诗曰:
妖氛卷地暗淮川,义帜初摧事可怜。仙骨难逃劫内数,龙珠已降野中田。
红巾血溅荒庄畔,紫气光生古濠边。自古兴废皆前定,先驱功过后人传。
话说元廷见红巾军势大,州郡望风披靡,顺帝在大都宫中惶惶心惊,召集满朝文武商议退敌之策。班部中闪出一位西番国师,法号:般若唵傩,生得碧眼虬髯,身披红锦袈裟,上前奏道:“陛下勿忧。淮西贼寇不过旁门,假借符水惑众。贫僧愿领弟子门人,协同大军前往,管教片甲不回,剿平妖寇。”顺帝闻言大喜,当即加封般若唵傩为护国大法师,赐金印宝剑,调怯薛军三万,又命枢密院同知赫厮、秃赤为先锋,悉听魔僧节制,克日起兵,奔赴淮西。
你道这妖僧是何来历?西方罗驮山有个混世魔王,众魔尊其为主,他原是混世魔王座下大弟子,奉了魔王之命,托生为番僧,专以邪术蛊惑元主,祸乱朝纲。此番他领了旨意,便领几个弟子,化作元军副将模样,随军南下。不一日到了颍州地界,与赫厮、秃赤的残兵汇合。众元将见这番僧形容古怪,言语倨傲,心中多有不服。魔僧看破其意,也不多言,当场将手中禅杖往地上一顿,口中念念有词,霎时间平地卷起一阵黑风,风里隐隐有鬼哭之声,吹得帐外旌旗猎猎作响,众军士无不惊骇。赫厮、秃赤这才心服,情愿听其号令。
次日,魔僧登台望气,只见红巾营中虽有十余道清气盘旋,却并无紫微帝光笼罩,便冷笑道:“原来是一众无根无蒂的芥子,破之易如反掌。”当即传令,三日后攻城斗法。
却说红巾军这边,韩山童连破数城,声威大震,便聚众将议事,要乘胜攻取汝宁府。刘福通起身谏道:“兄长,元廷失了数城,必然遣重兵前来。我等虽有符水聚民,终究是草创之师,不可托大。不如固守城池,积蓄粮草,待天下有变再图进取。” 韩山童摆手笑道:“贤弟过虑了。元军久疏战阵,前日一战便溃不成军。我这符水之术,自幼习得,驱邪治病无有不灵,纵有几个番僧,不过旁门左道,何足惧哉?”杜遵道、罗文素等也多有附和。
原来韩山童生而灵异,自幼便懂画符念咒,散符治病十有九验,他只当是家传秘术,又自托弥勒降生收揽人心,哪里晓得自己本是蓬莱散仙弘金子托生,入了轮回便昧了前尘,只凭着一点宿根道气,方能符法通灵。其余刘福通诸人,也皆是各带宿慧,或天生勇力,或智计过人,俱都忘了前世根由,只当是乱世相逢,共举大义。
到了那日,两军对阵于颍州郊外旷野。韩山童披发仗剑,依着平日法门烧符念咒,喝声道:“疾!”往日里这般施为,总能召得狂风助阵,今日却只刮得一阵小风,旋即便散。般若唵傩在阵前见了,冷笑一声,取出一面黑风魔幡,口中念念有词,将幡一展,霎时间腥风大作,飞沙走石,反往红巾军阵中刮来。更有一股黑气从幡中散出,腥臭难闻,沾着的军士登时头重脚轻,浑身酸软,倒在地上动弹不得。红巾军大乱,元军趁势掩杀,刀砍枪刺,死伤不计其数。韩山童大惊,忙收了法术,与刘福通等死命杀出一条血路,退入颍州城中,紧闭城门不出。
回城之后,众将聚于府衙议事,人人面俱忧色。韩山童哀叹道:“怪哉!我这符法向来灵验,今日为何反被他邪术所制?”罗文素叹道:“那妖气专耗生人,我等法术根基浅薄,恐难久持。
众人商议半晌,无有良策,只得固守城池,又传令各处红巾军前来接应。
般若唵傩胜了一阵,也不急于攻城,只在城外扎营。他掐指一算,已知韩山童根脚,虽是谪仙转世,却已迷了本性,劫数便在近日,便定下里应外合之计。他先差两员弟子化作百姓模样,混入颍州城中,四处散布谣言,言语:“官军只诛韩山童一人,余者若献城归降,俱不受罪”,此言搅得城内民心浮悸。又密令大军夜半时分,暗至红巾军白鹿庄外粮仓,欲夺韩山童根基。
这夜三更,月黑风高。元军围了白鹿庄,一声炮响,四下里箭如雨发,喊杀震天。庄内韩山童闻变,知事不妙,急召众人。刘福通道:“兄长,敌军势大,庄中兵少,不可久守。我等保兄长突围,往亳州去!”韩山童道:“我若先走,军心必散。你们率队突围,收拢部众,我自带三百人断后。”众人大急,苦劝不住。韩山童拔剑在手道:“我自幼习武,又通符法,料能脱身。你们速去,寻得我儿韩林儿,立他为主,勿负我意。”众人无奈,只得洒泪拜别,刘福通、杜遵道率人马飞行,往东南突围。
