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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ray Gold Dark Owl 1999

Chapter 1 / 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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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

Gray Gold Dark Owl 199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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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九九年,南林市。三伏天,闷热得连狗都懒得吐舌头。

红星农贸市场后街,空气里飘着死鱼烂虾的腥气和下水道返上来的泔水味。铁皮档口一个挨着一个,破音箱里放着任贤齐的《伤心太平洋》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
陈远蹲在自家档口门口,正低头对着账。白背心早就被汗水浸成了半透明,紧紧贴在脊背上,勒出结实的肌肉轮廓。

“滴滴滴——”

别在腰带上的摩托罗拉汉显BB机叫了起来。陈远顺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把机子拽下来。

绿色的窄屏幕上,只有干巴巴的一行字:

“老林在砖厂,带两万块来领人。——彪。”

陈远盯着屏幕,眼皮猛地跳了两下。他没出声,机子在手里攥了足足五六秒,大拇指骨节泛着青白。

“小远,把后面那箱拖鞋搬前面来!”档口里,小月正低头整理着散货,随口喊了一嗓子。

陈远站起身,没去搬货,径直走到最里头的破写字台前,一把拉开抽屉。

里面那个装货款的铁皮饼干盒,盖子是半敞的。陈远伸手进去摸了一把,空的。

他转过头,看着小月:“档口准备交租金和结下家货款的两万块钱呢?”

小月一愣,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过来,往抽屉里看了一眼,脸色瞬间变了:“下午还在啊……我爸说他拿零钱去买烟……他是不是拿错了?”

两万块,在九九年,能盘下半个街铺。拿错?鬼都不信。

陈远没接话,把BB机“啪”地一声拍在桌面上。

小月低头看清了屏幕上的字,双腿一软,直接跌坐在成堆的塑料拖鞋上。

“他……他又去阿彪的场子了?他发过毒誓不赌了的!”小月眼眶瞬间红了,声音打着颤,“远哥,咱报警吧……或者我去找我大舅借……”

“报警?阿彪进去了最多蹲个把月,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爸手脚剁了塞麻袋里。”陈远声音出奇的平静,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。

他弯腰,从放杂物的货架最底层,抽出一个装米用的脏蛇皮袋。接着,走到案板前,抽出了平时用来切捆货绳的砍刀。

刀不长,背厚刃宽,切口处泛着一层暗红色的铁锈斑。

陈远随手扯了张旧报纸把刀一裹,塞进蛇皮袋里。

小月猛地扑上来,死死抱住他的胳膊:“陈远!你干什么!你不能去!阿彪手底下全是劳改释放的,你拿把刀去送死吗?!”

“放手。”

“不放!钱没了我们再赚,大不了档口不要了,我跟你回老家!”小月哭出了声。

陈远转过头,盯着小月的眼睛,一字一顿:“两万块钱,阿彪要拿不到,你爸今晚就得少几个零件。你大舅那个连两百块都要算计的人,会借你两万?撒手!”

陈远猛地一甩胳膊,小月被带得踉跄着退了两步。

“拉下卷帘门,不管谁敲门都别开。”

丢下这句话,陈远拎着蛇皮袋,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外面浑浊的暮色里。

……

西郊,废弃的红砖厂。

这里早年被查封,现在是阿彪看场子的地盘。外面停着几辆半新不旧的桑塔纳和面包车,院子里没路灯,只有几台破柴油发电机“突突突”地响着,连着两个高瓦数的探照灯,把中间的水泥空地照得惨白。

陈远拎着蛇皮袋,刚走到大铁门边,两个蹲在地上抽烟的马仔就站了起来。

其中一个光膀子的,手里拎着根镐把,斜眼打量着陈远:“干嘛的?”

“找彪哥,接老林。”陈远淡淡地回了一句。

光膀子往地上啐了口唾沫,冲里面扬了扬下巴。

陈远走进去。院子正中间,摆着张破旧的台球桌。阿彪穿着件敞怀的花衬衫,胸口纹着个褪色的过肩龙,正趴在桌面上,瞄着一颗黑八。

台球桌旁边,老林——小月的亲爹,正像条死狗一样蜷缩在地上。满头满脸的血,白衬衫被撕成了一条一条的,旁边还有一摊带着血丝的呕吐物。

听见脚步声,老林艰难地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,喉咙里发出风箱一样的喘息:“小、小远……救命……”

陈远看都没看老林一眼,走到台球桌前两米的地方,停住。

“啪!”阿彪一杆入洞,直起身,把球杆往旁边一扔。

他拿起搭在椅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,转过身看着陈远,皮笑肉不笑:“林国强那个废物女婿?钱带来了吗?”

“没钱。”陈远回答得很干脆。

四周原本散漫站着的七八个马仔,瞬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齐刷刷地围了过来,手里的家伙在灯下反着冷光。

阿彪拿毛巾的手顿住了,他眯起三角眼,上下打量着陈远:“没钱?没钱你踏马空着手来消遣老子?你信不信我今天晚上把你俩一块儿埋后面砖窑里?”

陈远面不改色,随手把蛇皮袋“哐当”一声扔在脚边。袋口散开,露出用报纸裹着、只露出一截木头刀柄的砍刀。

阿彪瞥了一眼,扑哧一声乐了,指着陈远冲左右的兄弟骂道:“卧槽,这孙子带刀来的!来,你砍我一刀试试?往脖子上砍!”

周围的马仔发出一阵哄笑。

陈远没理会他们的嘲笑,从裤兜里摸出半包两块五的红梅,自己点了一根。火柴划亮的瞬间,照亮了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。

他深吸了一口,吐出青烟,才缓缓开口:“彪哥,账,我认。我老丈人欠你多少?”

