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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Deliveryman's Counterattack: Shanghai's Richest Heiress

Chapter 6 / 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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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6

The Deliveryman's Counterattack: Shanghai's Richest Heires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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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:洪泽湖,菱角烧鳜鱼

洪泽湖比想象中更大。

大到最后一段路没有车,他们只能沿着湖堤走。堤坝一侧是枯黄的芦苇荡,芦花在风里散成碎末,飘在湖面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另一侧是开阔的水面,灰白色的,望不到对岸,一直延伸到天边和云层融在一起的地方。

他们走了大概四十分钟,芦苇让开了一片缺口,露出一小段伸进湖里的木头栈桥。栈桥尽头拴着一条水泥船,铁皮锈迹斑斑,船尾的铁皮上有几处被水泡穿了的小洞,用旧布塞着。船头坐着一个女人,正低着头剥什么东西。她的手边放着一只竹篮,篮子里堆满了紫黑色的菱角,壳上还带着湿漉漉的泥沙。

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,袖口用松紧带扎着,露出一截细瘦的、但动作极其灵活的手腕。她剥菱角的动作不快不慢——指甲掐进壳的缝隙,轻轻一掰,“咔”一声,白嫩的菱角肉跳出来,落进旁边一只白瓷碗里。碗沿已经堆了小半碗,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光。

陈守味在栈桥尽头站住了。没有踏上船板,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她剥菱角。

“您认得这把刀吗?”

他从帆布包里摸出那把片鱼刀,横在掌心里,刀背朝上。

女人的手停了。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——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把刀上,又从刀上移回他脸上。她的眼睛不大,眼角有很深的纹路,但瞳孔很亮,像两粒被水冲过的黑石子。

“陈守义的刀。”她说,“你是他孙子?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五婶呢?”

“今年走的。”

女人把手里那颗菱角剥完了,放进白瓷碗里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她站起来的时候,膝盖微微响了一下,像很久没站直过。“上来吧。”她说,“船上有热茶。”

她走进船头的塑料棚子底下,从一只黑陶罐里倒了三碗茶。茶汤是淡褐色的,泛着一股清冽的香气——不是茶叶,是某种根茎泡出来的味道。

“我叫韩春兰。”她说,“以前跟你爷在淮河上跑过三年船。我是采菱角的,他做鱼,我供料。”

她端起自己那碗茶,吹了吹浮沫,喝了一口。

“洪泽湖的菱角,跟别处不一样。长在水底泥里,根扎得深,吸上来的水含矿物质,肉是紧的、实的,嚼完之后嘴里有回甘。”她把白瓷碗推到沈黛面前,“你尝一颗。”

沈黛拿起一颗菱角,指甲掐了一下壳,用力,“咔”一声掰开了。白嫩的肉露出来,她放进嘴里嚼了一下。脆的,有点像荸荠,但更粉、更绵。嚼到最后,一缕淡淡的甜味从舌根返上来,像含了一口湖水。

“甜的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这就叫‘菱角刺身’。”韩春兰看着她,“你五婶手记里写的第七道菜,用的就是洪泽湖的菱角。别处的菱角肉是水垮垮的,不甜。只有洪泽湖的,才能生吃。”

陈守味端着茶碗,坐在船板上。泥炉上的火在他脚边烧着,暖烘烘的,和湖面上的冷风形成一层薄薄的分界线。

“韩姨,”他说,“我来是想问——您知不知道,淮河十八鲜里,跟菱角有关的是哪一道?”

韩春兰没有立刻回答。她重新坐回船头,拿起一颗菱角继续剥。“咔”一声,壳开了,肉跳进碗里。“十八鲜里没有菱角。菱角不是鱼,是菜。但有一道菜,叫‘菱角烧鳜鱼’,用的是洪泽湖的野鳜鱼,配上秋天的嫩菱角,鱼鲜和菱角的甜在锅里互相熬,汤汁乳白色,喝一口从嘴暖到脚心。”

“您会做吗?”

