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大阳摩托推进“老柴汽修铺”的时候,瘪掉的后轮钢圈刮在水泥地上,一路磨出刺耳的动静和火星子。
陈远把车往地上一支,泛黄的白背心湿透了,死死贴在胸口。钢圈直接压在地上,外胎橡胶皮卷成了一条,挂在轮毂上晃荡。
老柴蹲在废轮胎堆里抽烟,眼皮都没抬,听声音就知道伤得不轻:“大半夜的,后胎扎出个血窟窿还硬开,钢圈全废了。”
“借我辆底盘高点儿的破车,212吉普或者拉货的微面都行。”陈远走过去,从案板上拿起半瓶别人喝剩的矿泉水,拧开灌了一大口,混着机油味的凉水顺着喉结往下滚。
老柴把烟头吐在地上,用满是油污的解放鞋底碾灭,这才抬眼看向陈远:“阿彪的事你也敢接?双河镇那条破砂路三年没人走了,雨季滑坡塌了一半。你一脚踩空,连个收尸的都没有。”
陈远没回话,从腰上解下自己档口的卷帘门钥匙,连同那张被汗水沤得发软的身份证,一起拍在满是油污的工具车上。
“车要是扔在山里了,我那档口里的货全归你。”
老柴盯着那串钥匙看了五秒。他转过身,从墙上摘下一把带着本田标的单车钥匙,扔进陈远怀里:“后院那辆套牌的旧长城皮卡,油箱是满的。钥匙拿走,身份证自己揣着,老子不收死人的东西。”
凌晨三点,皮卡车停在了双河镇废弃采砂路进山口。
路被封了一半。山体上滚下来的碎石夹杂着断裂的柏树干,硬生生把原本两车道宽的水泥路卡成了一条缝。路边歪倒着一块褪色的警示牌——“前方塌方,危险”。
陈远下车,从皮卡车斗里拽出一把带锯齿的工兵铲、一根一米长的撬棍,外加一卷皮尺。
他不是来开车兜风的。阿彪和刘哥手里那批货量极大,必然要用“单桥”或者“前四后八”的重卡来拉。他必须用专业大车司机的眼光,去丈量这条死路。
铁锹铲在碎石堆上,磕出刺眼的火星子。大块的青石用撬棍死死抵住底部,借着腰部力量往排水沟里掀;半人高的带刺灌木,直接用锹刃硬生生砍断。
清理完路障,他拉开皮尺,横向量了一下路面宽度——两米七。
东风大卡的车厢宽度是两米四,富裕三十公分,只要司机手不抖,能过。
他把皮尺往脖子上一挂,开着皮卡继续往里扎。
进山不到两公里,第二个急弯,路塌了半边。
路基悬空,暗红色的泥土夹杂着碎石从山体滑坡,在路面上形成一个斜角缺口。缺口下面,就是黑漆漆深不见底的野人沟,只能听见隐隐约约的水流声。
皮卡车能勉强贴着内侧过去,但大卡车绝对不行。重卡自重太大,外侧轮胎一旦压上那层松软的浮土,整个路基会瞬间崩塌。
陈远停下车,拎着铁锹走到缺口前。
他看了看左侧紧贴着的石壁,毫不犹豫地抡起铁锹,朝着石壁下方坚硬的生土层狠狠凿了下去。
必须硬生生在靠山体的一侧,给大车轮胎抠出至少四十公分的实地空间。
“咔哧!咔哧!”
寂静的深山里,只有极其单调的铲土声。土层里裹着石碴,没挖几下,陈远的虎口就被震得开裂,鲜血渗出来,混着泥土在掌心结成了一层黏糊糊的血泥。
整整耗了一个多小时,天边泛起了死灰色的鱼肚白。
陈远直起腰,往后退了两步,用老司机的目光审视着自己刚掏出来的这段贴山险道。他在脑子里模拟了一下九米长重卡的转弯轨迹。
“轴距不够……”陈远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,“前轮能过去,后轮内径肯定会把挂车的油箱卡在凸起的石头上。”
他把工兵铲一扔,从皮卡车斗里搬下三块刚才清理路障时留下的平整大青石,垫在内弯的凹陷处,用泥土死死夯实。这在跑山路里叫“垫步”。
干完这一切,他整个人像水洗过一样瘫靠在引擎盖上,摸出半盒被汗水捂得变了形的红梅点了一根,烟雾吸进肺里,才强行压住了一阵阵发黑的眩晕感。
早上七点,陈远坐在出山口的废弃工棚前,从副驾驶翻出一支圆珠笔和半张皱巴巴的送货单,铺在挡风玻璃上开始画图。
没有任何废话,全是保命的数据。
“进山口限宽两米七,只能单车通行。”
“第二弯道塌方,内侧已垫石。重卡过弯必须一挡怠速,死打方向,副驾驶需下车看轮。”
“五公里处岔路是断头崖,重卡进去了倒不出来,必须贴右直行。”
画完,他用沾着血污的大拇指在路线图的右下角重重按了一个手印,收进贴身的裤兜。然后上车,掉头。
上午十点。西郊砖厂。
院子里的探照灯早就关了,几个熬了一宿的马仔东倒西歪地在阴凉处打着瞌睡。
皮卡车带着一身泥浆冲进院子,刹车踩死,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。
阿彪正坐在台球桌旁嗦着一碗热干面。看到陈远推门下车,裤腿上全是黄泥,左手虎口上的血痂触目惊心,他放下了筷子。
陈远走到台球桌前,把那张揉皱的送货单掏出来,“啪”地一声拍在桌面上。
