号角声是从北面传来的。
不是单薄的一两声,是连绵的、低沉的、从荒原尽头一层层推过来的那种。像是某种巨大的野兽在晨雾里缓缓醒来,喉咙里滚着闷雷。
沈砚在听到第一个音节时就睁开了眼。角楼里所有人都在同一刻僵住了,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。周铁的手摸上刀柄,陈石头的脸刷地白了。
“来了。”周铁说。这两个字很轻,却让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沈砚跟着往外跑。心跳得很快,不是那种紧张的快,是身体在自动进入某种应激状态。他发现自己握着刀柄的手在抖,不是怕,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——肾上腺素的阈值被跨过了。
城头上已经乱成一片。有人在喊,有人在跑,有人的矛掉在地上弯腰去捡。百户没出现,几个总旗在互相喊叫,声音被风刮得支离破碎。
沈砚趴在垛口上往外看。
北面。黑压压的一片在移动。不是跑,是稳步往前推。骑兵先到了,在射程外列阵,马匹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雾。后面是步卒,扛着云梯和撞木,队形松散但人数远超昨晚估算。
“他娘的,”周铁在他旁边蹲下来,“至少三千。”
沈砚没回话。他在看地形。北墙外是平地,最适合展开兵力。敌军主攻方向选在这里,说明有人看过地形——或者围城这几天已经把靖边堡摸透了。
“弓箭!”有人在喊。
第一波箭雨来了。
沈砚没有反应过来。他只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,像是无数只鸟同时振翅,然后身边的土墙上突然多了一排箭杆。有一支箭擦着他的垛口飞过去,箭羽刮过石头的声音又尖又细。
“低头!”周铁一把按住他的后颈。
沈砚的脸撞在垛口上,颧骨生疼。第二波箭又到了,这次更密,城头上有人惨叫了一声。沈砚侧头去看,一个士卒捂着胳膊蹲下去,箭杆插在小臂上,血从指缝里往外渗。
这不是纸上写的“矢如雨下”。
这是真的。每一支箭都在找一个人。任何一支都能要他的命。
“他们要登城了!”有人喊。
沈砚抬起头。步卒已经冲到了城下,云梯正往城墙上架。他看见第一架云梯搭上垛口,木钩咬住墙砖的声音嘎吱作响。
“擂石!往下砸!”周铁在吼。
沈砚抱起一块石头往下扔。石头砸在云梯上弹开,没砸中人。他来不及看结果,又抱起第二块。身边的陈石头在尖叫,一边叫一边往下面砸东西,砸的是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第一个狄兵从垛口冒出来了。
沈砚看见那张脸。颧骨很高,脸上涂着黑色的纹路,嘴里咬着刀。他们的眼神对上了,那一瞬间沈砚脑子里一片空白。然后他的身体先动了——不是训练出来的反应,是纯粹的恐惧驱动。他端起矛,对着那张脸捅了过去。
矛尖撞在对方的胸甲上,滑开了。
那个狄兵翻过垛口,落在他面前。刀挥过来的时候沈砚往后倒,刀锋擦过他的额头,凉了一下,然后是热的。血流进了眼睛。
我要死了。
这个念头无比清晰。不是恐惧,是一种冰冷的认知。他要死了,穿越不到三天,什么都没做,就要死在这个破烂的土城上。
他的手在地上乱摸,摸到了什么硬的东西。半块砖。他抓起来,在那个狄兵举刀准备劈下来的时候,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对方的膝盖。
膝盖碎了。
狄兵惨叫着歪倒,沈砚扑上去,抢他的刀。刀柄上都是汗和血,滑得握不住。他双手攥紧刀柄,对准对方的脖子捅下去。一下,没捅穿。两下。三下。
刀终于扎进了土里。
他松开手,往后跌坐。眼前那张脸还在抽搐,嘴张着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然后停了。
沈砚喘着粗气,脑子里嗡嗡响。血从额头的伤口淌下来,糊住了左眼的视线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,手背上一片红。
旁边又有一个狄兵翻上来。沈砚想站起来,腿软了一下。但有人先冲上去了——是周铁。老伍长的豁口刀劈在对方肩上,血溅出来,喷了他一脸。周铁一脚把尸体踹下城墙,回头看了沈砚一眼。
“别愣着!”
