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让站在原地,把刚才那行光迹在脑内复刻了三次。第一次是为了确认它不是一个视觉残留,第二次是为了记住它的结构,第三次是为了确定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个转折。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,脚没有动,呼吸也没变,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棱柱表面重新变回之前的均匀纹理。
"它刚才亮了一下,"黎青的声音压得很低,"你看清了?"
"看清了。"沈让说,"一行光迹,不到掌心长,结构上像是某种文字的开头。"
"是勘探队留下的?还是它自己在生成?"
"我不知道。"沈让终于动了,他侧身绕开棱柱正面,走到大厅更靠南的一侧去。那个方向有一面墙体从圆弧形变成了平直——像是一个分界。圆弧墙面是淡青色的发光材质,平直墙面是深灰色的、没有光的、粗糙的混凝土表面。像是两种工程在同一个空间里交汇了。沈让站在交界处,左手贴着发光墙面,右手贴在混凝土墙面。温度不同,质感不同,颜色不同,唯一相同的是两者之间没有缝隙。它们像是一开始就是连在一起的。
黎青也走了过来:"你看这里,"她指着混凝土墙面上的几道记号,"这是勘探队打的标距点。他们在灾变前标记了这个交界的位置,那时候混凝土墙就在这个位置。也就是说,这面混凝土墙在灾变前就存在了。"她用指关节敲了敲混凝土面,发出厚实的声响。"但这面发光墙不是。它在没有任何施工记录的情况下,紧贴着混凝土墙的轮廓"长"出来的。"
沈让打量着交界线,从地面到穹顶、从穹顶到地面,一条上下贯通的笔直分界。它把他面前的空间切成了两半。一边是有光的、光滑的、均匀的;一边是没有光的、粗糙的、布满灰痕的。两边的墙面紧密贴合着,分毫不差,像是其中一个壁面被精确地"复制"了轮廓,然后替换了一部分。
"它在替换。"他说。
"嗯。"
"它在用发光材质替换原来的混凝土结构,从内部开始,一点一点地往外扩散。"沈让顺着交界线走了几步,发现它并不是完全笔直的——有几段出现了轻微的弧度,像是替换过程在遇到某些障碍时缓慢地"绕"了一下。他蹲下来看其中一段弧线的位置,那里嵌着一小块金属片,已经被发光材质包裹了一大半,只剩下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边缘露在外面。他用探针挑了一下那块金属片,边缘松动,露出了下面的字样——"海临市市政工程·管线标识"。是旧的管线标识牌。发光材质正在绕开它,或者正在慢慢吞掉它。
沈让把金属片推回原位,站起身来。"如果它有完整的替换策略,"他说,"那它从空洞中心向外替换建筑结构,最终会替换到雾墙边缘。到那时候,整座城市的建筑材料会全部换成这种发光材质,海临市原来的结构就没有了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它就完成了它的模型。"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沈让走回棱柱旁边,这次他没有停在十米外,而是走到了棱柱跟前,相距不到一臂的距离。他观察着棱柱表面的符号,隔着那层透明的外壳看着内部的光团。光团转动时的耳压感比远距离时要更清晰、更密集,像是每转一圈,都有一阵极轻的风掠过耳道。
"你离那么近,不怕它读取你?"黎青问。
"它已经在读取了,"沈让说,"从我们进到这个大厅开始。"他没有退开。他看着光团转完了两圈,然后绕到棱柱另一侧,那里有一处之前被棱柱本体遮住的视角盲区。盲区里,地面上有一道极浅的凹槽,是弧形的,嵌在地表材质里,和周围的平滑地面形成了对比。凹槽的底部不是发光的,而是暗色的,像是被烧灼过。沈让蹲下来,用手掌靠近凹槽的表面——没有热度,但他能感觉到一股非常微弱的气流从凹槽里向外吹出,像是地下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"呼出"空气。
"这里有气流,"他直起身,"从凹槽里出来的。"
"是排风系统?"
