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在师父坟前,魂体越来越淡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——不是疼,不是冷,是散,像一滴墨滴进水里,被一点一点稀释,直到彻底消失。
意识开始模糊,连师父坟头那根枯草的形状都看不真切了。
我忽然想,原来魂飞魄散就是这个滋味——不痛不痒,只是没了,什么都没了。
就在我以为自己彻底消散的刹那——
脚下大地骤然一沉。
一股冰冷刺骨的吸力从地底轰然爆发,不是拉扯,不是拖拽,是扣。
像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地底伸出,五指收拢,稳稳扣住我濒临破碎的魂体,硬生生将我从消散的边缘拽了回去。
眼前的天光瞬间熄灭,暖阳、荒坡、坟土、京城街巷——所有人间景象像被一只巨手一把抹去,干脆利落,连个过渡都没有。
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灰黑幽暗。头顶悬着一轮猩红血月,阴风阵阵,寒雾翻涌。
耳畔再也没有市井喧嚣,只剩下沉沉死寂,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万千亡魂幽幽呜咽——那声音很轻很远,像无数根针尖刺在耳膜上,不疼,但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发冷。
我低头看自己,原本濒临溃散的虚影在这片幽暗天地里反倒渐渐凝实了,不再透明,不再飘摇,虽然还是一团白影,但至少有了个稳定的轮廓——
不像刚才在坟头上,风一吹就散,这里不是人间,难道是传闻中的幽冥?
灰雾漫漫,前路无尽,四周漂浮着无数残魂,一个个目光呆滞,面无表情,像提线木偶一样顺着冥冥之中的规则往前漂。
我跟他们不一样,我的魂体里凝着一团火——是不甘,是怨气,是活生生被一巴掌拍死的憋屈。
我的意识清醒得很,心念稳固得很,在一众麻木亡魂里格格不入,就像一个清醒的人掉进了梦游的队伍里。
也正因这份扎眼的执念,我刚入幽冥,就被两道身影精准锁定。
远处灰雾骤然分开,一黑一白,两道修长身影踏雾而来,步伐不疾不徐,自带一股肃穆威压,周遭那些茫然游荡的亡魂像被烫到一样纷纷避让,躲得远远的。
左边那位一身玄黑高帽黑袍,帽上绣四个字:天下太平,面色冷峻,眉眼沉幽,腰间捆着一条漆黑锁链,链身泛着森寒幽光。
右边那位一身雪白高帽白袍,帽上绣:一见生财。面容相对温润,但眼底没有半分暖意,手里持一柄惨白招魂幡,幡面轻抖,阴风随行。
这二位应该就是我在话本里讲过无数次。
黑无常,白无常,地府阴差,专司拘魂引渡。
从前说书说到他们出场,醒木一拍满堂叫好,因为剧情到了最精彩的节骨眼。现在我自己成了剧情。
黑无常目光落在我身上,声线幽沉,不带情绪:“此魂,阳寿未尽。”
白无常轻拂招魂幡,眸光淡淡扫过我这具单薄的魂体,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公文:“肉身遭九天仙力强行抹杀,魂体被天道外力击碎临界。
本该就地飞散永世寂灭,却执念过盛、怨气凝魂,侥幸残剩一缕,不入轮回消散之列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这两句话不长,但每个字都在我心里砸了个坑,他们见惯了生死——老死的病死的枉死的冤死的,流水线一样从他们锁链下过。
但被仙界至尊亲手灭身、魂都快散了却硬凭一口气撑住的,大概万中无一。
杀我的,不是天罚,不是雷劫,不是什么触怒天道的报应。
是九天那位无人知名、万古独尊的仙界之主亲自出手,以无上仙力抹杀一个凡尘说书人,仅仅因为几句闲话而已。
霸道,蛮横,草芥人命!
黑白无常走到我身前。一黑一白伫立在幽暗之中,气场森严,黑无常抬手,锁链微震,链头幽光一闪——但没有直接锁我,只是悬在半空。
“阳间百味楼,妄议仙主,渎谤上圣,”黑无常语气刻板,“此事,早已传遍三界耳目。”
我浑身一僵,我随口几句市井闲话,不仅招来杀身之祸,连幽冥三界都知道了。
这消息传得比京城的谣言还快,白无常看着我眼底压不住的不甘与愤懑,语气依旧淡漠:“凡人妄论仙尊本是大罪。
仙主一念抹杀你肉身,按三界规矩,不算越界。”
“规矩?”
我听到自己的声音——沙哑,低沉,不像平时的自己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憋了二十年的气。
“我活二十年,不偷不抢,不恶不毒。凭嘴糊口,凭心说话,世人年年跪拜岁岁供奉,无人敢言半句是非——我不过说了几句真话,便该身死魂消?”
我抬眼,直面这两位万古阴差,“这便是三界规矩?这便是仙主圣德?”
黑白无常对视一眼,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。也许在想这小小孤魂哪来的胆子,也许在想这嘴皮子确实利索。
沉默片刻后,黑无常眸光微沉:“小小孤魂,也敢质疑天道仙规?”
白无常却轻轻摇头,拦住黑无常,招魂幡轻轻一收,语气难得带了一丝温度:“执念太深,怨气凝魂。
非是恶魂,是冤魂,仙主位高权重,俯瞰万古,凡人蝼蚁口舌本不值一提,只是这一次,他出手太重,太急,太霸。”
这句话,是整个幽冥目前唯一一句替我说的公道话,白无常随即恢复公职肃穆:“阳身已灭,阳寿作废,人间再无你的容身之地。
无论甘心与否,既落幽冥,便归地府管束,随我二人入地府,过奈何,待判轮回。”
黑无常手中锁链轻轻一缠,绕住我的魂体,不是镇压,不是束缚——是固定,像给一只随时会被风吹跑的风筝系上绳子。
锁链冰凉,却稳稳护住了我这缕来之不易的残魂,我低头看着身上漆黑的拘魂链,又抬头望向无边幽暗的幽冥深处。
人间回不去了,师父坟前再没人去祭拜,百味楼再没那个插科打诨计较铜板的无赖说书人,我死了…死在朗朗乾坤,死在一句调侃。
但我没死透,我还有魂,还有一口不服天地、不服仙主、不服这不公规矩的恶气,牢牢撑着这一缕残魂。
我攥紧虚幻的拳头,把那股憋屈和不甘咽下去,咽进魂核深处。
“好,我随你们入地府。”
我轻声应下,随即抬眸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但我沈辞今日在此立魂誓——他日若有机缘,我必从这幽冥渊底爬回去,我倒要好好问问那位高高在上的九天至尊,何为圣德,何为公道。”
阴风烈烈,穿过幽暗地府,黑白无常见怪不怪,默然转身。
一黑一白两道身影,带着我这缕身怀大冤大不甘的特殊孤魂,踏步向着幽冥最深处,那座万古矗立的阎罗大殿,缓缓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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