颍川关外三十里，长社县界。
枯黄的野草被寒风压弯了腰。连绵数里的连营依山傍水而建，营帐多是用破旧布料和兽皮胡乱拼凑，外围竖着一排排削尖的木桩。营地中央，一面写着“苍天已死，黄天当立”的土黄色大旗在风中狂舞。
这里是黄巾军东方战区大渠帅波才的临时大营。
中军大帐内，弥漫着刺鼻的劣质檀香与粗重的汗酸味。波才身披一件缴获来的精铁两裆铠，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。他原本是个精瘦的农家汉子，但连月的征战与权力的滋养，让他眉宇间多了一股狠厉与威严。
一名浑身泥水的小头目快步奔入帐中，单膝跪地，声音带着几分惶恐。
“禀渠帅，探子拼死传回消息。汉军左中郎将朱儁的主力大军，几日前大军已经拔营，正沿着官道向豫州腹地进发。看那阵势，怕是有上万披甲重骑！”
帐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几个原本还在叫嚣着要踏平颍川、活捉汉将的黄巾小帅，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。
“朱儁这老匹夫！”一名脸上刺着青字的彪形大汉猛地站起身，眼中满是狂热，“渠帅，下令吧！咱们有十几万信众，有黄天庇护，还怕他上万官军不成？只要您一句话，我愿做先锋，哪怕是用人命填，也要把朱儁的骑兵淹死在泥潭里！”
“放屁。”
波才冷冷吐出两个字，声音不大，却让那名大汉浑身一颤，乖乖闭上了嘴。
波才站起身，走到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前。粗糙的手指在颍川关的位置上重重一戳。
“用人命填？你当那些汉军的百炼钢刀是泥捏的？我们麾下这十几万人，真正见过血的老营兵不过两三万，剩下的全是泥腿子流民。拿着木棍草叉，去和朱儁那上万武装到牙齿的重装骑兵在平原上死磕？”
波才猛地转过身，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火盆，炭火飞溅。
“那是送死！”
帐内众人噤若寒蝉，谁也不敢直视波才那双阴鸷的眼睛。
波才深吸了一口气，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。他能在短短数月内拉起十几万大军，横扫豫州，靠的绝不仅仅是宗教狂热，更是他对战场局势的敏锐嗅觉。
“颍川关本是个残破的小城，我们原以为唾手可得。现在看来，朱儁在关外驻扎这几日，必定是在布置陷阱。他想引诱我们去攻城，然后用骑兵从侧翼包抄，将我们一举歼灭。”
波才眼神中闪烁着狡诈的光芒。
“传我将令，全军拔营，避开颍川关方向。我们向南走，去攻打长社。那里城池虽坚固，但驻军不多。只要拿下长社，我们就能在豫州站稳脚跟，和朱儁慢慢耗。至于那个什么颍川关，留给那些吃不饱饭的流民去折腾吧。一个破城，不值得我们浪费兵力。”
波才的决定，在一片应诺声中被执行。
他自以为识破了汉军的诡计，却根本不知道，此刻的颍川关内，朱儁的大军早已走得干干净净。而他的多疑与谨慎，恰恰给了萧云在这乱世中最为宝贵的一段发育时间。
数千里之外，大汉帝国的心脏，洛阳。
未央宫内，雕梁画栋，金碧辉煌。浓郁的龙涎香在大殿内缭绕，却掩盖不住这座庞大帝国日渐腐朽的气息。
汉灵帝刘宏斜倚在宽大的龙椅上，脸色苍白中透着一丝病态的潮红。他半眯着眼睛，似乎对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的激烈争吵感到无比厌烦。
大殿中央，中常侍张让正捧着一卷竹简，用尖锐的嗓音宣读着前线传来的战报。
“……左中郎将朱儁奏报，大军已入豫州。颍川关一役，黄巾贼寇势大。幸有别部司马萧云，以区区四百残兵，死守孤城七日，未退半步。贼军败退，颍川不失。朱中郎将已拔营南下，寻机与贼决战……”
张让的话音刚落，朝堂下便响起一阵窃窃私语。
“朱将军用兵如神，此乃大汉之福啊。”
“不过是守住了一个小小的关隘，何足挂齿。如今各州郡战火连天，国库空虚，当务之急是筹措军饷，而不是在这里表彰一个不入流的丘八。”一名身穿绯色朝服的世家官员站了出来，语气中满是轻蔑。
“正是。我等世家大族，毁家纾难，出钱出粮，才是平叛的根本。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底层武夫，靠着运气活下来，也值得在朝堂上大肆宣扬？”另一名官员附和道。
刘宏坐在高高的龙椅上，将下方百官的神态尽收眼底。
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。
世家。又是世家。
这满朝文武，哪一个背后没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名门望族的影子？他们掌控着土地、人口、财富，甚至连他这个皇帝的政令，出了洛阳城都要打个折扣。
如今黄巾搞事，朝廷不得不仰仗这些世家出人出钱，甚至不得不将军权下放给那些与世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将领。长此以往，大汉的天下，究竟是姓刘，还是姓那些世家大族？
刘宏的目光穿过大殿，落在那卷静静躺在托盘里的战报上。
萧云。
四百残兵，死守七日。
刘宏虽然贪图享乐，但并非毫无政治头脑的昏君。他深知制衡之术。这个萧云，没有显赫的家世，没有错综复杂的人脉，完全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一个底层武将。
这样的人，就像是一张白纸。谁给他恩赐，他就会对谁死心塌地。
“咳咳。”
刘宏轻轻咳嗽了一声。原本喧闹的朝堂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众卿家说得都有理。”刘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，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，“不过，有功不赏，岂不让天下将士寒心？”
他转头看向张让。
“阿父，拟旨。颍川关别部司马萧云，守土有功。加封为建忠都尉，赐锦缎十匹，钱一万。这笔钱，从朕的内帑里出。告诉他，朕在洛阳，看着他杀贼。”
此言一出，朝堂下顿时一片死寂。
几名世家官员眉头微皱，想要出言劝阻，但看到刘宏那双隐隐透着寒意的眼睛，最终还是咽下了嘴里的话。
建忠都尉只是个虚衔，锦缎和钱也不多。但关键在于，这笔赏赐是从皇帝的私库里出的。这意味着，这个名叫萧云的小人物，直接越过了兵部的正常升迁体系，成为了天子门生。
刘宏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天下人，大汉的兵，是皇帝的兵。
一颗小小的棋子，就这样被刘宏随意地落在了乱世的棋盘上。他不知道这颗棋子能活多久，但他很乐意看到，这颗棋子在未来，或许能给那些傲慢的世家带来一点小小的麻烦。
寒风凛冽，卷起阵阵黄沙。
颍川关残破的城门大开。吊桥早就在之前的战火中被烧毁，护城河里填满了泥土和冻硬的暗红血块，形成了一条勉强能够通行的土路。
城墙上方，几面白底黑字的“萧”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侯三像一只灵巧的猴子，顺着城墙外侧的断壁攀爬上来，快步跑到萧云面前，单膝跪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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