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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Deliveryman's Counterattack: Shanghai's Richest Heiress

Chapter 7 / 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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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7

The Deliveryman's Counterattack: Shanghai's Richest Heires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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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:盱眙,一个用耳朵听鱼熟的人

盱眙县城比五河热闹。

街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,卖龙虾的、卖鱼圆的、卖藕粉的,招牌一个比一个大,红底黄字,在冬日的寡淡光线里格外扎眼。但陈守味没有在县城里停。他拐进一条越来越窄的巷子,两边的房子从三层小楼逐渐变成一层平房,再变成用石棉瓦和木板搭起来的棚屋。脚下从水泥路变成碎砖路,再变成被踩实的泥路。路边有一条水渠,水是浑的,流速很慢,渠边长着干枯的茭白秆。

巷子尽头是一间独立的平房。红砖墙没粉刷,屋顶铺着老式的黑瓦,瓦缝里长着一蓬枯草。门是木头的,油漆剥落得差不多了,露出灰白色的木质纹理。门框上面没有招牌,但门板上用白漆写了几个字,歪歪扭扭的——“小鱼锅贴”。旁边画了一条鱼的简笔画,鱼头朝右,像在游。

陈守味站在门口,没有敲门。他侧耳听了一下,屋里有声音。油锅在响,锅铲在翻动,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,不高不低,像在自言自语,又像在跟锅里的鱼说话:“翻个面,好嘞,再来一点盐,今天水凉,盐多放半勺。”

他伸手推了一下门。门没锁,吱呀一声开了。

屋里很暗,只有东边一扇小窗透进来一束光,落在灶台前面。灶台是用红砖砌的,比普通的灶台矮一些,大概到人的腰部。灶台前面蹲着一个人——背对着门口,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,毛衣肘部打着两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。他正低着头,把一条巴掌大的鲫鱼从油锅里夹出来,搁在案板上的白瓷盘里。他的动作很稳,稳到近乎从容。他在盘子里放了四块面饼,面饼是贴在锅边炕熟的,一面焦黄酥脆,一面白嫩绵软。他把鱼摆在面饼中间,浇了一勺深褐色的汤汁,然后把手缩回去,在围裙上擦了擦,转过身来。

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。像蒙了一层薄雾的湖面,没有焦点,但目光落下来的方向,正对着门口站着的陈守味。那双眼睛看着陈守味,虽然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偏头的方向,下巴微仰的角度,都精确地指向门口那人的位置——像一根调节了无数次的天线。

“哪一位?”他问,“是淮河上来的?”

“是。”

“带刀了吗?”

陈守味从帆布包里摸出那把枣木柄的片鱼刀,握在手里,没有递出去。“带了。”

盲人厨师没有走过来。他站在原地,侧了一下头,耳朵微微朝陈守味的方向偏了半寸。他听了大概三秒,像在分辨空气中刀锋划过时带来的一丝极轻的气流变化。“陈守义的刀。刀锋卷了,没磨,边缘起了一道细卷口。你用刀的时候,刀刃朝外,刀背朝自己,跟你爷一样。”

“您认识我爷?”

“不认识。”盲人厨师转过身,重新面对灶台,“但我听过他的刀声。二十年前,他来过盱眙。他在我门口站了一炷香的功夫,我没开门。他在外面用刀切了一截芦苇秆,切了三片,每片一样厚。然后把芦苇片从门缝里塞进来。”

他伸手,从灶台角落的一只陶罐里摸出三片干透了的芦苇片,放在掌心里,递向陈守味的方向。“你爷当年切的。我一直留着。”

陈守味接过来。三片芦苇片已经干了,颜色发黄,但每一片都薄厚均匀,边缘光滑,切口的纹路清晰可见。他把其中一片凑近鼻子闻了一下——陈年的芦苇秆有一股淡淡的清苦味,混着灶台油烟的陈香。他放下芦苇片,看着盲人厨师灰白色的眼睛。

“我爷当年为什么没进来?”