“会。”她把剥好的菱角放进碗里,“但我不做给你吃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那道菜,我欠你爷一顿。”她抬起头看着他,“1962年,淮河闸口,你爷的船困在那儿,没吃的。我正好从洪泽湖运菱角往上游走,给了他半筐。他靠那半筐菱角活了三天。他说等过了闸口,他做一顿菱角烧鳜鱼还我。”

她笑了一下。嘴角的纹路动了动,但眼睛里那两颗黑石子没动。“他过了闸口,就没再回来。这一顿,欠了六十年。”

陈守味端着那碗茶,坐在船板上。泥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,他没有喝那碗茶,只是握着它。“韩姨,”他说,“我替他还。”

韩春兰看着他,剥菱角的手停住了。她看了他大概五秒,比刚才看那把刀的时间长。“你替他?”她问。

“我替他还这道菜。”

她把手里的菱角壳放进竹篮里,站起来,走到船尾的一只铁丝笼子前,弯腰从里面捞出一条鱼。鳜鱼,巴掌宽,背脊青灰色,肚皮银白,鳃还在翕动。她把鱼放在案板上,取出一把刀。那把刀跟他爷爷那把不一样——刀刃被磨得凹进去一道月牙形的弧,像是专为剖鱼腹调整过的弧线。

“菱角烧鳜鱼,”她说,“我先做一遍。你看着。看完之后,你做一遍。我尝。”

她挑旺泥炉的火。热油下锅,鱼身贴着锅底煎了一面,翻过来煎另一面,放姜、葱、蒜、酱油、醋、一勺糖、一瓢湖水。盖上盖子。

“菱角要最后放。”她说,“先炖鱼,炖到八分熟,汤汁收掉一半的时候再把菱角放进去。菱角嫩,煮三分钟就透了。”

盖子掀开,她舀了一勺汤尝了一口,然后退后半步。“你做。”

陈守味走上前。案板上还有一条鳜鱼——韩春兰从铁丝笼子里捞的第二条,活的,尾巴甩了一下。他伸手按住鱼身,拿起韩春兰的刀。

他的手指碰到刀柄的时候,忽然停了。

刀柄上刻着三个字。很浅,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,比用刀刻的浅得多。他凑近了看,那三个字是:“刘春苗。”

他握着那把刀,站在案板前面,没有动。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瞬,然后又松开了。他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大概五秒,然后抬起头,看着韩春兰。

“这刀上……”他说,“‘刘春苗’是谁?”

韩春兰站在泥炉旁边,双手拢在袖子里,看着他。“你不知道?”她问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她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那是你五婶的名字。她嫁给你爷之前,叫刘春苗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这把刀,是她走之前留在我这儿的。她说——‘春兰,这把刀你留着。以后有人替我爷来还那顿饭,你把这把刀给他。他看见这三个字,就知道了。’”陈守味低头看着刀柄上那三个字,指腹从“刘”字上滑过去,停了一下,又滑到“苗”字上。那道刻痕很浅,像是被人反复用手指抚过,边缘已经磨得圆润了。他想象五婶用指甲刻下这三个字时的情景——她坐在船上,手里握着这把刀,刀柄搁在膝盖上,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用指甲划下去。她刻的时候可能没有用力,只是像在木头表面留下一个标记,让这个标记不会被水冲走。

他没有说话。他重新按住案板上的鱼,握住那把刀,开始片鱼。拍、刮、剖、冲,一刀没停,像在用一个他已经练过很多次的动作来消化刚刚听到的那三个字。他的动作比平时稍快了一点,翻鱼的时候手腕的幅度比平时略大了一点。沈黛站在旁边,看着他剖鱼的动作,注意到了那两个细微的变化,但她没有说出来。

