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沿着山涧走了大半日。
地势渐趋平缓，两侧的山势开始收拢，前方隐约可见一条蜿蜒的出山小径。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鸟鸣声从林间传来，一切都显得宁静而平常。
陈野走在前面，古阙天落后两步，不紧不慢地跟着。
走了几步，古阙天的脚步忽然微微一顿，像是察觉到了什么。但这个停顿极为短暂，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，他便恢复了正常的步伐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。
陈野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。他正想开口问还有多远才能出山，路旁的密林中猛然蹿出四条人影，前后一卡，将两人的去路堵死。
为首的正是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黑衣汉子，练气巅峰修为。身后跟着三个练气初期的喽啰，手持刀剑，神色不善。
刀疤脸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黄牙：“小子，让老子好找。跟我们走一趟吧——黑市那边有人想见你。”
陈野的脚步停住了。他握紧了腰间的锈刀，没有说话，目光快速扫过对面四人，在心中估算着距离和威胁。
古阙天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，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，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中年随从，毫不起眼。刀疤脸扫了他一眼，没放在心上，注意力全在陈野身上。
“别让老子动手，你自己乖乖跟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古阙天动了。
他抬手，食指在身前轻轻一划——动作极慢，慢到每个人都能看清他指尖移动的轨迹。然而那三个喽啰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，眼睁睁看着那道轨迹划过空气，却连闪避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出。
下一瞬，三人的脖颈上同时浮现出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。他们瞪大眼睛，嘴唇翕动了一下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，直挺挺地向前栽倒。
干净利落，像是随手拂去了三粒灰尘。
刀疤脸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他的瞳孔骤然收缩，身体的本能快过理智——他猛地后退一步，体内的灵力瞬间炸开，试图看清眼前这个中年男子的修为。然而他什么都看不透，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山岳般碾过来，压得他胸口发闷，呼吸都为之一窒。
筑基。绝对是筑基。
刀疤脸没有丝毫犹豫。他几乎是本能地从怀中掏出一枚泛黄的玉符，狠狠捏碎——遁光炸开，裹住他的身形，在古阙天抬手之前，便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，转眼消失在天际。
古阙天看着那道远去的遁光，没有追。
甚至没有多看逃跑的方向一眼。
他收回手，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，淡淡说了一句：“走吧。”
陈野看着地上三具尸体，又看了看古阙天。他的心跳得很快，但他没有多问，只是点了点头，握紧刀柄，跨过地上的尸体，跟上了古阙天的脚步。
两人刚走出不到百步，前方的小径上便出现了另一拨人马。
五个人。为首的是一个身着城主府制服的中年修士，筑基中期修为，面色阴沉。身后跟着四名护卫打扮的修士，一个练气中期，三个练气初期。他们的站位比黑市那几人规整得多，显然训练有素。
中年修士的目光越过陈野，扫过远处地上那三具还未冷却的尸体，又抬眼看了一眼天空中尚未散尽的遁光残余。最后，他的视线落在了古阙天身上，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没有立刻动手。
古阙天也停下了脚步，神色平淡地与他对视。
两人之间隔着十余丈的距离，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。那四名护卫感受到了那股无声的压迫，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兵器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中年修士盯着古阙天，试图看透他的修为。但他发现自己看不透——眼前这个青衣中年男子气息内敛，看似平平无奇，却让他隐隐感到一股危险的气息，像是一潭静水之下藏着暗流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冷声道：“这位道友，在下黑水城城主府管事，奉命捉拿逃奴。还请道友行个方便，将那小子交出来，我等即刻离去，绝不叨扰。”
古阙天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。
这一步落下，一股无形的威压猛然扩散开来。中年修士脸色一变，体内灵力瞬间爆发，试图将这股威压顶回去——他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，碎石向四周飞溅而出。然而那股威压不但没有被挣开，反而又沉重了几分，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缓缓压下。中年修士闷哼一声，双脚陷入地面半寸，额角青筋暴起，才堪堪稳住身形。他身后的四名护卫更是脸色煞白，修为最低的那个双腿发颤，几乎站立不稳。
筑基初期——但那股威压的质感，远比普通筑基初期更加凝实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气息。
中年修士咬了咬牙，强行顶着威压，沉声道：“道友这是要与我黑水城城主府为敌？”
古阙天终于开口了，语气平淡，不带任何情绪：“人，我护了。想要人，让城主亲自来。”
中年修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目光在古阙天和陈野之间来回扫视了几遍。他沉默了几息，似乎在权衡利弊，然后忽然一挥手：“拿下那个小子！”
身后的四名护卫应声而动，呈扇形散开，向陈野围拢过来。
与此同时，中年修士周身灵力涌动，全力抵抗古阙天的威压，将他的注意力牢牢牵制住——他不出手，但也不让古阙天出手。
陈野握紧了锈刀，指节微微发白。
他没有回头看古阙天。他知道古阙天被那个筑基中期的管事牵制住了，也知道如果自己开口求救，古阙天未必不能腾出手来帮他一把。