“下午他来的时候带了两万又借了1万八,输光了。”阿彪拉过一张椅子坐下,翘起二郎腿,“规矩你懂,收拾他算利息,本金一万八见不到钱,我就留人。”

“我要是现在去借一万八,那是扯淡。你们也拿不到现钱。”陈远夹着烟,目光直视阿彪,“但我知道,彪哥最近手里有个急活儿,卡住了。”

阿彪脸上的横肉一凝,眼神瞬间冷了下来:“你一个卖破烂的,管得挺宽啊?”

“我以前是跑长途大卡的。南林市往外省走的几条黑线,哪条路有坑,哪条路有卡,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。”陈远弹了弹烟灰,“你们这两天四处找本地生面孔的大车司机,是不是有一批从海上倒进来的‘货’,出不去?”

这下,院子里彻底安静了。马仔们面面相觑,阿彪的身体也微微前倾,像是一头准备扑食的野兽。

“我知道你们本来打算走水路或大青山那条老路。”陈远指了指地上,“但海关总署昨天上午刚调了两艘快艇在附近江面巡逻,市局刑侦大队在大青山下了个隐秘的卡子。你们要是按原计划走,连人带车全得进去蹲大牢。”

阿彪脸色变了。他猛地站起来,眼神阴冷的盯着陈远。因为就在两个小时前,他派去踩点的小弟确实汇报说大青山附近有生面孔转悠。

“我能把这批货,平平安安地送过省界。”陈远把还剩一半的烟头扔在地上,用鞋底碾灭,抬起头,眼神里透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劲。

“就凭你?”阿彪冷笑,但语气已经不如刚才坚定。

“大青山往西三十公里,有个叫双河镇的地方。那有一条废弃了六七年的采砂路。塌过方,地图上早就没了,条子根本想不到有人会从那走。”陈远迎着阿彪的目光,字字清晰。

阿彪盯着陈远,眼珠子飞快地转动着,权衡着利弊。

如果货砸在手里,背后的老板能扒了他的皮。一万八的赌债和整批走私货比起来,算个屁。

“要是路走不通呢?”阿彪阴沉地问。

陈远没回话,而是弯腰从蛇皮袋里把那把砍刀抽了出来。“啪”的一声,重重拍在台球桌的绿呢子上。

“给我三天时间,我去把那条废路的土石清理掉,探好底。三天后的晚上十二点,我来接车队。”陈远双手撑着台球桌的边缘,死死盯着阿彪,“成了,一万八的账平了,我带我老丈人走。”

“要是砸了……”陈远拍了拍刀面,“这把刀,你随便从我身上卸零件填海。我死了,账一样烂掉。彪哥,这点钱买个保险,你不亏。”

阿彪沉默了。院子里的发电机“突突突”地响着。

足足过了两分钟。阿彪突然咧开嘴笑了,他伸手拍了拍陈远的脸颊,力道很大,拍得“啪啪”作响。

“行,小子,胆子挺肥。跟你那个废物老丈人不一样。”阿彪转头冲小弟使了个眼色,“把老头扔后面猪圈里看好了,饿不死就行。”

接着,他转过头看着陈远:“三天。我就给你三天。第三天晚上十二点,你不到,我保证你全家连个收尸的都没有。滚吧。”

陈远没再说废话,看都没看地上的老林和台球桌上的刀,转身走出了大铁门。

……

出了砖厂,夜风一吹,陈远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,紧贴在皮肉上,冰凉刺骨。

他沿着没路灯的土路往回走,脑子里飞速盘算着那条废弃砂路的状况。那是绝路,也是他现在唯一的活路。

快走到老国道交界处的时候,路边停着一辆深蓝色的第十代丰田皇冠。

这年头,在南林市能开上这车的,绝对不是街头打打杀杀的混混,那是真正坐在包厢里分蛋糕的“社会大哥”。

车没熄火,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烟。

陈远本能地放慢了脚步,贴着路边的杂草丛走。

就在他经过车旁时,皇冠后排贴着深色防爆膜的车窗玻璃,发出一阵轻微的电机声,缓缓降下了一半。

一股淡淡的冷气混着高级烤烟的味道飘了出来。

车厢后座,坐着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。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浅色半袖衬衫,手里盘着两枚油光锃亮的核桃。光线太暗,看不清全脸,只能看到那人有着一个很宽的额头。

男人转过头,目光透过半开的车窗,上下打量了陈远两眼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
“带把破刀就敢去阿彪那儿领人,还能谈成条件,你挺有意思。”男人的声音很温和,甚至带着点北方口音的慵懒,完全没有阿彪那种粗暴的江湖气。

“我也是没办法。”

陈远脚步一顿,浑身的肌肉本能地紧绷起来,盯着车里的人回答。

男人没在意陈远的戒备,手里的核桃“咔哒咔哒”地转着:“阿彪是个粗人,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。但我这人,喜欢用脑子的人。”

男人停下手里盘核桃的动作,夹起一根还没点的烟,冲陈远点了点。

“三天。”男人把没点的烟顺着车窗缝隙弹了出去,正好落在陈远脚边,是一根带金边的中华。

车窗缓缓升起。深蓝色的皇冠平稳地滑入夜色中,连排气管的声音都显得那么从容不迫。

根本不提货有多重要,也不说办砸了得多惨。在这个级别的老板眼里,陈远本来就不值一提,不需要刻意去威胁。他只是随便撒下了一把饵,看看这条底层挣扎的野狗,能不能咬着钩爬上来。

陈远站在黑漆漆的国道边,看了一会儿远去的红色尾灯,慢慢蹲下身,捡起脚边那根还没点燃的中华烟。

他把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那股醇厚的烟草香,跟他兜里两块五的红梅完全是两个世界的气味。

手还在微微发抖,但陈远的眼神,已经在这个闷热的夏夜里,彻底变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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