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穿过树冠,在山涧边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陈野和古阙天沿着溪流继续向下游走去,身后的断界山越来越远。经过一夜的休整,陈野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,虽然走动时仍有些隐隐作痛,但已经不碍事了。他背后斜背着一把用兽皮和木板简易包裹的长刀,刀柄从肩头露出,随着步伐轻轻晃动——正是刚刚经历战斗又苏醒了一丝刀灵的屠灵刀。
溪水潺潺,鸟鸣清脆,一切都显得宁静而平和。如果不是身上那些还在结痂的伤口,陈野几乎要觉得昨天经历的一切只是一场梦。
古阙天走在前面,步伐不紧不慢。他今天依然穿着那件青色旧袍,肩上扛着缩小后只有一尺长短的魔戟,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江湖郎中,毫不起眼。只是偶尔会轻轻按一下胸口的位置,动作很隐蔽,像是那里还有些不舒服。
走了一阵,他忽然开口:“你手上的两卷功法,打算先从哪本开始练?”
陈野想了想:“《太阴轮回真决》我已经入门了,但《九转圣体真经》还没碰过。”
“那就先练体。”古阙天道,语气平淡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你的经脉已经被魔气冲乱了,虽然歪打正着符合了魔功的入门条件,但你的肉身太弱。魔气运转对经脉和肉身的负荷都很大,肉身不够强,撑不了多久。”
陈野沉默了片刻。他想起昨天第一次运转魔气时那种撕裂般的剧痛,想起自己疼得浑身发抖却只能咬牙硬撑的经历。古阙天说得对,如果肉身不够强,就算功法再厉害,他也走不远。
“怎么练?”他问。
“杀妖兽,取妖血,淬炼皮膜。”古阙天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《九转圣体真经》的第一阶段,就是以妖血为引,将淬炼之力渗透到皮膜之中。皮膜坚韧了,才能承受更强的力量。”
陈野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。杀妖兽——对他来说,这还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。他在黑水城见过妖兽的尸体,在市场上见过妖兽的材料,但他从未亲手杀过一头妖兽。
但他没有犹豫太久。
他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古阙天没有再多说,只是调整了方向,带着陈野离开了溪流,朝着山林更深处的方向走去。那里是万妖山脉的边缘地带,也是他接下来要面对的第一片战场。
万妖山脉横亘在钧衡洲中部,是人族疆域与妖族领地的天然分界线。外围区域山势起伏,林木茂密,常有低阶妖兽出没,也有一些散修和猎妖人在这里讨生活。
古阙天带着陈野在外围转了大半个时辰,一边走一边给他讲解妖兽的习性和弱点。他的语气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,但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。
“一级妖兽,灵智未开,全靠本能行事。它们的攻击方式单一,无非是扑、咬、撞、抓。”古阙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漫不经心,像是在谈论一群不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。“但它们的肉身强度远超凡人,普通人赤手空拳对上,必死无疑。”
“妖兽的领地意识很强,但不会主动离开自己的活动范围追击太远。如果打不过,往反方向跑,跑出一段距离它就不会追了。”
“大多数妖兽的弱点都在颈部、腹部和眼睛。但这些位置通常都被它们保护得很好,需要找准时机才能命中。”
陈野认真地听着,将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。他知道,这些经验是用命换来的,古阙天愿意教,他就得好好学。
很快,他们在一处灌木丛边发现了一头赤鬣獓。这头妖兽体型如牛犊,浑身覆盖着棕红色的硬毛,脊背上的鬃毛竖立如钢针,两根獠牙从嘴边支出,泛着森白的光泽。它正低着头,用鼻子在松软的泥土中拱来拱去,寻找植物的根茎,丝毫没有察觉到两人的靠近。
古阙天在陈野耳边低声道:“它的弱点在颈下三寸,那里是气管和血管交汇的位置。皮膜虽然厚,但獠牙够不到那里。”
陈野握紧了背后的屠灵刀,缓缓将刀抽出。刀身依然锈迹斑斑,但他知道,这把刀远不止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。他深吸一口气,让心跳平稳下来。
“这一战,你自己来。我不会出手。”古阙天退后几步,靠在一棵树上,抱着双臂,目光平静地看着陈野的背影。“打不过,就跑。跑不掉,就死。”
陈野没有回答。他盯着那头赤鬣獓,一步一步地摸了上去。
陈野靠近到十步距离时,赤鬣獓察觉到了动静。
它猛地抬起头,一双小眼睛锁定了陈野的方向,鼻子喷出一股粗重的气息。它感受到了威胁,前蹄刨了一下地面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。
下一刻,它四蹄蹬地,朝他猛冲过来。
陈野从未见过这种声势。一头牛犊大小的妖兽全速冲刺,地面都在微微震动,两根獠牙如同两柄短矛直刺而来,带着一股腥风。他本能地向一侧翻滚,堪堪避开撞击,赤鬣獓的獠牙擦着他的衣角掠过,带起一阵劲风,刮得他皮肤生疼。
他还没站稳,赤鬣獓已经调转方向,再次冲来。它的转向速度快得惊人,完全不像一头体型笨重的野兽。那张布满硬毛的血盆大嘴几乎就要咬到他的面门,浓烈的腥臭气息扑面而来,熏得他几欲作呕。
陈野咬紧牙关,侧身让开獠牙的正面冲击,同时挥刀砍向赤鬣獓的颈部——屠灵刀的刀锋砍在厚厚的鬃毛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,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。
好硬的皮。
赤鬣獓吃痛,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,猛地甩头,獠牙横扫而来。陈野躲闪不及,被獠牙划破了左臂,鲜血瞬间涌出,染红了半截衣袖。剧痛传来,他闷哼一声,脚步踉跄了一下。
