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大靖永安二十七年,暮春时节,京城南街百味楼出了一桩怪事。
一个说书人沈辞,当众被雷劈死了。
列位看官可能要问:说书说得好好的,怎么就被雷劈了?这事儿说来也不复杂——
那日午后的阳光正好,暖洋洋地泼在青石板街上,百味楼一楼大堂坐得满满当当,挑夫走卒落第书生挤作一团,汗味酒味炒菜油烟味混在一起,热闹得不像话。
我斜倚着桌沿,一条腿踩着横木,折扇在手里转了个花。
“没错!我就是那个倒霉蛋——沈辞!”
满堂食客正听到兴头上——我刚讲到关外镖师押着一趟暗镖路过野狼坡,月黑风高,林中忽然传来一声狼嚎。
“那镖师握紧了刀柄,环顾四周,只见黑暗中亮起一双双绿莹莹的眼睛——”
我把折扇一收,往桌上轻轻一敲。满堂屏息。
“欲知后事如何——诸位先掏赏钱。”
李大汉第一个骂出声:“又来!昨天就是这句,今天又是这句!你到底讲不讲?”
“讲,当然讲!”我笑呵呵地把折扇往他方向点了点,“但李大哥你昨天才给两个铜板,还是旧的,今天总得多掏点吧?你摸摸良心,我那一段‘刀劈野狼’说得你汗毛都竖起来了,值不值三个铜板?”
李大汉摸摸后脑勺,从怀里摸出五枚铜板往桌上一抛,叮叮当当排成一溜。有人带头,街坊们纷纷摸口袋。
摆摊的老阿婆颤巍巍递上两个铜板,做工的小伙掏出三文碎钱,连张掌柜都往桌上丢了一枚,嘴里嘟囔着“算我晦气”。
我眉开眼笑,铜板在掌心掂了掂,揣进袖中,“诸位仗义!那镖师握紧刀柄——”
故事讲完,镖师砍了野狼,保住了暗镖,满堂喝彩,我喝口茶润嗓子,话锋一转。
“说完了人间的镖师,再跟诸位唠点别的。诸位平日里听仙人传说听得多了——踏云而来,拂尘一扫风调雨顺,山中遇仙一朝得道飞升。
说书的同行讲这些能赚大钱,可我讲腻了,咱们见过的那些下山仙人,不过是些跑腿打杂的小角色,山头打坐,给达官贵人治头疼脑热,混两顿素斋就回去了。”
我摇着折扇,语气松快得像在聊今天菜市场的菜价。
“真正坐镇九天的那位仙界之主,凡间史书不记名,官府不书字。
千万里凡尘,无一人知晓其名号。依我看呐,这位至高无上的仙主,身居九天掌万仙权柄,我们缺不知其名——
手下仙人偶尔下山还知施舍点恩惠,唯独这位,坐享万世香火冷眼俯瞰人间疾苦,从无半分悲悯。”
折扇在掌心一敲。
“也不过是个沽名钓誉、空占圣位的摆设罢了。”
满堂死寂。
不是被我震住的那种安静——是冻住了。
李大汉手里的麦饼停在嘴边,张掌柜脸上血色褪尽,角落里一个老学究的眼镜掉在地上摔成两片。
我歪倚桌沿,心想你们慌什么,那仙主远在九天之外,还能听见我一个——
念头还没转完,头顶的天光灭了。
一团黑云凭空出现在百味楼上空,边缘整整齐齐像一口倒扣的黑锅。
隔壁糕点铺的招牌还晒着太阳,街对面的糖葫芦摊子还亮堂堂的,唯独百味楼头顶像被人挖了个洞。
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冻的不是皮肉,是骨头缝,是牙根,是魂。折扇从僵硬的指间滑落,啪嗒一声掉在地上。
所有人都往外挤,桌椅撞翻碗碟踩碎,张掌柜死死拽着我的袖子往后厨拖,声音在发抖。
李大汉跑了两步又回头,想拉我一把,手伸到一半被挤得转了向,我挣开张掌柜的手,往前迈了一步。
一道银白光束从天而降。无声无息,穿过黑云穿过屋顶,精准得像是认得我的脸。
仙光触体那一刻,皮肤像被烧红的铁板贴上,血肉一层层分解,骨头从内向外麻透,青布长衫化作飞灰四散飘落,桌沿的铜板在惨白的光照里飞溅。
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桌上那把旧折扇——被气浪掀开,扇面空空,什么也没写,到死都是空白的。
然后我的眼睛化成了灰,意识像一盏被吹灭的灯,瞬间归零。
