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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rom Soldier to Court

Chapter 4 / 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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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4

From Soldier to Court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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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。

沈砚是被疼醒的。

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、不知来处的钝痛,而是具体的、尖锐的、从身上好几处同时传来的疼。左臂上那道口子在一跳一跳地抽痛,右腿的刀伤在布条勒紧的地方发烫,额头上那道最浅,却最烦人——每次皱眉都会扯到,像有人拿指甲在那道伤口上来回刮。

他睁开眼,盯着头顶的梁木。蛛网还在那里,比昨天多了一层灰。

他试着坐起来,全身的骨头像被人拆过一遍又装错了位置。左臂撑了一下地面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
“别动。”

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。沈砚侧头,看见一张满是褶子的脸。不是周铁。是个干瘦的老头,胡子花白,眼睛浑浊但手指很稳。他不认识这张脸,但角楼里的人都认识。

“你是谁?”沈砚问。

“杜老栓。”老头手里捏着一团发黄的破布,凑近了在沈砚额头上比划,“别乱动。昨晚你烧了一宿,要不是周伍长给你灌了两回水,你今早就凉了。”

发烧。

沈砚迟钝地回忆了一下。昨晚确实迷迷糊糊的,好像有人往他嘴里灌东西,但他分不清是做梦还是真的。昏过去之前他只记得自己靠着墙角,浑身发冷,牙齿磕得咯咯响。

“伤口没烧坏。”杜老栓扒开他左臂的布条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,“年轻。换别人这口子就该烂了。”

“你是郎中?”沈砚问。

“兽医。”杜老栓咧嘴笑了一下,“给马看过,也给人看过。都一样,长毛的畜生。”

沈砚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好说了声谢。

杜老栓没理会他的谢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陶罐,抠出一点黑乎乎的膏状物,往沈砚伤口上抹。手指沾着药膏碰到创口的时候,沈砚差点叫出声来。

“疼就喊。又没人看你笑话。”

沈砚咬着牙没喊。不是逞英雄,是嗓子眼紧得喊不出来。

“你这是烧的什么?”

“马粪混草灰。”杜老栓说,“你们伍长昨晚连夜找我要的。”

马粪。沈砚低头看着手臂上那层黑乎乎的膏状物,沉默了一瞬。但他知道,粪便灰烬中的某些成分确实有干燥和抑菌作用——古代战场上条件简陋,这已经是最实用的外伤处理方式了。

“管用?”他问。

“马粪比你们城头那些金汁干净。”杜老栓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灰,“少动。多喝水。要死也没那么快。”

他走了。角楼里又安静下来。

沈砚靠在墙上,慢慢活动了一下手指。能动。左手虽然疼,但还能握拳。右手好一些,昨晚缠在手掌上的破布不知道被谁换过了,是干爽的。

他环顾四周。角楼里空了大半,只有两三个伤员靠着墙躺着。其他人呢?

正想着,门口的光被挡住了。陈石头端着一碗东西走进来,看见沈砚睁着眼,脚步顿了一下。然后加快了几步。

“你醒了!”

“醒了。”沈砚的嗓子还是哑的。

陈石头蹲下来,把碗塞进他手里。是粥,比前几天的略稠一些,上面还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菜叶子。沈砚接过来,看见陈石头的手背上多了一道新伤,从虎口划到手腕,结了痂但还没好全。

“你这手——”

“没事。昨天搬石头蹭的。”陈石头把手缩回去,在裤子上蹭了蹭,“你吃。周伍长让我给你留的。”

沈砚低头喝了一口粥。温的,不烫,刚好能入口。他喝了两口,忽然意识到什么。

“你没吃?”