"排风系统不会在地板上开口。"沈让沿着凹槽的弧形边缘走了一遍,它在棱柱底部绕了半圈,然后延伸到地面下方的一条窄缝里。窄缝很细,手指伸不进去,但气流就是从那里出来的,持续、稳定、不带任何味道。
黎青蹲在旁边感受了一下,也感觉到了那股气流。"它连接着下面。"她说。
"下面还有空间?"
"勘探队的声呐显示空洞深度大约三十米。我们现在在大约十二米深的位置,下面还有将近十八米。"
沈让看了一下四周。大厅是完整的圆形空间,没有楼梯、没有向下的通道、没有竖井。唯一通往下层的线索,就是那道嵌在地板里的弧形凹槽。他站在凹槽旁边,安静地听了一会儿。凹槽里传来的气流声几乎听不到,但那股风一直没停。他沿着凹槽走到它消失的地方,那是一个非常不起眼的角落,墙角堆着一小堆散落的沙土,颜色和混凝土墙面几乎一样,要不是他跟着凹槽一路走过来,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有什么异常。
他蹲下来,把那堆沙土拨开。沙土下面是混凝土表面——普通粗糙的混凝土,但有一条极细的缝隙,正好和凹槽的宽度吻合。他试着用探针插进去,缝隙深不见底,探针的全部长度都探进去了,还没有到底。
"下面有一个空间,"他说,把探针抽出来,"而且不小。缝隙的底端在探针完全进入之后,触感有明显的空腔回响。"
黎青看了看他:"我们没带绳子,没有铁梯,没有通道。下不去。"
沈让把探针收起来,把沙土重新拨回那条缝隙上。掩盖起来之后,那个角落又变回了一个不起眼的墙角。"不急,"他说,"先把能看的部分看全。"
他在大厅里走了一圈,把每一面墙、每一条边缘、每一处可能的转角都过了一遍。大厅一共连接着三条通道,一条是他们进来的通道,另外两条分别在东侧和南侧,宽度和构造都和来时的通道完全一样。东侧通道走了大约六十米后封闭了,被一整面厚实的混凝土墙堵死,墙面上有勘探队的标距点。南侧通道走了大约八十米后也封闭了,但那面墙是发光材质的,表面平整,没有接缝,没有门,没有开关,只有发光材质自身柔和的光。
南侧通道尽头这面墙和他见过的所有发光材质都不太一样——光从墙体内侧透出来,亮度比通道壁略低一些,像是光线在穿过墙体时被削弱了。沈让把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下,墙体内部有极其微弱的液体流动声。他摸了摸墙面,光滑、微暖。他放下手,转身往回走。
黎青还在棱柱旁边,她把铁皮箱打开,重新确认里面文件和地图的封存状态。沈让走回来的时候,她抬头看了他一眼:"有什么发现?"
"南侧通道尽头那面墙后面有液体流动。可能是地下水,也可能是它自身的循环系统。"沈让在棱柱旁边坐下来,背靠着棱柱的底部,"东侧通道被混凝土墙封死了,勘探队封的。说明他们当初探查的时候,觉得东侧的通道没必要往里走。"
黎青合上铁皮箱,也坐了下来。"那你打算怎么走?"
"先把能看到的都看完,然后带着你记录的信息返回地面。这不是一次能解决的事。"沈让看着大厅顶部的穹顶,那层淡青色的光像均匀的水面倒扣在头顶,"它在这里已经七年了,不差这一两天。我们需要确认它有没有周期、有没有规律,再决定怎么进那面墙。"
他说完停了一下,耳膜又感受到一圈轻微的压迫感——棱柱里的光团又转完了一圈。
"你在数它转了多少圈?"黎青问。
"从我们进来开始,已经转了两百一十一圈。每一圈的时长完全一致,误差在小数点以下。"
黎青看了他一眼,没有评价这个数字。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铁皮箱搁在膝盖上,目光落在棱柱内部的淡金色光团上。那光团就这么一圈又一圈地转着,不紧不慢,像是在执行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循环指令。整个地下大厅里只有它这一个运动的东西。其他的,都在静立着等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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