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在棱柱旁边待了四个小时。沈让用这段时间做了几件事:他数完了光团的旋转周期,确认每一圈相差不超过零点三秒;他沿着大厅的边缘走了一遍,把弧形墙壁和直线墙壁之间的每一处交接点都记住了位置;他在南侧通道尽头发光墙面前跪了大约二十分钟,耳朵贴着墙面听流体的声音频率,确认它比之前听到的稍微快了一点。然后他回到棱柱旁,靠墙坐下,开始整理自己脑中积累的信息。
黎青在对面坐着,用笔在一张纸上画大厅的俯视草图。她的线条不流畅,但很准,比例尺大致正确,把三条通道、棱柱位置和南北两侧的墙体分界都标注了。画完之后她看了很久,然后在南侧通道尽头那面墙的位置画了一个问号。
"你觉得那面墙后面是什么?"她问。
"不知道。"沈让说,"可能是另一个大厅,可能是通道,也可能是它自己的核心。但如果有东西从墙后面发出信号的话,那里是唯一合理的源点——其他方向都封住了,信号只能从那个方向来。"
黎青把纸收起来,放进防水袋里。"你之前听到的气流,是在那面墙下面?"
"在南侧通道的入口附近,靠近棱柱的位置。"
"那你觉得那面墙底下会不会也和这边一样,有缝隙?"
沈让想了想。他没检查过。南侧通道尽头那面墙的底部和地面是严丝合缝的,没有凹槽,没有沙土堆,和这边的情况不一样。"不知道。"他说,"需要再看。"
两人安静了一会儿。黎青从背包里取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,递了一半给沈让。他接过来,没有急着吃,先捏了捏边缘。饼干很干,边缘稍微有点脆,储存条件尚可。他咬了一口,慢慢嚼,让干燥的粉末在嘴里润湿后才咽下去。吃这种东西不能着急,否则喉咙会被粉末堵住。
"你在外面的时候,"黎青也啃了一口饼干,"有没有人试着用无人机进过雾墙?"
"试过。头两年有,后来少了。无人机进雾墙之后信号维持时间最长不超过二十分钟,传回来的画面都是灰白色模糊一片,没有任何有用的图像。而且飞回来的无人机,有的机身外壳上有划痕——很深的那种,像被什么东西抓过。"沈让把剩下的半块饼干也吃了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"后来就没人再试了。"
黎青点了点头。她自己也吃完了那半块,把包装纸叠好收回口袋。"你觉得,外面的人还记得这座城市吗?"
"记得。但更像是在记得一个灾难。"沈让说,"知道它曾经存在过,知道它现在被雾包着,但没人知道里面什么样。对于外面的人来说,海临市已经变成了一个概念——一个'有东西在那里'的概念。而不是一个具体的地方。"
黎青听他说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没有回应,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,像是早就想到了这一点,只是借沈让的口确认了一遍。地下空间的时间很难感知。大厅里没有昼夜交替,光始终是恒定的淡青色,不偏暗也不偏亮。沈让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定位器,屏幕上的时间显示是下午五点二十三分,距离他们下到竖井已经过去了六个多小时。
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,走到大厅边缘,沿着弧形墙壁走了一圈。走到南侧通道入口时放慢了速度,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,感受气流的出口位置。气流还在,很微弱,但没有中断。他用探针重新插了一下那条细缝,触感和之前一致——深不见底,底部有回弹感,像是空气层。他没有多停留,继续走完剩下的半圈,回到棱柱旁边。
"我上去一趟。"他说。
"回地面?"
"嗯。确认一下定位器的信号能不能恢复,也让上面知道我还活着。"他看了一眼黎青,"你留在这里还是跟我一起?"
"我留在这里。"黎青拍了拍铁皮箱,"如果在你上去的时间里有什么变化,我好做记录。"
沈让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把背包重新背上,沿着来时的通道返回。通道里还是那么安静,脚步声很轻,没有回声。走到通道尽头的那扇铁门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大厅里的棱柱仍然在均匀地转动着淡金色的光,那圈光在淡青色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明亮,像一个稳定的坐标。
他推开门,进入竖井底部。井壁上方的圆形亮斑还在,比下来时小了一些,像一枚缩小的硬币。他攀上铁梯,一级一级往上爬。铁梯的踏板在脚下发出持续的金属声,比下来的时候声音更大,像是钢铁在释放被压缩了很久的应力。他经过第四级时又看到了那块暗褐色的血迹,他没有多停留。爬到井口时,他把探出半个身子,吸了一口地面的空气——冷、干、带着浮尘和铁锈的味道。他在地下待了太久,以至于这种粗粝的空气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"真实"。
他从井口翻出来,回到那栋旧楼的一楼。手机在这个位置还是没有信号,但定位器的屏幕亮了起来,信号标志重新出现。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,是老坎发来的,只有两个字:"活着?"沈让回了一个字:"活。"发出去之后,他坐在一楼布满灰尘的台阶上,呼吸着地面上的空气。外面已经是傍晚了,天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,把灰尘的颗粒切成斜长的光束。他等了大约两分钟,又收到一条:"明天还能回来不?""不一定。""行。三天后我去收尸。"沈让把定位器重新扣好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他往竖井方向走了一步,然后又停住了。
他听到了一种声音。从地面传来的,从北面街道的方向传来的。很轻,像什么东西在柏油路面上拖行。他侧过身,走到旧楼正门口,贴着门框朝北边看了一眼——街道尽头,大约一百五十米外,一个人影正沿着路中央缓慢地走过来。那个走路的姿态很奇怪,不像是人在走路,更像是整个身体在脚掌落地的同时微微向前"送"一下,每一次迈步都有一种停滞感。它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,肩部沾着灰。它没有朝着这栋楼的方向来,它沿着路面一直向南走,像是要去某个地方。沈让没有动。他站在门框后,看着那个人影从一百五十米外走到一百米外,又走到八十米外。它经过这栋旧楼时,沈让看到了它的侧面——那张脸灰白、眼窝深陷、瞳孔扩散。它没有转头,没有停步,一直以那种奇怪的姿态向南移动,直到消失在街道南端的雾色里。
沈让等了半分钟,确认它没有再回头,然后退回楼内,重新翻入竖井。铁梯在他的重量下发出轻微的响动,那声响一路向下传去,消失在深井底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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