盲人厨师沉默了一下。他把那盘小鱼锅贴端起来,放在桌面上,拉了两张凳子,自己坐了一张,另一张朝陈守味的方向推了推。“因为他来的时候,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把小鱼锅贴传给外人。他等了一炷香,没等到我开门。他走了之后,我把那三片芦苇收起来了,用油纸包着,放在灶台底下的砖缝里。我等了二十年,等一个带着他刀声的人来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我的刀声跟他像?”

“不像。”盲人厨师说,“他的刀声比我快,比我冷。你的刀声比他慢,比他软,但你下刀的那个劲儿——是同一个根上长出来的。像一棵树上两片不同的叶子,形状不一样,但叶脉的分叉方式是一样的。”

他把那盘小鱼锅贴往陈守味的方向推了一下。“吃。吃完再做。我听听你会不会做这道菜。”

陈守味坐下。沈黛坐在他旁边,从包里摸出笔记本,但没有翻开,只是握在手里。她看了一眼那盘小鱼锅贴——鱼煎得两面金黄,汤汁浓稠,面饼贴在盘边,一面焦脆得像烤过的石头,一面白嫩得像刚蒸好的馒头。她用筷子夹了一块面饼,蘸了一点汤汁,送进嘴里。面饼的焦脆在牙齿间碎裂,“咔嚓”一声。然后是绵软的内层,吸饱了汤汁,咸鲜的、微甜的、带着鱼骨的胶质,在舌面上化开。她嚼着嚼着,眉头微微松开了。

“好吃。”她低声说。盲人厨师坐在对面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接近于“安心”的表情,像听见某个熟悉的旋律终于被准确地弹了出来。

陈守味夹了一块鱼肉,送进嘴里。鲫鱼的肉细嫩,蒜瓣状的,在舌面上散开。汤汁的咸鲜在舌根处停留了很久,像淮河水的余味。他放下筷子,站起来,走到灶台前面。

“您听着。”

盲人厨师坐在凳子上,没有转身,但微微侧了一下头。

陈守味从案板旁边的铁丝笼子里捞出一条鲫鱼——活的,尾巴甩了一下,水珠溅在灶台上。他用左手按住鱼身,右手拿起刀,拍了一下鱼头。鱼不动了。刮鳞、去腮、剖腹、冲水——刀刮鳞的“沙沙”声,鱼腹剖开时皮肉分离的“嘶”声,水流冲洗案板的“哗哗”声。每一步都被屋里的安静放大了,像在空荡的屋子里单独演奏一个个音符。

然后他起锅。倒油。油热了,他把鱼放进去,“滋啦”一声,油花溅起来,又落下去。他用锅铲翻了第一面,等了片刻,翻了第二面。放姜、葱、酱油、醋、糖、水。盖盖。面饼贴在锅沿上。

盲人厨师坐在凳子上,耳朵微微朝灶台的方向倾斜。他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,像在闻锅里的气味,又像在听油声的变化。三分钟过去了,锅盖边缘的白汽开始变密,锅里的汤汁在翻滚、收浓。面饼在锅沿上被炕得微微鼓起,表面开始出现焦黄的斑点。

盲人厨师忽然开口了。“火再大一点。现在的火小了一寸。”

陈守味的手顿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灶膛里的火,用火钳拨了一下,把火挑旺了。火舌舔着锅底,锅里的声音变了——汤汁的翻滚声从沉闷变得清亮,像水从深潭流进浅滩。

“翻面饼。”盲人说。

陈守味揭盖,把贴在锅沿的四块面饼翻了个面。焦黄的那一面朝上,白嫩的那一面贴在锅壁上,发出“嗞嗞”的细响。焦壳的颜色正在变深,从浅褐向深褐过渡,香气比刚才更浓了,像有什么正在被炉火慢慢收紧。

“关火。”盲人说,“再过十秒就糊了。”