腥甜的血味瞬间引爆了赤鬣獓的凶性。它没有给陈野任何喘息的机会,前蹄猛地蹬碎地面的岩石,庞大的身躯借着甩头的余力,极其违反物理常识地瞬间加速,两根泛着森白光泽的獠牙如同攻城锤般再次撞来。更可怕的是,它那根布满角质倒刺的尾巴紧随其后,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横扫而至,封死了陈野横向闪避的所有角度。
陈野瞳孔骤缩,这一连串的攻势远比刚才凶险十倍。他无处可退,只能将全身力气灌注于双腿,脚跟蹬地,强行向后借力弹射。即便如此,那根钢鞭似的尾巴依旧擦着他的小腹掠过,衣衫瞬间被撕开一道大口子,火辣辣的疼痛传来,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深红色肿痕,若非刚才引动魔气抵御,这一下足以开膛破肚。
赤鬣獓再次冲来。这一次,陈野没有躲闪,他迎着赤鬣獓冲了上去。双方的距离在急速缩短,十步、五步、三步——在即将相撞的瞬间,他猛地矮身,整个人贴着地面滑铲出去,从赤鬣獓的腹下穿过。
屠灵刀向上猛刺。
刀锋触及皮膜的瞬间,陈野体内的魔气本能地运转起来,顺着他的手臂涌入刀身。一股冰凉的肃杀之意从刀柄传回他的掌心——刀身微微一热,切入皮膜的阻力骤然减小,像是切开了一块浸透油脂的熟牛皮。
齐根没入。
赤鬣獓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,冲出十几步后,四肢忽然一软,轰然倒地。它的身体抽搐了几下,鲜血从颈下的伤口汩汩涌出,染红了地面的泥土。很快,它便不再动弹了。
陈野躺在不远处的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,浑身上下都在发抖,但他的眼中亮得惊人。他做到了。他靠自己,杀了一头妖兽。他望着头顶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,忽然咧开嘴笑了一声。
古阙天走到赤鬣獓的尸体旁,蹲下身,检查了一下伤口的位置,嘴角微微一扯:“位置对了。力道还不够深,如果再偏半分,这一刀杀不死它。不过第一次能做到这样,也算没白教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小瓷瓶,递给陈野:“把它的血收集起来。妖血离开本体后会迅速失效,必须在半个时辰内使用。”
陈野接过瓷瓶,忍着左臂伤口的疼痛,半跪在赤鬣獓的尸体旁,将瓶口对准颈下的伤口。鲜血还在往外渗,他小心地挤压伤口周围的皮肉,让血液流得更顺畅一些。装了将近大半瓶,血流便渐渐止住了。
古阙天在一旁指导:“够了。第一次淬体,用不了太多。剩下的血也别浪费,可以用来浸泡刀身,能减缓锈蚀。”
陈野将瓷瓶小心地收好,然后在古阙天的指示下,将妖血均匀地涂抹在双臂、胸口和背部。妖血带着一股浓烈的腥气,涂在皮肤上黏糊糊的,有些凉。
他盘膝坐下,闭上眼睛,运转《九转圣体真经》的法门。
妖血中的精华随着功法的引导,开始缓缓渗入皮膜之中。一股灼烧般的刺痛从全身各处同时传来,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烙铁贴在他的皮肤上——但这种痛又不同于刀伤或烫伤,它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钻,一点一点地往里挤,要把他的皮肉从骨头上剥离。
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颤抖,但他咬紧牙关,强行压制住这种冲动,继续运转功法。
汗水从额头滚落,滴在泥土里。
他没有注意到的是,随着妖血的渗入,他皮肤表面的毛孔中开始渗出一丝丝细微的黑气。那些黑气极淡,像是从体内深处被逼出来的污浊之物,刚一接触到空气便迅速消散,只留下一股若有若无的焦臭味。黑气出现的频率并不均匀——有些地方密集,有些地方稀疏,仿佛他体内某些部位的杂质格外厚重。
古阙天坐在不远处,目光落在那层若有若无的黑气上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。但他没有出声,只是安静地看着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整整一个时辰后,陈野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火堆的光映在他的脸上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——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古铜色光泽,虽然很快就消退了,但他能感觉到,皮膜确实比之前坚韧了一些。他用指甲在手背上划了一下,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,很快就消失了。
古阙天坐在火堆旁,拨弄着燃烧的树枝,火光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,看不清表情。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在那消散的黑气上停留了一瞬,他才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:第一次淬炼,效果不错。明天继续。”
与此同时,黑水城城主府。
大堂内灯火通明,一名筑基后期的老者端坐主位,手中捏着一枚刚刚送达的传讯玉简。玉简上只有寥寥数语,但他看完之后,眉头却缓缓皱了起来。
“筑基期的护卫?来历不明的中年男子?”
他沉默了片刻,将玉简搁在案上,吩咐身旁的侍从:“去查一下,最近有哪些筑基期的散修进入了万妖山脉外围。另外——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把那个逃奴的悬赏令,提到三级。另外,查一下他身边那个中年人的来历——我要知道他是谁。”
侍从的呼吸微微一滞。三级悬赏,意味着城主府愿意为此支付三百块下品灵石——这个价格,足够请动筑基后期的高手出手了。
侍从躬身领命,快步退出了大堂。
夜色渐深,火堆噼啪作响。
陈野握了握拳,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,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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