但他没有开口。
这是他自己的仗。他得自己打。
四名护卫呈扇形围了上来。
一个练气中期，三个练气初期。他们的站位错落有致，彼此呼应，封死了陈野所有可能的退路。显然，这些人不是黑市那种乌合之众，他们是真正受过训练的修士。
陈野深吸一口气，握紧锈刀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体内那股微弱的魔气开始流转，沿着刚刚被打通的经脉缓缓运行。他没有学过任何武技，没有经过任何战斗训练，他唯一拥有的，就是刚刚入门的《太阴轮回真决》和一把锈迹斑斑的刀。
但他没有退路。
第一个护卫动了——练气初期，一剑直刺，速度快如疾电。
陈野侧身躲避，剑锋擦着他的肩膀划过，割破了衣衫，留下一道血口。他咬紧牙关，反手挥刀，锈刀砍在对方的剑身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。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，震得他虎口发麻。
力量不如对方。
技巧不如对方。
人数更不如对方。
陈野被逼得连连后退，身上很快添了好几道伤口。左臂被划了一剑，鲜血顺着手肘往下滴，在脚下汇成小小的血洼；大腿被踢了一脚，走路都有些跛，每一步都带着刺痛。但他没有倒下。他咬着牙，一边狼狈地格挡，一边拼命调动体内的魔气，试图将它们转化为可供驱动的力量。
古阙天说过，入门之后可以将魔气转化为灵气使用。但他才刚刚入门，转化的速度和效率都极低，根本无法支撑长时间的战斗。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力量在一点点消耗，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。
那名练气中期的护卫一直在外围游走，观察着陈野的破绽。他看到陈野的动作越来越迟缓，呼吸越来越急促，眼中闪过一丝冷光。就在陈野格开一名练气初期护卫的攻击、空门大露的瞬间，他出手了——一剑直取咽喉，又快又狠，不留任何余地。
那一瞬间，陈野几乎没有思考。他只是本能地将体内所有剩余的魔气一股脑灌入手中的锈刀。
魔气涌入刀身的刹那，一股冰凉的洪流从刀柄倒灌回他的手臂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刀身深处苏醒了。那股力量与他体内微弱的魔气截然不同——更加古老，更加凌厉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肃杀之意，顺着他的经脉奔涌而出。他的手臂微微发麻，虎口处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，但他来不及细想，刀已经挥了出去。
那一刀的速度和力量远超他之前的任何一次攻击——刀锋划过空气，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，正面撞上那柄刺来的长剑。“铛——”一声脆响，长剑应声而断。练气中期的护卫瞳孔骤缩，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，还没来得及后退，刀锋已经掠过他的胸口。
他闷哼一声，踉跄后退，低头看着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，鲜血汩汩涌出，染红了大半件衣袍。
陈野没有停下。他趁着剩下三名护卫愣神的瞬间，反手一刀横扫——刀光掠过一名练气初期护卫的脖颈。那人瞪大了眼睛，嘴唇翕动了一下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，捂着喉咙缓缓倒下。
剩下两人对上了陈野的目光，脸色煞白，转身就跑。
陈野没有追。
他拄着刀，单膝跪地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浑身上下全是伤口，鲜血染红了大半件衣服，握刀的手在不停地颤抖，虎口已经震裂，血顺着刀柄往下淌。但他活下来了。他以凡人之躯，杀了一名练气初期，重伤一名练气中期，逼退两人。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凭自己的力量，打赢了一场不可能赢的战斗。
中年修士看到陈野拄刀跪地、浑身浴血的模样，脸色难看到了极点。他带来的四名护卫一死一伤两逃，而那个逃奴居然还活着。
但他没有出手。
古阙天的威压始终锁定着他，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。他毫不怀疑，只要自己一动，迎接他的将是雷霆一击。
他沉默了几息，目光在古阙天和陈野之间来回扫视了一遍，最终一咬牙，转身大步离去，连地上的尸体都没有收。
古阙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密林深处，缓缓收回了威压。
然后他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。
幅度很小，几乎看不出来——但陈野注意到了。他抬头看向古阙天，发现他的脸色比之前苍白了一些，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陈野愣了一下：“你……”
“不碍事。”古阙天打断了他，语气平淡，“压制一个筑基中期，耗费些精力而已。”
陈野没有再追问，但他心里明白了——古阙天确实没有完全恢复。他能瞬杀练气，能压制筑基，但每一次出手都是有代价的。
两人在溪边停下休息。陈野脱下破烂的外衣，用冰凉的溪水冲洗身上的伤口。水碰到伤口的瞬间，一阵刺痛传来，他皱了皱眉，但没有出声，继续默默地清洗。
清洗完伤口后，他拿起那把锈刀，浸入溪水中，慢慢地擦拭刀身上的血迹。血迹被水流冲刷干净，露出锈迹斑斑的刀身。他翻转刀身，准备擦拭另一面时，目光忽然被刀身根部吸引——那里的锈迹比其他地方薄一些，隐约露出了两道细长的刻痕。
他用拇指蹭了蹭那片区域，将表面的浮锈擦去。
两个字缓缓显露出来。古老的篆文，笔画刚劲凌厉，即使被锈迹侵蚀了不知多少年，依然透着一股肃杀之气。
“屠灵。”
陈野低声念出这两个字，心中微微一震。
古阙天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两个字上，停了一息。
“你认识这把刀？”陈野问。
古阙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那两个字，像是在辨认一位故人的面孔，然后缓缓开口：“认识。是一件上古法宝，比你想象中更古老。它的主人曾经是一位极其强大的人族大能。”
说到这里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像是那句话勾起了什么不愿触及的记忆。
过了片刻，他才补了一句：“不过，以你现在的修为，恐怕连它百分之一的威力都发挥不出来。”
说完，他便不再开口了。
陈野看着刀身上那两个字，沉默了很久。他没有追问，但他知道，古阙天一定还有很多话没有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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