噗,像烧尽的纸灰被风吹散。
再睁开眼时,世界灰蒙蒙的,像隔着一层脏水看东西,我飘在半空中,低头一看——没有身体,只有一团淡薄的白影。
大堂里所有人围着我那张空桌。桌沿的漆被仙光灼得焦黑,其他完好无损,那道雷精准到只劈死了我,连桌子都不肯多伤一分。
张掌柜蹲在地上捡铜板,手指抖得捡一枚掉一枚,李大汉瘫在长凳上额头冷汗直流,老阿婆抹着眼泪对空桌作揖。
我飘到张掌柜耳边喊了好几声,手穿过李大汉的袖子,只带起一阵凉风,他打了个哆嗦,缩了缩脖子。
张掌柜把铜板用袖口擦了擦收进布囊,吩咐伙计把我那张桌子搬到后院封存。
“这桌子以后别用了,”他说,“晦气,”可声音是哑的。我看着空桌被搬走,桌面上的茶渍还在,我看着旧折扇被人搁在窗台上,扇面空空白白。
我看着最后几枚铜板被扫进簸箕。整个百味楼安静得像一座坟,我活了二十年,因为几句调侃话,说没就没了。
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——不是痛,不是怕,是不甘,是憋屈,连一声喊冤的机会都没有。凭什么?
我飘出百味楼,顺着南街往前飘。街口代写书信的老秀才还坐在老位置上打盹,嘴角挂着口水。
我以前路过总要敲敲桌子把他吓醒,他醒来就骂我小兔崽子,今天手穿过了桌面,什么都没碰到。
李大汉的码头堆着半条街的货,几个苦力蹲在麻袋上啃干粮。
有个年轻小伙跟旁边人说:“今天沈先生要讲新段子,收工早点去占座,”我想告诉他别去了,今天没有新段子了,但他听不见。
“他们应该还不知道我已经被雷劈死了吧……”
城南巷口,老阿婆跪在破竹筐前,青菜撒了一地,她没顾上捡。
她卖菜一天赚不到十个铜板,给我两个,自己留八个,有一次我偷偷多还了她一枚,第二天她给我带了碗自己腌的萝卜干,咸得齁嗓子,我说好吃。
我蹲在她面前”她的手穿过我的膝盖,捡起一根沾泥的萝卜擦干净放回筐里,我站起来,不敢回头。
城西铁匠铺,老铁匠光着膀子抡锤,火星溅了一地,冬天我说书说到手脚冰凉,往他门口一站就能蹭热气。
他总头也不抬地骂一句“挡光”,然后从炉灰里扒拉出个烤红薯丢给我。那红薯皮焦肉甜,烫得我在两手之间倒来倒去,咬一口能暖到心窝里。
今天炉子还是热,可我感觉不到。火星穿过我的魂体,我连一丝温度都沾不上。
南街尽头是我住了十几年的破偏房。我穿门而过,屋里还是老样子——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搭在床头,墙角堆着旧书残卷,桌案上半块麦饼长了绿毛。
我伸手去摸那件长衫,手指穿过了布料,但我还是悬在半空,假装自己的手正搁在那件旧衣裳上,这是我家,住了十几年的家,可我现在连门都不用开。
最后我飘到了西郊荒坡,师父老瞎子的坟。
土坟比周围的野草矮了半截,坟前木牌上歪歪扭扭刻着“师父老瞎子之墓”。
刻这几个字的时候我十七岁,手抖,刻坏了两块木板,第三块勉强能看。
我蹲在坟头——魂体状态蹲着很滑稽,轻飘飘的,像团被风吹歪的烟。
“老头儿,我回来了。”风吹过荒坡野草,沙沙作响,“你那会儿老跟我说祸从口出,我还当你年纪大了胆子小。
得,你是对的,你徒弟我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,就是嘴贱,贱到把自己贱死了,”我低头看着半透明的手,“你要是还在,又要拿拐杖敲我脑袋,不过没关系,我现在没脑袋给你敲了。”
我蹲了很久,魂体越来越淡,意识像沙子从指缝里漏出去。
“生前一个人,死后也就一道魂罢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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