陈守味关了火。余温在锅里继续炕着面饼,焦壳在冷却的过程中变得愈发酥脆,发出细碎的“咔咔”声。他把鱼盛出来,面饼码在盘子边上,浇了汤汁,端到桌面上。

盲人厨师伸出手,在盘子上方五寸的地方停了一下——手指悬空,感受着从盘面上升腾起来的热气。他停了大概三秒,然后缩回手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面饼,蘸了汤汁,送进嘴里。他嚼了很久,慢慢地,嘴角那些干涩的纹路动了一下。

“你会的。”他说,“你爷没做成的,你会做成。”他放下筷子,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,推到陈守味面前。“第六鲜,小鱼锅贴。做法在这上面。拿回去,缺了什么料,淮河上找得到。”

陈守味打开那张纸。纸上用铅笔写着两个字:“火候”。下面画了三道波浪线——跟哑巴师傅面饼上的烙印一模一样。他看着那三道波浪线,没有折上。他把纸平放在桌面上,然后抬起头,看着盲人厨师灰白色的眼睛。

“盲叔,”他说,“您刚才说,我爷在门口站了一炷香。您没开门。您为什么没开?”

盲人厨师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坐在凳子上,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弯曲,像在握一把看不见的刀。“因为我那时候还在等一句话。我等了二十年才等到那句话——不是他说的,是你说的。”

“我说了什么?”

“你刚才翻面饼的时候,你停了一秒。”盲人厨师说,“你停的那一秒,是你在心里数到第三下的时间。你爷当年如果再多等那一秒,他就会发现——我不是没开门,是开不了门。那天我的手被热油烫了,缠着布,握不住刀。我开不了门,也不想让他看见我握不住刀的样子。”

他站了起来,背对着门口。“你走吧。下次来的时候,带上你做的十八鲜。我虽然看不见,但我听得出来——菜在端上桌的时候,走路的速度会变。”陈守味站起来,把那盘小鱼锅贴端起来,吃完了盘底最后一块面饼,把汤汁也喝干净了。他把空盘放回桌上。

沈黛站起来,合上笔记本,走到门口。她回头看了一眼灶台前面那个背对着门口的灰色背影。“盲叔,”她说,“您刚才说,您听得出刀声——那您听得出我的笔声吗?”

盲人厨师没有回头。但他笑了一下——这一次是真笑,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,像水面被风轻轻掀了一下。“听得出。你的笔比他的刀快。记性比他的锅好。”

沈黛把那句话写进了笔记本里。她合上本子,走出门。午后的阳光照在巷子里的水渠上,水面泛着碎碎的银光。陈守味站在门口等她,手里捏着那张写着“火候”的纸条,在阳光里微微反光。“第六鲜到手了。”他说。

沈黛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还剩多少?”

“剩下都在竹篙上了。竹篙沉在入海口。”他把纸条折好,放进口袋里,“盲叔说,我爷在门口站的那一炷香,他记了二十年——就因为我爷停了一秒,没有等到他开门。但那句话不是他说的,是我说的。”他沿着巷子往外走,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。“走吧。下一站,高邮湖。”

“高邮湖有什么?”

“一个女人。她一辈子只做一道菜。那道菜没有名字,只放一种调料——时间。”他走出了巷口。

沈黛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在巷口的光线里走远。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第六鲜:小鱼锅贴。传人:盲人厨师。他说,菜端上桌的时候,走路的速度会变。”然后她收好笔记本,跑上去,跟在他旁边。

身后,那间平房的木门在他们离开之后,被一只手从里面轻轻关上了。门缝里没有透出光,灶台上的火也已经熄了,只有铁锅冷却时发出的细密声响,像一滴余温在慢慢收拢。

下章预告:高邮湖岸边,石桥边上的铁锅架在陶炉上,锅里只有清水在滚。老妇人站在锅旁,说:“湖里的鱼,不用调料。”她把鱼整条放进沸水里——没有刮鳞,没有去鳃,没有剖腹。她站在锅边,双手拢在袖子里,等鱼肉自己从骨头上脱落。陈守味端着那碗汤,喝了一口。“咸的。”“我没放盐。”“不是盐的咸。是鱼在湖里游了一辈子攒下的味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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