韩山童带三百义士守住庄门,元军几番冲锋皆被打退。般若唵傩见状喝道:“草寇妄称弥勒,劫数已到,还不束手就擒!”说罢挥起禅杖,便与韩山童斗在一处。两个在庄前剑来杖往,韩山童凭着天生勇力与一点宿根,竟也斗了五十余合。奈何妖僧邪术多端,忽地张口喷出一道黑雾,韩山童眼前一黑,一个不慎,被妖僧一禅杖打落手中宝剑,众元军一拥而上,将他生擒。多得山神、土地暗中护持,只教禅杖打落宝剑,留他性命,完足他忠义之名。
次日天明,元军押韩山童到颍州城下,要他劝降城中守军。韩山童立而不跪,仰天长笑道:“我韩山童举义,本为救万民于水火,岂肯对夷狄屈膝!你若杀我,便就落刀,若不杀我,必有我再造之机!”般若唵傩听闻,十分恼怒,命监斩官下令,砍下韩山童人头,城中军民见了,无不落泪感激。
此时凌霄殿上,玉皇大帝慧眼遥观,见韩山童殉难,微微颔首,谓左右仙卿曰:“弘金子谪凡托生,昧了前尘,仍能首举义旗,开天下伐元之先,解生民倒悬之苦,功德甚大。可命地府判官注其善功,待尘缘了结,仍归蓬莱仙班,那时节自与赏赐。”众仙皆称陛下圣明。
再说刘福通等人逃到亳州,收拢残部,尚有三万余人。众人寻访到韩山童之子韩林儿,迎至亳州,立为帝,国号大宋,改元龙凤,号小明王,仍以红巾为号,布告天下。四方义士闻风来归,红巾声势复振,与元军相持不下。此按下不表。
且说淮西兵荒马乱之时,濠州钟离县太平乡孤庄村,有一农户姓朱名五四,娶妻陈氏,夫妻二人守着几亩薄田,度日清贫。这一夜,陈氏灯下纺线,不觉困倦,伏机而睡,梦见一道红光从窗外飞入,直扑怀中,一粒光华滚入她口中,咽之不下。陈氏一惊而醒,只觉腹中有异,自此便有了身孕。朱五四虽家贫,却也暗自欢喜。
待十月期满,这夜三更时分,陈氏腹中疼痛,将要生产。忽听得屋外红光闪闪,映得窗纸通红。朱五四开门看时,只见自家茅屋之上,一道红光直冲霄汉,远远望去,好似烈焰腾空一般。左右邻里见了,都惊呼:“走水哩!”各自提桶扛担,来此救人。到得门前,却见茅屋安然无恙,只听得屋内传出一声响亮的婴啼。
众人正诧异间,朱世珍开门出来,满面喜色道:“劳烦众位高邻,并无走水,是拙荆生了个孩儿。”众人上前道贺,有那年长的老者走进屋中,看那孩儿生得姿貌雄杰,奇骨贯顶,哭声洪亮,不同凡儿,都暗暗称奇道:“此子降生红光满室,必非凡人,将来前程不可限量。” 朱五四因这孩儿排行第八,便取名朱重八,便是后来的大明太祖高皇帝。
原来这孩儿正是紫微大帝抛下的八龙含元珠托生,自有帝王之气。城隍、土地奉了天庭法旨,日夜在朱家四周护持,又施了障眼法,遮掩气运,不使北方妖党知晓。
却说般若唵傩斩了韩山童,平了颍州红巾,自以为立下大功,终日在营中饮酒作乐。这夜月明风清,妖僧登台仰观天象,忽见东南方濠泗之间,一道紫气冲天而起,虽被祥云遮掩,却隐隐有帝王气象。般若唵傩大惊,暗道:“不好!韩山童虽死,竟有真命天子降世!若不趁早除了,他日必为祸患!”
次日,妖僧便唤来两个得意弟子,吩咐道:“你二人扮作游方术士,往濠州钟离一带细细寻访,若见有降生时红光满室、相貌异常的孩儿,便设法除了,回来重重有赏。此子定有众神祇护佑,切记行事隐秘。”两个妖徒领了法旨,化作行脚僧模样,往濠州而去。
正是:
义旗方折淮西畔,龙气潜生濠水边。
莫道妖邪能蔽日,天心早已属英贤。
毕竟不知那两个妖徒寻得真龙否,又生出何等事端,且看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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