“路蹚平了。但事先说好,走不了前四后八(多轴重卡),那路基吃不住三十吨以上的重量。你们的货,必须分装到三辆单桥大箱货(两轴卡车)上。”陈远声音发哑,极稳。
阿彪拿起单子扫了两眼。看到上面精准的“限宽”、“转弯轴距”,他眼角的横肉不自觉地跳了一下。这是个真懂行的。
“一个人干的?”阿彪把单子折起来。
“没别人。”陈远盯着阿彪,“我要见一眼老林。确认他人还没烂。”
阿彪嗤笑了一声,冲旁边的马仔歪了歪头:“带他去后头看一眼。”
废砖窑里,老林被铁链拴着,旁边放着半碗馊饭。看到陈远,他肿胀的脸瞬间挤出眼泪,挣扎着嚎叫:“小远!你带钱来了吗?救我……”
陈远隔着一步远看着他,使了一个眼色:“不想被沉江就老实呆着。明晚,我来接你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出砖窑,看着正拿牙签剔牙的阿彪:“明晚十二点,双河镇岔路口见。顺着我的路线走车队过界,账目两清,人我带走。”
“我打个电话!”阿彪随口回了句。从兜里掏出诺基亚手机,快步走到一旁低声打起了电话。
没几分钟,
阿彪扭头看着陈远:“行。你先去门口刘哥找你。明晚你要是敢耍花样,我先把你老丈人塞碎石机里。”
陈远没回击这句毫无营养的狠话,拉开车门,倒车出院。
皮卡车刚拐出砖厂外那条坑洼的土路,陈远踩在油门上的脚就猛地踩向了刹车。
路边的老槐树阴影里,停着昨晚那辆深蓝色的皇冠。
皇冠车的后排车窗缓缓降下了一半。那个留着平头、气质温和的刘哥并没有探出头,只是手里慢条斯理地盘着两枚核桃。
副驾驶的门开了,一个穿着黑色夹克、理着寸头的精壮汉子走下车,快步走到皮卡车的驾驶座窗外,敲了敲玻璃。
陈远摇下车窗。
后座的刘哥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力,“既然路是你蹚出来的,明晚的车队,你来跑‘头车’。”
陈远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,骨节泛白。
跑头车,黑话叫“趟雷”。
“我的规矩很简单。”刘哥手里的核桃“咔哒咔哒”地转着,“明晚十二点,你开这辆皮卡走在最前面。我的大车队,会压着速度,跟在你车后面。”
“对讲机拿好。”刘哥扬了扬下巴。
窗外的寸头汉子递进来一个黑色的对讲机。
刘哥的声音像是一条阴冷的蛇,顺着车窗缝隙爬进陈远的耳朵里:“如果前面路通,你就在对讲机里报平安。如果大青山那边的雷子(警察)在废路出口设了卡……”
刘哥停顿了一下,语气变得冰冷:“你唯一的任务,就是一脚油门把警车的路障撞开,制造混乱。只要你把条子拖住五分钟,我的车队就有时间掉头跑回去。听懂了吗?”
陈远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。
这就是大老板的逻辑。从一开始,他们就没完全相信那条废路是绝对安全的。陈远不仅是个免费的修路工,更是他们用来测试条子火力的人肉探测器。遇上警察,陈远去撞车、去坐牢、去挨枪子儿,换他们几百万的货全身而退。
“如果我不撞呢?”陈远咬着后槽牙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刘哥轻笑了一声。
车窗外的那个寸头汉子突然拉开皮卡车的副驾驶车门,一屁股坐了进来。“砰”地一声关上车门。
陈远眼角一跳,余光瞥见寸头汉子的右手正插在夹克口袋里,口袋的形状凸起,隐约顶着一个硬邦邦的轮廓——那是枪。
“这是阿鬼,明晚他坐你的副驾驶给你作伴。”刘哥的声音依旧温和,“你如果敢踩刹车,阿鬼会帮踩油门;你如果想跳车报警,红星农贸市场你那个卖玩具的漂亮女朋友,就会被卖到公海的渔船上去。”
车窗缓缓升起,隔绝了视线。
深蓝色的皇冠车平稳地起步,连扬起的灰尘都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压迫感,很快消失在土路的尽头。
皮卡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坐在副驾驶的阿鬼目视前方,像是一具没有感情的机器,只有那只藏在口袋里握枪的手,稳如磐石。
陈远低头看了一眼扔在仪表盘上的对讲机,对讲机的信号灯在一闪一闪地亮着红光。
这泥潭,彻底没过了头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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