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根金钗钿,两姓结亲缘,三更一条命。
江西赣州,有个穷书生叫鲁学曾。父亲在世时,给他和顾家小姐订了娃娃亲。后来鲁父病故,家道中落,只剩三间破屋、一箱旧书、一个老仆。顾家那边倒是殷实,顾老爷见女婿穷成这副光景,心里便有些不自在。
偏生顾小姐是个有志气的,对父亲说:“爹爹既将女儿许了鲁家,莫说穷,便是讨饭,女儿也认命。”顾老爷没法,只好说:“那便叫他来一趟,我看看人品。”
鲁学曾接了信,却发了愁——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。老仆说:“少爷不如去表兄梁尚宾家借一件。”这位表兄,住得不远,开着个布庄,手头宽裕。
梁尚宾听明来意,满口答应,转身去取衣裳。他老婆田氏在内室听见,隔着帘子看了一眼这位表弟,心里叹了口气:同是一姓人,一个老实得连件衣裳都借,一个精明得眼珠子转三转就是一个主意。
梁尚宾把衣裳递过去,又留鲁学曾吃酒。席间问东问西,把顾家的事、见面的时辰、走的哪条路,打听得一清二楚。鲁学曾是个实心人,问什么答什么,连顾家后园有棵老槐树都说了。酒足饭饱,梁尚宾说:“表弟慢走,明儿一早就去,莫耽误了时辰。”
鲁学曾前脚走,梁尚宾后脚就换了那套借给表弟的衣裳,把自己收拾得齐齐整整,趁着天没黑透,径直奔了顾家。你道怎的?他这是李代桃僵,假冒鲁学曾的名头,先去探一探。
顾老爷见了“女婿”,看衣裳体面,人又生得白净,倒有几分欢喜。只是天色已晚,不便细谈,便留他在书房住下,说明日再见。又悄悄吩咐丫鬟,把小姐那根金钗钿送去,算是见面礼。
这金钗钿是顾家祖传之物,赤金打底,镶一粒红豆大的珍珠。小姐平日压在妆奁最底下,舍不得戴。丫鬟送到书房,梁尚宾双手接过,灯下细看,眼里冒的光比金钗还亮。
到了半夜,门被人轻轻推开。
进来的不是丫鬟,是顾小姐本人。这姑娘想得天真:左右是未婚夫,早晚是夫妻,不如趁今夜先见一面,说几句体己话。她哪里知道,灯下坐着的根本不是鲁学曾,而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。
梁尚宾一见小姐姿容,色心顿起。假冒到底,当夜便成了好事。天亮前小姐悄悄回房,临出门还把那根金钗钿塞在他手里,低声说:“这是爹爹送你的,收好了。”
梁尚宾揣着金钗,趁天色未明溜出顾家。回到家,田氏问他昨夜去了哪里,他含含糊糊说收账去了,倒头便睡。
第二天,真正的鲁学曾穿着借来的衣裳,去了顾家。
顾老爷一见,愣住了——衣裳是昨天那套衣裳,人却不对。昨日那个白净斯文,今日这个黑瘦老实。他心里犯嘀咕,嘴上没说,客客气气招待了一盏茶,便端茶送客。
鲁学曾摸不着头脑,回去了。
事情本该就此烂在肚子里。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顾小姐发现自己有了身孕,羞愤之下,把前因后果都对母亲说了。顾老爷气得浑身发抖,带了家丁直奔鲁家,把鲁学曾扭送衙门,告他骗奸良家女子。
鲁学曾在公堂上大喊冤枉:“我根本没在顾家过夜!”可顾家丫鬟一口咬定:“那晚送金钗钿的就是你。”顾小姐在内堂哭得昏天黑地,也说“就是他”。人证物证俱在,鲁学曾百口莫辩,被收监候审。
这桩案子,辗转到了陈御史手里。陈御史是当朝出了名的能员,办过不少疑难案子。他翻看卷宗,眉头越皱越紧:案发那夜鲁学曾若在顾家过夜,为何第二天又去拜访?顾老爷说两日来的人面貌不同——这不是眼花,是实情。
他决定微服私访。
陈御史扮作一个贩卖布匹的商人,先去了梁尚宾的布庄。三言两语,谈买卖的工夫,眼睛却把铺子里里外外扫了个遍。临走时,柜台上一个木匣子敞着口,里面搁着几件首饰——其中一根金钗钿,赤金底子,镶一粒红豆大的珍珠。
陈御史拿起金钗,随口问:“这件做工好,哪里打的?”
梁尚宾正忙着算账,头也没抬:“内人的嫁妆。”
陈御史放下金钗,出了布庄,直奔当铺。亮出身份,翻账本,不消半个时辰就查到了——梁尚宾前日来当了一对银镯,死当。当铺掌柜回忆:“梁大官人那日心情好得很,还哼小曲儿。”
回到衙门,陈御史升堂。先传顾家丫鬟,问金钗钿的样子。丫鬟说:“赤金底,镶珍珠,背面刻一朵兰花。”陈御史命人把那根金钗钿呈上,问:“可是这根?”丫鬟一看,点头如捣蒜:“就是这根!那天晚上我亲手交给鲁公子的。”
陈御史把惊堂木轻轻一拍:“传梁尚宾。”
梁尚宾上堂时腿肚子就在打颤。陈御史问他金钗钿从何而来,他说是妻子的嫁妆。传田氏上堂,田氏跪在地上,看一眼那根金钗,再看一眼丈夫,眼泪就下来了:“回大人,妾身的嫁妆里,没有金钗钿。”
梁尚宾还要狡辩,陈御史又传了当铺掌柜、那夜值守的更夫,一层一层把证据码上去。最后把顾小姐请上堂,隔着帘子辨认——顾小姐看了半天,哭着说:“那夜的人,不是他。”
一桩冤案,水落石出。
梁尚宾被判斩刑。田氏羞愧难当,自请下堂,后来入了尼姑庵。顾小姐因羞愧过度,悬梁自尽,那根金钗钿到底没能戴在她出嫁的发髻上。鲁学曾虽洗了冤屈,人却瘦得脱了形,回到家对着三间破屋发了一整夜的呆。
列位,您说这人呐,贪心一起,便是万丈深渊。梁尚宾冒名一夜,葬送三条人命——顾小姐一条,自己一条,还有田氏的一辈子。
后来赣州城里人说起这桩案子,都叹一口气。有好事的人去顾家后园看过,那棵老槐树还在,只是再也没结过槐花。每年清明前后,有人在树下捡到过香灰,细细的一撮,不知是谁撒的。
金钗钿上珍珠冷,从来贪字最杀人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