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鼓声沉闷而密集,如同暴雨前的雷鸣。
“咚!咚!咚!”
颍川关北面的空地上,四百名经过一月魔鬼特训的老兵,在鼓声响起的瞬间便做出了肌肉记忆般的反应。没有叫喊,没有慌乱。他们迅速向各自的什长靠拢,三人一组,长矛、盾牌、环首刀,瞬间结成一个个严密的三三制阵型。
整整四百人,鸦雀无声,只有兵器碰撞的冷硬声响。这种令人窒息的纪律性,让周围原本惊慌失措的流民都下意识闭上了嘴,呆呆地看着这支仿佛换了灵魂的军队。
萧云站在高处,冷冷注视着南方卷起的漫天黄尘。
彭脱的五千精锐,距离这里只剩不到十里。那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,空气中似乎已经能闻到贼寇身上的血腥味。
“所有人,登城。”萧云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方阵中却清晰可闻。
就在这时,紧闭的北城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“报!大人,北门外来了一队朝廷兵马,说是洛阳来的特使!”守门的士兵扯着嗓子通报。
萧云眉头微挑。这个时候来特使?
城门轰然推开,十几骑盔甲鲜明的皇家护卫簇拥着一辆马车狂奔而入。马车还未停稳,一个面容白净、身穿宦官服饰的中年男人便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。
他脸色惨白,帽子都歪了,惊恐地望着南方天际那越来越近的黄尘。
“黄巾贼!黄巾贼打过来了!快,快关城门!”宦官声音尖锐,浑身抖如筛糠。他一路上只顾着赶路,没成想刚到颍川关,就撞上了波才的大军反扑。
萧云走上前,目光如刀:“你是何人?”
宦官被萧云身上那股经历过尸山血海的杀气震得后退半步,咽了口唾沫,这才想起自己的使命。他慌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帛书,手忙脚乱地展开。
“圣、圣旨到!别部司马萧云接旨!”
周围的士兵和流民闻言,纷纷跪倒在地。皇权在这个时代的威慑力,依然深植在每个人的骨髓里。萧云却只是微微躬身,单膝点地。特种兵的膝盖,不习惯这种繁文缛节。
宦官此时也顾不上萧云的礼数是否周全,他只想赶紧念完逃离这个死地。
“昔左中郎将朱儁奏报,颍川关守将萧云,力拔山河,死守危城,护国之功甚伟。今破格拔擢萧云为建忠都尉,赐铜印,准开府建牙,就地招募乡勇,独立建军,以抗贼寇。钦此!”
语速极快地念完,宦官直接把圣旨和一方装在檀木盒里的都尉铜印塞到萧云手里。
“萧都尉,咱家可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把旨意送到了。皇上对你寄予厚望,你可得守住啊!”宦官一边说,一边手脚并用地往马车上爬,“快!掉头!回洛阳!”
十几骑护卫一扬马鞭,护送着马车像一阵风似的从北门逃了出去,连颍川关的一口水都没顾上喝。
萧云握着手里沉甸甸的铜印,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。
朱儁回朝后的那份奏报,终于在关键时刻结出了果实。无字行军书上的任务目标,也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强有力的政治背书。
在汉末这个讲究出身和名分的时代,“建忠都尉”这四个字,其价值远超千军万马。之前的别部司马,只是朱儁临时任命的杂牌军官,随时可能被撤换,名不正言不顺。但现在,他是天子亲自册封的都尉,拥有了合法招募军队、独立建军的权力。
这就是乱世中最宝贵的大义名分。有了这层皮,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整合流民,组建属于自己的铁军。
萧云转过身,将那卷明黄色的圣旨高高举起。
正午的阳光落在圣旨上,刺痛了流民们的眼睛。
“都听到了吗?”萧云的声音如同洪钟,在关卡上空回荡,“朝廷没有忘记颍川关!天子降旨,封我为建忠都尉!”
四百老兵高高举起兵器,用最狂热的声音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。
“威!”
“威!”
“威!”
流民们眼中的恐慌开始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正统的敬畏和渴望。他们原本只是一群无家可归的野狗,但现在,站在他们面前的,是大汉朝正式任命的将军。
“黄巾贼马上就要到了。”萧云的目光扫过那些青壮流民,“我现在以大汉建忠都尉的名义宣布,凡今日愿随我上城头杀贼者,即刻编入军籍!战死者,我养你父母妻儿。活下来者,论功行赏,分田分粮!”
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。更何况,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招募,而是加入大汉的正规军,从此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“我干了!”一个粗壮的汉子赤红着眼睛站了出来,“反正被黄巾贼破了城也是死,不如拼一把,混个军爷当当!”
“算我一个!我力气大,能搬石头!”
“我也去!”
短短片刻,五六百名青壮年流民自发地聚集起来。他们虽然没有受过系统的军事训练,但用来搬运滚石檑木、协助防守,绝对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后勤力量。
“好。”萧云目光冷冽,转头看向后方的土法高炉方向,“王伯!”