沈砚站起来。腿还是软的。但他站起来了。
第一波登城被打退了。
城头上多了五六具尸体。有狄兵的,也有自己人的。那个手臂中箭的士卒靠在垛口上,脸色发灰,箭头还没拔出来。陈石头蹲在角落里,全身在抖,脸上又是血又是土,分不清是谁的血。
沈砚靠着垛口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两只手都在抖。刚才捅刀的感觉还在掌心里,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触感。刀尖穿过肌肉、碰到骨头、最后扎进泥土。
他忽然弯下腰,开始干呕。
什么都吐不出来。胃里那点稀粥早就消化干净了,只有酸水翻上来,烧得嗓子眼生疼。
“第一次都这样。”有人拍了拍他的背。是周铁,老伍长的声音沙哑但平静,“吐完就起来。他们还会再来。”
沈砚直起身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袖子上一股血腥味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。
周铁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号角又响了。
第二次登城来得更快。狄人像是知道了这座堡的防御有多薄弱,不再试探,直接把主力压了上来。三个方向同时进攻,北墙、东墙、西墙都在喊。沈砚被调去西墙支援,那边的人已经快顶不住了。
他跑过去的时候,西墙垛口上已经爬上来三个狄兵。守墙的小旗胸口中了一刀,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。剩下的几个士卒在往后退。
沈砚抄起一根矛。矛杆上还带着上一个人的血,黏糊糊的。
他冲上去。
这一回他没有犹豫。因为他没时间犹豫。一个狄兵刚从垛口探出身子,他直接捅过去。这次他对准了没有护甲的喉咙。矛尖穿过去,那人仰面翻下城墙,带走了他的矛。
沈砚没有矛了。他捡起地上一把不知道谁丢的刀,继续往垛口冲。
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。时间在那一刻变成了碎片,只剩下动作和本能。格挡、闪避、捅刺。刀口卷了换一把,手滑了在衣服上蹭两下。耳朵里灌满了喊杀声、惨叫声、兵刃撞击的脆响。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垛口那一小片空间,任何人从那里冒出来,他就要砍下去。
后来有人告诉他,第二波打退了。
他坐在地上,背靠垛口。刀还握在手里,手指僵得掰不开。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——左臂一道,是矛划的;右腿一道,是刀蹭的;额头上那道还在渗血。他都没感觉到疼。
周铁走过来蹲下。老伍长也挂了彩,脸上多了一道口子,从耳根划到下巴。他看了看沈砚身上的伤,从怀里掏出一块发黑的破布,撕成条,开始给沈砚裹左臂上最深的那个口子。
“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
“那是因为还没缓过来。”周铁把布条拉紧,沈砚吸了口凉气,“你杀了几个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三个。”周铁系好布条,拍了拍他的肩,“够本了。”
沈砚没说话。他靠在垛口上,看着天。天还是灰蒙蒙的,分不清是什么时辰。
三个。
他杀了三个人。一个用砖头砸碎了膝盖然后捅穿了脖子。两个用矛和刀,一个捅穿了喉咙,一个砍在肩膀上然后是胸口。
三个活生生的人。和他们一样的人。有脸有血有惨叫。
他应该感到恶心。他确实感到恶心。但还有一种更复杂的情绪。一种他不想承认却无法回避的东西。
他活下来了。
在那种混乱里,他没有死。他甚至杀了人。
陈石头走过来,端着一碗水。沈砚接过来喝了一口,是凉的,带着土腥味,但滋润了他干裂的嘴唇。
“你救了我。”陈石头说。
沈砚抬头看他。陈石头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那是之前没有的。
“你在西墙,”陈石头说,“那个冲我来的,你挡了一刀。”
沈砚想起来了。西墙上确实有一刀是冲别人去的,他挡了一下。那不是为了救人,只是当时刀在手里,身体本能反应。但现在他知道不必解释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陈石头点了点头,走开了。走路的姿势和之前不太一样,背不那么弓了。
战后的清理开始了。把尸体拖走,把伤员抬下城头,把还能用的武器捡回来。沈砚没有参与清理。周铁让他坐着别动,他就坐着。
他摸出怀里的兵书。封面上沾了血,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不知道。他翻开,里面的字还是那些字。守城篇、选锋篇、行军篇。
但读起来不一样了。
他在史料里读过无数次冷兵器战斗的描述。他知道伤亡数字、战术走向、胜败原因。但他从来不知道,捅穿一个人的喉咙需要多大的力气,刀锋卷刃之后还能不能用,血溅在脸上是什么温度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号角声在下午又响了两次。一次是小规模试探,一次是佯攻南墙。沈砚继续打,继续守。动作比第一波时熟练了些,至少不会再因为手滑丢矛了。
傍晚时分,狄人收兵了。
城头上安静下来。风声重新变成了最响亮的声音。有人开始在角落里低声说话,有人在给伤员包扎。沈砚坐在垛口上看着远处的狄人营帐,炊烟又升起来了。他们在生火做饭。
围城继续。
今天的仗打完了。明天还会有。后天还会有。直到一方撑不住为止。
周铁在他旁边坐下。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今天问我怎么活。”周铁开口了,“你今天这个活法。”
沈砚侧头看他。
“能撑一阵子。”周铁说,“能不能撑到头,不知道。但至少今天撑住了。”
沈砚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上的血已经干了,结成暗红色的硬壳,一搓就往下掉渣。指甲缝里还嵌着不知道谁的血肉,黑的,洗不干净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档案馆里读到过一份明代边关报告。那是一个守城军官战后写的,里面有句话他背得出来:“是役也,杀敌若干,自损若干。士卒皆用命,无一人退。”
“士卒皆用命”。五个字。
现在他知道这五个字有多重。
天黑了。角楼里的火光亮起来。沈砚走进去,所有人都看了他一眼。没有人说话,但他们的眼神变了。不是昨天那种漠然或打量的眼神。
是认可。
他杀了三个人,身上挂着伤,冲在最前面没有退。在这个世界里,这就是通行证。
沈砚坐到自己的角落里。掏出兵书放在膝上,没有翻开。他摸着那张字条的边缘,指尖沿着折痕滑动。
“什么都比不上活命要紧。”
今天他活下来了。
明天他要继续活下去。后天也是。一直活到离开这座城,活到找到回去的办法,或者活到不再想回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最终会走向哪条路。
但他知道,至少在今天,他配得上这把锈刀,配得上这身破军袍,配得上“沈砚”这个名字。
角楼外,狄人的营火在夜色里明灭。
风还在刮。
他还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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