“吃了。”陈石头说,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。

沈砚把碗推回去。“再吃点。”

“不用——”

“吃。”

陈石头愣了一会儿,接过碗,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。然后把碗推回来。沈砚又喝一口,又推回去。两个人就这么推来推去,一碗粥见了底。

“昨天的事……”陈石头盯着空碗,“谢谢你。”

“你说过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但我还想再说一遍。”陈石头抬起头,他的眼睛有点红,不知道是熬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,“我爹说,战场上救你命的,就是兄弟。以前我不懂。现在我懂了。”

沈砚没有说话。

兄弟。这个词从陈石头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种朴拙的重量。他们认识不到一周,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二十句,昨天之前他甚至不太分得清陈石头是哪个。但昨天过后,有些东西变了。

“我不是专门救你的。”沈砚说,“当时就是本能。”

“那更好。”陈石头咧嘴笑了,露出一颗豁了的口牙,“不是专门救我,那就是老天爷借你的手救的。一样。”

沈砚没忍住,嘴角动了一下。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觉得想笑。不是因为好笑,是因为这个逻辑太不讲道理,又太真诚了。

“你爹也是军户?”他问。

“嗯。我爷也是。我爹死在辽东,被调去打仗,再没回来。”陈石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,“那天发军服,发到我手里的时候还有洗不掉的血印子。我就知道,这营生谁也跑不掉。”

沈砚看着他。十九岁。十九岁在现代刚上大学,在宿舍打游戏、谈恋爱、抱怨食堂的饭难吃。而陈石头已经在守城、杀人、随时准备赴死。

“你呢?”陈石头问,“你爹……”

“也没了。”沈砚说,“围城前的事。所以我来补。”

陈石头点了点头,没有说“节哀”之类的客套话。在这个地方,死人是常事。节哀是一种奢侈。

两个人都沉默了。但沉默不尴尬。是一种安静的、彼此都明白的沉默。

角楼外面有脚步声。周铁掀开帘子走进来,身上带着一股冷风和血腥气。他的脸上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,从耳根拉到下巴,像一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那里。

“醒了?”他走到沈砚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“醒了。”沈砚说。

“能站起来吗?”

沈砚试了一下。腿还软,但能撑着墙站起来。左臂的伤口在用力时猛地一抽,他咬牙忍住了。

“能站。”

“好。”周铁递给他一个东西——一把刀。不是他之前用的那把锈刀,是一把不一样的。刀身略宽,刃口磨过,刀柄上缠着旧皮绳,裹得很结实。

“哪来的?”

“昨天西墙上你捅死那个。刀归你了。”周铁说,“你那个锈刀豁了口,修不了。这把好点。”

沈砚接过刀,掂了掂。比之前那把稍重一点,但重心靠前,适合劈砍。刀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从刃口斜拉到刀脊,不知道是哪个主人留下的。

“按规矩,首级功换了银子才算。但兵刃上的缴获,谁捡到算谁的。”周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,“你昨天丢了两根矛一把刀,我帮你捡回来的就这一把。”

“够了。”沈砚把刀挂在腰间。

周铁点了点头。他转身要走,沈砚叫住了他。

“伍长。”

周铁回过头。

“昨晚灌我水的是你?”

“不是我还能是谁。你那个烧得跟火炉似的,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些乱七八糟的,什么‘资料’、‘电脑’——”周铁皱了皱眉,“那都是什么东西?”

沈砚心里一紧,面上没动。“烧糊涂了,胡话。”

“看也是。”周铁没有追究。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皮袋丢给沈砚,“多喝水。今天要修墙,你得干活。活着就得干活。”

他走了。沈砚捏着那个皮袋,里面的水晃荡作响。

他靠着墙,又坐回地上。陈石头还蹲在旁边,正用一把小刀削一根木棍,削得极认真,看不出要做什么。

“周伍长这人嘴硬。”陈石头头也不抬地说,“昨晚你烧得最厉害那阵,他就蹲在你旁边,谁换都不让。说你小子不能死,死了没人带我们活了。”