“在!大人!”老铁匠王伯推着一辆沉重的独轮车,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。车上堆满了刚刚冷却的铁器,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。
高炉第一炉出铁后,王伯带着几十个工匠日夜赶工,虽然来不及打造复杂的兵器,但利用高炉出的高碳钢,硬生生锻打出了一批实用的杀人利器。
“大人,五十把新打的环首刀,全是精钢淬火的刃口!还有一百个浇铸的铁枪头!”王伯激动地拍着车板,手掌都被烫得通红。
萧云随手拔出一把新刀。刀身表面还残留着锻打的粗糙痕迹,但刃口却泛着令人胆寒的幽蓝色泽。这种利用现代冶炼思维、加入精煤和焦炭炼出的钢材,硬度和韧性远超这个时代普遍使用的熟铁和青铜混杂兵器。
“老秦,陈刀,带人把这五十把刀分给第一阵列的老兵。枪头立刻装在削尖的木杆上。”萧云果断下令。
拿到新刀的老兵们掂量着手里的重量,拇指轻轻刮过刃口,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光芒。身为百战老卒,他们太清楚一把好兵器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。
“大人,俺的戟呢?”典韦像一座铁塔般挤出人群,眼巴巴地看着独轮车,双手焦躁地搓动着。
王伯苦笑一声,从车底嘿哟一声拽出两根手腕粗的实心铁棍:“壮士,时间实在太紧,你要的那八十斤双铁戟根本来不及打磨成型。老朽只能用最硬的铁料,给你浇铸了这两根铁棍。每一根重四十斤,你先凑合用吧。”
典韦眼睛瞬间瞪圆,一把将两根生铁棍抓在手里。
寻常士卒连拿起来都费劲的铁棍,在他手里仿佛轻若无物。他双臂肌肉暴起,随手在空中挥舞了两下,立刻爆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呼啸声。
“够劲!这玩意儿砸碎那些贼娘养的脑袋足够了!”典韦咧嘴狂笑,宛如一头露出獠牙的绝世凶兽。
“全军,登城!”萧云收回目光,冷然下达了最后的指令。
四百老兵迅速在城墙上各就各位,新加入的流民则在后方紧张地运送箭矢、滚木和沸水。原本残破的颍川关,此刻像是一台上了发条的战争机器,每一个齿轮都在萧云的意志下严丝合缝地运转。
一炷香后。
大地开始剧烈震颤。
南方的地平线上,一道黑色的潮水汹涌而来。五千名黄巾精锐打着残破的旗号,如同漫山遍野的蝗虫般逼近颍川关。
为首的一员悍将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,手里拖着一把厚重的砍刀,刀刃上还凝结着暗红色的血污。正是波才麾下最为残暴的战将,彭脱。
彭脱勒住战马,眯着眼睛打量着前方那座孤零零的关卡。
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座士气低落、守备松懈的破城,看到那些汉军残兵在城墙上瑟瑟发抖。但视线所及,城墙上站满了披坚执锐的士兵,盾牌与长矛交织的阵型严密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
而在城头正中央,一面崭新的“建忠都尉”大旗迎风招展。旗帜下方,那个身穿玄色战甲的年轻将领,正用一种看猎物般的冷酷眼神注视着他。
彭脱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心中涌起一股被轻视的无名火。
“区区几百个残兵,也敢跟老子摆阵仗!”彭脱举起大刀,猛地向前一挥,面容狰狞,“先锋营,给老子冲!第一个登上城头的,赏粮十石,女人随便挑!”
“杀!”
五百名最凶悍的黄巾死士发出一声震天的狂吼。他们光着膀子,头裹黄巾,挥舞着各式各样的兵器,毫无章法地朝着颍川关的城墙狂奔而去。
在他们看来,冲破这座低矮的关卡,不过是踩死一群蚂蚁般简单。
城墙上,萧云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疯狂涌来的敌军。没有愤怒,没有紧张,只有冰冷的计算。
三百步。
两百步。
一百步。
“弓弩手准备。”萧云抬起右手,冷酷的指令在城墙上回荡。十几个弓箭手立刻拉满弓弦。
彭脱在后方看着先锋营毫无阻碍地冲向城墙,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。但他并没有注意到,颍川关城墙外侧五十步范围内的地面,泥土的颜色似乎比别处深了一些。
就在黄巾先锋营冲到距离城墙不足五十步的地方时,异变突生。
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黄巾死士突然感觉脚下一空,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。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长空。
“啊!”
地表那层精心伪装的浮土轰然塌陷,露出了下方一道宽约一丈、深达半丈的壕沟。
壕沟底部,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削尖的竹木,以及王伯用高炉废铁料顺手浇铸的十字铁蒺藜。
十几个贼寇瞬间被扎成了血刺猬,尖锐的铁蒺藜刺穿了他们的脚掌和小腿,鲜血狂喷而出,瞬间染红了坑底。
后面的贼寇正处于全力冲刺的状态,根本收步不及,像下饺子一样被前排的人挤进了壕沟。惨叫声、咒骂声、骨骼断裂声混杂在一起,原本气势汹汹的冲锋浪潮,在瞬间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死亡之墙,彻底乱作一团。
萧云看着下方陷入混乱、互相踩踏的敌军,悬在半空中的右手猛然挥下。
“放。”
咻!咻!咻!
城墙上,致命的箭雨带着死亡的呼啸,无情地倾泻在坑底那些无处躲藏的黄巾军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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