他放姜葱蒜酱油醋糖,倒水,盖上盖子。三分钟到了,他掀开盖子,把菱角倒进去。白嫩的菱角肉在滚烫的汤汁里沉浮了一瞬,被鱼汤浸成淡黄色。他搅了一下,又炖了两分钟,关火,盛汤。

他把碗端到韩春兰面前。

她低头看着那碗汤。汤色乳白,鱼身完整,菱角在汤里半浮半沉,像一颗一颗被湖水打磨过的石子。她拿勺子舀了一口,吹凉,送进嘴里。她嚼了很久,咽下去。然后她把勺子搁在碗沿上,“叮”的一声。

“咸淡刚好。”她说,“鱼也刚好。菱角也刚好。你替他还了。”

陈守味站在案板前面,手上还沾着鱼鳞和汤汁。他看着韩春兰。“那十八鲜——”

“菱角烧鳜鱼,算一道。”韩春兰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,打开,里面是一张纸条。纸上用铅笔写着:“菱角·鳜鱼·火候。”她把纸条递给他,“这是河帮菜十八鲜的第五鲜。前四鲜,你已经拿到了。”

陈守味接过来展开,看了一眼,折好放进口袋里。他转身,把韩春兰的那把刀放回案板上。刀柄上那三个字在案板的灯光下泛着暗光,像一句刚刚被打开的话,还没有说完。

“韩姨,这把刀,您留着。”他说,“刀柄上的名字,您已经让我看见了。”

韩春兰站在船头,拢着袖子,看了他一会儿。“你爷当年要是在闸口过了那道坎,他也会这么说。”她转身回到船头,重新坐下,拿起一颗菱角,开始剥。“下一站在盱眙。有一个做小鱼锅贴的人,他是个瞎子。他做菜不看锅,听声音。”

“他听什么?”

“听鱼熟的声音。”她把菱角壳丢进竹篮里,壳落在篮底,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,“他耳朵比眼睛准。你要去的话,天亮了再走。天黑了他不做鱼。”

陈守味站在船尾,铁锅里的余温还在他面前的空气里浮着。他低头,又看了一眼刀柄上那三个字。刘春苗。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五婶年轻时的名字。他从没叫过这个名字,也从没人告诉过他这个名字。但那三个字被刻在刀柄上,被一个人用指甲划了很深,深到六十年后,另一个人握着那把刀的时候,指腹还能感觉到那三个字的凹痕。

他走下船,站在栈桥上。沈黛跟在他身后,走到他旁边。“你五婶叫刘春苗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之前你爷的刀——”

“那把我爷爷的刀,上面刻的是‘陈’。”他看着湖面,“这把刀上,刻的是她的名字。她把她的名字刻在刀上,留给了韩春兰。她说——‘以后有人替我来还那顿饭,你把这把刀给他。’她等的不是别人,是我。”

湖面上的风从远处过来,吹动了岸边的芦苇秆,芦花飞起来,飘在灰白色的水面上方,飘了一会儿,然后落进水里,被水流带着慢慢漂远了。他站在栈桥上,看着那些芦花漂远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沿着湖堤往回走。沈黛跟在他身边,走了一段路之后,她伸出手,把手掌按在他后背的中间——不是拍,是按着,像在确认一个人还在。

他没有停,也没有回头。但他走路的节奏在她手掌贴上去的那一瞬间,慢了一拍,又恢复了。

下章预告:盱眙县城东边,巷子尽头的平房里,盲人厨师蹲在灶台前用耳朵听锅里的油声。他说:“你爷二十年前来过。他等了一炷香,我没开门。他把三片芦苇秆从门缝里塞进来,每一片都切得一样厚。”盲人厨师侧过耳朵听了听陈守味握刀的姿势,说:“你的刀声比他慢,比他软,但你下刀的那个劲儿——是同一个根上长出来的。”他面前那口铁锅里的鱼汤正在翻涌,油花在锅边发出越来越密的声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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