沈砚握着皮袋,没说话。手指在粗糙的皮革上摩挲,那些细小的裂纹硌着指尖。

他想起在现代看过的一个词:“战友情”。写史料的人很少用这个词。他们用“同袍”、用“部曲”、用“军中兄弟”。但意思是一样——在那种把生死绑在一起的环境里,人和人之间会形成一种超越血缘的纽带。

他在档案馆里读到过无数关于这种纽带的描述。但从没有像现在这样,真切地感受到它是什么。

不是“好感”,不是“欣赏”。是“我不能让你死”。是烧得人事不省时有人给你灌水,是醒来后有一把更好的刀放在你手里,是一碗粥推来推去都不肯喝完。

“陈石头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在削什么?”

陈石头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。是一根短矛,不过是小的。矛杆不到两尺长,矛头是把削尖的木片嵌进去的,像个大号的锥子。

“西墙底下捡的破矛杆,断了。我把它改短了。”陈石头握着小短矛比划了一下,“给你。你左手还有伤,长矛抡不动。这个能用。”

沈砚接过来,握了一下。短是短,但正好握在手里当近身武器。轻便,不费力,万一被近身了比刀好使。

“你手还挺巧。”

“我爹教的。”陈石头笑了笑,又露出那颗豁口牙,“我爹说,在军营里混,手巧比力气大管用。力气大的死在前面,手巧的能活到最后。”

“你爹是个明白人。”

“嗯。后来还是死了。”陈石头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,“我去搬石头了。你歇着,周伍长让我替你的活。”

“不用替。”沈砚撑着墙站起来,左臂的伤在抗议,但他没理,“我能搬。”

陈石头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。

“走吧。”沈砚说。

两个人一起走出角楼。

外面天是阴的。风吹过来还是冷,但沈砚觉得没有前两天那么冷了。也许是身体在适应,也许是他没那么在意了。

城头上的人比前几天多了。青壮百姓被组织起来搬石料、运土袋、修补豁口。沈砚看见周铁站在西墙上面,正指挥人往墙垛上堆碎石。老伍长的背影在灰色的天幕下,像一根生了根的木桩。

“老沈——不对,该叫你小旗了。”有人经过他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。是昨天一起守西墙的另一个士卒,名叫赵大,比原主年长五六岁,个子不高但横着长,像个方块。

“还没正式补呢。”沈砚说。

“迟早的事。”赵大咧嘴笑,“昨天你在西墙上那个疯劲,周头儿都跟我们说了。三个。真他娘的好样的。”

沈砚笑了笑,没多说什么。

他们一起往城头搬土袋。沈砚搬了一趟,左臂的伤口扯得发疼,但他没停。第二趟换了右肩扛,第三趟又换回来。陈石头在旁边不时看他一眼,随时准备接把手。沈砚没让他接。

几趟下来,汗水把衣服浸透了,伤口又开始往外渗。杜老栓在远处看见了,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,走过来把沈砚从土袋堆里拽出来。

“说了让你少动!伤口挣开了还得重新上药。你当马粪不要钱?”

沈砚被拖到一边坐着,杜老栓重新给他上了药。这次抹得更厚,黑乎乎的一层盖住了整个伤口。

“你要是再挣开,我就不管了。”杜老栓说,“管马的死了就死了,管人的死了还得写报状。麻烦。”

他说完就背着手走了,走得很快,像怕沈砚说谢谢。

太阳从云层里露了一小会儿脸,又被吞回去了。阴天下的荒原灰蒙蒙的,狄人营帐的炊烟倒是少了些——不知道是减灶还是故意示弱。沈砚坐在城头,一边休息一边盯着那些炊烟看。

“你今天还没吃饭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沈砚回头。是王拐子。那个他在第一波登城时救下的弓箭手。王拐子三十来岁,精瘦,走路时左腿一瘸一拐——天生的,不是新伤。他在军中地位不高,但弓箭使得好,是堡里为数不多能在五十步外中垛口的射手之一。

