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已是三日过去。
长社城外，黄巾大营连绵数里，遮天蔽日。
大渠帅波才坐在主帐中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帐下的渠帅和将领们屏住呼吸，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。
地上的无头尸首散发出一股腥臭。那是他派去探查颍川关的斥候队长，被人一刀斩了脑袋，尸首用破布裹着扔在了大营十里外。
“一个破落的颍川关，几百个残兵，不仅活下来了，还敢杀我的人？”波才的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，透着森冷的杀机。
之前，他本以为颍川关那种弹丸之地，随手派一拨人就能拿下，作为进攻长社的跳板。结果不仅去的人没回来，现在连斥候都被拔了。这无疑是在打他波才的脸。如果不把这根刺拔了，他在几十万黄巾军中的威信何在。
“彭脱。”波才冷冷吐出一个名字。
“在！”一员满脸横肉的黄巾悍将大步出列，身上套着几件缴获拼凑的残破皮甲，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此人是波才麾下最为残暴的战将，手里一柄沾满血污的重背大刀更是骇人。
“给你五千精锐。”波才死死盯着案几上的舆图，“天黑之前，把颍川关踏平。我要把那个守关将领的脑袋，挂在长社城头当战利品。”
“大渠帅放心，区区几百残兵，俺一个冲锋就能把城门踩烂！”彭脱狞笑一声，领命而去。
波才眯起眼睛。五千精锐对付一个残破的颍川关，已经是杀鸡用牛刀了。他不信那弹丸之地还能翻出什么浪花。
...
同一时间的颍川关，城北空地。
热浪滚滚，刺鼻的硫磺和焦炭味弥漫在空气中。
一座两丈多高的黄土高炉矗立在平地上。炉膛内火光冲天，几十个光着膀子的流民正拼命拉动着巨大的皮质风箱。风箱每一次鼓动，炉火就往上窜一截，温度高得让人不敢靠近。
萧云站在十几步外，手里拿着一块自制的麻布口罩捂着口鼻。他那本无字行军书的已经彻底亮起，高炉炼铁的图纸和配比数据清晰地印在脑海里。为了这座高炉，他抽调了城里所有的青壮，日夜赶工，终于在今天迎来了第一次开炉。
“大人，温度够了！里面的铁矿石都烧化了！”老铁匠王伯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。他打了一辈子铁，从来没见过这么猛烈的炉火。
在这个时代，打铁全靠人工锻打，熟铁的产量低得令人发指。而萧云弄出的这个高炉，利用鼓风机和焦炭的持续高温，直接把铁矿石化成了铁水。这种跨时代的工业暴力，完全颠覆了古人的认知。
“开炉底，放铁水。”萧云下令。
几个老兵举着长木杆，用力捅开了炉底的封口。
哗啦一声闷响。
刺眼的红光瞬间照亮了周围人的脸。滚烫的铁水像一条火龙，顺着预先挖好的耐火泥槽倾泻而下，精准地流入一个个长条形的模具里。
围观的士兵和流民全都看傻了眼。在他们眼里，铁是比粮食还精贵的东西，现在却像水一样流淌。有了这些铁，他们就有了在这个乱世活下去的本钱。
“这……这是神仙手段啊！”王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对着高炉连连磕头。
萧云没有理会这些迷信的举动。他知道这只是最基础的生铁。要把它变成能杀人的利器，还需要炒钢脱碳。但有了这一炉铁，颍川关的武装力量就能产生质的飞跃。
“王伯，把这些生铁锭趁热拉去锻打。”萧云指着正在冷却的模具，“按我给你的图纸，打造环首刀。另外，选最精的一批钢，打两把重戟。”
“重戟？”王伯愣了一下，“大人，一般的士兵可挥不动那玩意儿啊。那得要多大的力气？”
“不是给普通士兵用的。”
萧云转过头，看向不远处正在啃窝头的典韦。
这家伙自从来了颍川关，饭量大得惊人。一顿能吃下五个壮汉的口粮。但这也换来了肉眼可见的恢复。原本深陷的脸颊有了肉，身上的肌肉更是像岩石一样鼓胀起来。此时他正蹲在墙角，护食般地把几个野菜团子往嘴里塞。
典韦见萧云看他，赶紧把最后半个窝头塞进嘴里，拍拍屁股跑了过来。
“大人！您叫俺？”典韦咧嘴一笑，满脸憨厚。
“吃饱了吗？”萧云问。
“嘿嘿，勉强混个水饱。”典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。
萧云看着他那空空如也的双手：“身为我的亲兵，怎么连把兵器都没有？”
典韦撇撇嘴：“库房里的那些刀剑太轻了，俺捏在手里像拿了根绣花针，稍一用力就断。还不如俺的拳头好使。”
