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位,您说这舌头是不是身上最软的刀?
南宋临安,有个叫刘贵的,祖上也曾阔过,到他手里只剩三间平房、一个妾陈二姐,日子过得紧巴巴。正妻王氏回了娘家,家里就剩他和小妾,冷锅冷灶,连门轴缺了油都没人顾上。
那天傍晚,刘贵从丈人家回来,怀里揣着十五贯钱,是丈人给的,让他去做个小买卖翻翻身。他走得急,在巷口撞见了街坊周三,周三眼尖,瞅见他怀里鼓鼓囊囊:“刘大官人,发财了?”刘贵嘿嘿一笑:“丈人借的本钱。”周三在身后喊:“改日请酒啊!”
到家时天已擦黑。陈二姐正就着油灯缝补一件旧衫,针脚歪歪扭扭。见他进门,起身去热饭。刘贵把钱袋往桌上一拍——十五贯,沉甸甸的,铜钱在布袋里哗啦作响。
他灌了两口酒,脑子一热,想逗逗这老实丫头。
“二姐,”他绷着脸,“我把你卖了。”
针停住了。陈二姐抬头看他,他没笑,又灌了一口酒:“家里实在揭不开锅,明儿一早,人家就来接人。”说完起身往床上一倒,背对着她,没多一会儿就打起鼾来。他不是坏,就是窝囊,窝囊人喝了酒,嘴上没把门,拿别人一辈子的前程当个玩笑开。他说完就忘了,睡得死沉。
陈二姐坐在灯下,手还攥着那件旧衫。灯芯爆了一下,溅出几点火星。她在心里盘算:自己是个妾,无父无母,真要被卖了连个报信的人都找不着。不如趁天不亮先跑回娘家,好歹躲一躲。她没敢多带东西,只把那件没补完的旧衫裹了个小包袱,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刘贵鼾声正响,一只手搭在床沿,十五贯钱搁在桌上。她犹豫了一下,那钱不是她的,她没动。门是她虚掩的,怕闩门声惊醒了人。她心想左邻右舍都熟,不闩也不打紧。
她走的是后巷,青石板路凉得透底。路上就碰到了一个人,卖丝的崔宁,小伙子背着丝篓进城赶早市。他不认得她,只觉得这妇人天不亮独自赶路有些奇怪,随口问了一句:“大娘往哪里去?”陈二姐说回娘家,两人顺路,便一前一后地走。话都没多说几句,隔了得有七八步远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街坊李四起夜,瞅见刘贵家门虚掩着,喊了两声没人应。他推门进去——油灯烧干了,只剩一盏冷油。刘贵倒在地上,血洇了半张席,十五贯钱分文不见。李四踉跄着喊人,整条巷子炸了锅。
“昨夜谁来过?”
“听见什么动静没有?”
街坊们七嘴八舌。周三站出来说:“昨晚刘贵揣着钱回来,我亲眼所见。他小妾和钱都不见了,还有什么好说的!”众人沿着出城的路追下去,追出三四里地,正撞上陈二姐和崔宁一前一后走路。
一搜崔宁的包袱——丝篓底下,不多不少,铜钱十五贯。你说这事巧不巧?那是崔宁卖了丝的本钱。老天爷写的剧本,比说书人的嘴都巧。
拉到衙门,大老爷升堂。陈二姐哭诉是丈夫戏言,自己只是回娘家躲一躲,根本没拿一文钱。崔宁说我那十五贯是卖丝的账款,丝行的账本可查。大老爷把惊堂木一拍:“孤男寡女,天色未明,同行同路,你不私通谁私通?你不谋财谁谋财?一个妇人半夜出走,是为奸情;一个男子身带巨款,是为赃物。此案证据确凿,不打如何肯招?”
好家伙!那一顿板子下去,皮开肉绽。崔宁熬不住,画了押。陈二姐也熬不住,也画了押。两条人命,就这么定了。
消息传到刘贵丈人那里,丈人连夜赶来,哭了一场。倒是正妻王氏,跪在父亲面前说了句话:“二姐的为人女儿知道,她不是那种人。”她掏出自己的私房钱,上下打点,求人重审。
转机来得不算晚——真凶在别处犯了案,被逮住后,为减轻罪责,把偷钱杀刘贵的事一并招了。那天夜里陈二姐前脚走,后脚一个惯偷见门虚掩,摸进去偷钱,惊醒了刘贵,顺手一刀。偷儿的口供、作案时辰、凶器藏匿地点,样样合得上。
大老爷重审,陈二姐和崔宁被放出大牢。可你知道从牢里出来的是两个什么人?腿瘸了,背也弯了,看人的眼神像惊弓之鸟。崔宁的丝篓早就没了,陈二姐那件旧衫在牢里被老鼠咬得稀烂。
两人站在衙门口,阳光刺眼。街还是那条街,石板路还是凉得透底。可你再让他们走一遍从临安到娘家的路?打死也不敢同路了。
一句戏言,十五贯钱,两条命差点搭进去。后来街坊闲谈,总有人多一句嘴:“你说刘贵那张嘴,要是没灌那二两黄汤……”另一个就接:“可说呢,有些话啊,比刀快。”
临安城还是那个临安城,卖丝的卖丝,贩油的贩油。只是后来有人看见,每到黄昏,陈二姐都把那扇门闩得死死的,推三遍,拉两遍,才肯回头。门外头的石阶上,不知被谁放了一盏小油灯,灯芯是新换的,从来不灭。
一句玩笑,两条人命,十五贯铜钱,世间最巧的冤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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