王拐子递过来一个粗瓷碗。碗里是小半碗杂粮饭,上头搁着两根咸萝卜,还有一小片不知什么动物的肉干,黑乎乎的。

“哪来的肉?”沈砚问。

“我的。”王拐子说,“藏了小半个月,本来想等过年再吃。”

“那你留着——”

“给你。”王拐子在沈砚旁边坐下来,把左腿伸直,露出那条畸形的小腿,“我这条腿是废的。昨天要不是你挡那一下,我已经没了。吃块肉算啥。”

他把碗放在沈砚膝盖上,不容拒绝。

沈砚拿起筷子,夹起那片肉干。咬了一口,硬得能把牙崩掉,咸得要命,但他慢慢嚼着,一点点咽下去。肉干的咸味在嘴里化开,混着杂粮饭的粗糙口感,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一顿饭都香。

“以前我有个弟弟。”王拐子望着远处,慢慢说,“也是瘸腿。行军的时候摔一跤,爬不起来,被队伍丢下了。后来再没找到。”

沈砚停下筷子,看着他。

“打仗不是最怕死的。”王拐子说,“最怕的是你死了没人知道,伤了没人抬你回去。昨天我看见你冲上去,我就想,这小子不错。不会丢下自己人的那种。”

沈砚低头扒饭。肉干嚼得腮帮子酸。

“不会丢下的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。

王拐子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,站起来,又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
沈砚吃完那碗饭,把碗扣在膝盖上,望着远处的荒原。

不会丢下的。

他说了这句话。不是脑子想的,是嘴里自己蹦出来的。说完他才意识到,他是认真的。

昨天之前,他只想活下去。自己活。别人的死活他管不了,也没资格管。他自己都是一只脚在鬼门关里的人,还能顾得上谁?
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
不是他变强了。他还是弱。身体弱,武艺差,在这个世界的规则里还是个菜鸟。但他有了别的东西。周铁的照顾,陈石头的信任,王拐子的那碗肉干饭。

这些东西加起来,够不够换一条命?

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,如果明天城头再打起来,他会站在这些人前面。不是因为勇敢。是因为他们已经是自己人了。

傍晚的时候,沈砚靠在垛口上,拿出那半卷兵书又翻了翻。翻到守城篇,那里有一个段落被原主父亲圈过,墨迹已经褪成淡褐色:

“凡守城之道,必先固人心。人心固,然后可以守。人心散,虽金汤不保。”

他在档案馆里读过这句话。当时只觉得是常识,一句写在兵书里的套话。现在他懂了。人心不是靠道理凝聚的。是靠一碗粥、一块肉干、一张发臭的药膏、半夜里灌进嘴里的水。是靠那些微小到不值一提的、却又沉得拿不动的东西。

他合上兵书。城头上有人喊他去吃饭。

他站起来,伤口还在疼,腿还是有点软。但他走得比昨天稳。

角楼里火光跳跃。周铁在角落里磨刀,陈石头在帮赵大补衣服上的破洞,王拐子又把他那条废腿伸直了搓膝盖。杜老栓不在,大概是去照顾别的伤员了。

沈砚走进来,所有人看了他一眼,然后继续做手里的事。没有特别的表示。没有寒暄。只是赵大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在火边腾了个位置。

沈砚坐下来。火光照在他脸上,热烘烘的。

他伸手烤着火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那是他在现代时的一个冬天,他独自在档案馆加班到深夜,外面下着雪,暖气停了一个小时。他裹着外套坐在电脑前,觉得冷,觉得孤独,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需要他。

现在他坐在漏风的破角楼里,身上裹着发臭的军袍,伤口上抹着马粪草灰,身边是一群随时可能死在明天的人。

但他不觉得冷了。也不觉得孤独。

因为有人需要他。

而他,也需要这些人。

他摸出怀里的兵书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张字条还在,原主父亲潦草的字迹被火光照着:活下去。什么都比不上活命要紧。

他在心里默默加了三个字。

一起活。

一起活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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