萧云指了指刚出炉的铁水：“等这两把铁戟打出来，每把重四十斤，你试试顺不顺手。”
典韦的眼睛瞬间亮了，像两颗探照灯。八十斤的双铁戟，这才是男人该用的兵器！
“多谢大人！”典韦兴奋地搓着手，恨不得现在就把手伸进模具里把铁水捞出来捏成戟。
“从今天起，你编入第一小队。跟着老秦练三三制。”
典韦愣住了：“大人，俺一个人就能打十个，干嘛要跟他们绞在一块儿？俺在前面冲，他们跟着俺就行了。”
“因为在战场上，你一个人打不赢一千个人。”萧云盯着他的眼睛，“如果你不懂得配合，不懂得保护侧翼，你这头老虎迟早会被群狼咬死。”
典韦张了张嘴，还想反驳。他自恃勇武，向来独来独往，觉得那些列阵的士兵都是累赘。
“这是军令。”萧云只有四个字。
典韦想起萧云救老娘的恩情，低下头，瓮声瓮气地答道：“诺！俺听大人的。”
“老秦，出列！”萧云喝道。
“在！”老秦提着环首刀大步走来。
“教教他怎么站位。让他知道，什么是可以把后背交出去的兄弟。”
老秦点点头，叫上陈刀和另外一名老卒，三人立刻组成了一个标准的三角阵型。盾牌在前，长矛在侧，环首刀居中策应。
“大个子，用你最大的力气冲一次试试。”老秦用刀背敲了敲盾牌。
典韦不服气地冷哼一声，像一头发怒的蛮牛般冲了过去。他没有武器，直接用肩膀撞向老秦的盾牌。
就在他即将撞上的一瞬间，老秦的盾牌突然微侧，卸掉了大半力道。与此同时，右侧的长矛如毒蛇般刺出，精准地停在典韦的肋下。而陈刀的环首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一套动作行云流水，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。
典韦浑身一僵，冷汗顺着额头淌了下来。如果这是真正的战场，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。他终于明白萧云说的那句“匹夫之勇救不了人”是什么意思。
“记住了。”萧云走上前，拍了拍典韦宽厚的肩膀，“你的力气是用来破阵的，不是用来送死的。有他们在侧翼护着你，你才能活得更久，杀得更多。”
典韦咽了口唾沫，眼中的轻视彻底消散。他重重地点了点头，自发地站到了老秦身边，开始笨拙地学习配合的步伐。
看着这一幕，萧云暗自点头。
把典韦这头猛虎融入三三制的战术体系，才是发挥他最大价值的方式。有了典韦这个超级箭头，三三制的破坏力将呈几何倍数增长。
萧云转身走向另一侧的城墙。这几天，他利用无字行军书里的土木工程知识，让人用速干水泥加固了城墙的缺口。那些灰白色的凝结物虽然粗糙，但硬度远超普通的夯土。城墙外侧更是布置了密集的三菱钉和陷马坑。这些跨时代的防御工事，是他抵御黄巾大军的底气。
就在城内的训练和建设如火如荼进行时，城墙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镝声。
咻。
凄厉的声音划破了颍川关上空的平静。
萧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这是最高级别的敌袭警报。
城门外，一匹快马疯狂地冲了进来。马背上的斥候侯三浑身是血，背上还插着半截羽箭。他身后的大地隐隐传来沉闷的震动声，连城墙上的浮灰都在扑簌簌地往下掉。
侯三甚至等不及马停稳，就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，连滚带爬地冲向萧云。
“大人！黄巾贼子来了！是彭脱的精锐！”侯三声嘶力竭地吼道，嘴里涌出血沫，“不下五千人，大都是见过血的老贼，还夹着几百号骑马的悍匪，距离关口已经不足十里了！”
周围的流民瞬间乱作一团，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。五千黄巾精锐，对现在只有四百战力的颍川关来说，简直是灭顶之灾。老铁匠王伯更是吓得瘫倒在地，刚出炉的铁水仿佛也没了温度。
萧云没有看那些惊慌失措的流民，他缓缓抽出腰间的环首刀。
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。
“老秦，擂鼓，聚将。”萧云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老兵的耳朵里。
这头汉末的乱世猛兽，终于露出了他冷酷的獠牙。真正的血战，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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