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半,红星市场后街还没散干净。
卖鱼的在冲案板,水顺着沟往下流,带着鱼鳞和烂菜叶子,堵在下水口,臭味一阵一阵往上顶。隔壁卖袜子的老娘们儿蹲在卷帘门边上数零钱,嘴里骂着今天又让人赊走两双。
陈远坐在档口后头的小凳上,低头缠手。
虎口上的伤没长好,白天搬了两箱货,又裂了。小月拿碘酒给他擦,棉签刚碰上去,他手指头就绷了一下。
“疼就说。”小月低着头。
“不疼。”
“你嘴比阿彪的钢管还硬。”
陈远没接话。
小月把纱布头剪断,又往他手心里塞了两个馒头,用旧报纸包着。纸上还有前两天的新闻,油墨蹭在馒头皮上。
“晚上吃。”她说。
陈远看了眼馒头,想笑,没笑出来。
老林躺在后面木板床上,脸还肿着,听见外头有动静,就把被子往脸上拉了拉。这两天他像变了个人,白天不敢出去,晚上不敢起夜,听见摩托响都哆嗦。
小月看了一眼床那边,又看陈远:“今天还跟阿彪走?”
“嗯。”
“去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现在跟我说话,越来越像外人。”小月把剪刀扔进针线盒里,声音不大,“以前你出车,去哪个镇,拉什么货,几点能回,都跟我说。现在我问一句,你就三个字,不知道。”
陈远把纱布缠紧,手指攥了攥。
外面这时候响了两声喇叭。
不急,也不响,就像门口有人咳嗽一声,让你自己出来。
陈远站起来,把馒头揣进兜里。
小月没有拦,只问:“你几点回来?”
陈远看着她,停了两秒:“能回来就回来。”
小月眼圈一下红了,但没哭。
她把卷帘门拉开半截。
门外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,车身脏得很,右后门还瘪了一块。阿彪坐副驾驶,花衬衫敞着怀,嘴里叼着烟。开车的是癞疤,后座坐着个光头,手里拿着半瓶汽水。
阿彪冲陈远一歪头:“上车。”
陈远弯腰钻出去。
小月站在门口看着他。
阿彪隔着车窗笑:“弟妹,借你男人用一宿,别舍不得。”
小月没理他。
陈远拉开后门坐进去。
光头往旁边挪了挪,故意用膝盖顶了他一下。陈远坐稳,没吭声。
车开出去,市场的灯被甩在后头。
阿彪回头看他:“昨晚挨了打,今天还敢来,不错。”
陈远说:“我不来,你不是还得去市场找我?”
“知道就行。”阿彪把烟灰弹出窗外,“今晚小活,开车,闭嘴,别他妈装明白人。”
陈远点头:“知道。”
阿彪盯着他看了两眼,又补了一句:“码头上人杂,谁跟你说话,你都别接。有人递烟,别抽。有人问你哪来的,别答。你现在这张脸,在刘哥那儿还没挂上号,别自己往墙上贴。”
这话不好听,但是真话。
陈远嗯了一声。
桑塔纳顺着城东老路往南开。路两边都是低矮平房,窗户里透着黄光,偶尔能听见电视里放港片的枪声。过了水泥厂,路开始颠,空气里多了一股柴油和江水混在一起的味儿。
南平码头到了。
说是码头,其实就是一排铁皮仓库加两条旧泊位。白天走正经货,晚上看谁的车牌熟、谁的红包厚。江面黑沉沉的,几盏船灯挂在水上,风一吹,光就碎。
仓库前停着三辆小货,车斗上蒙着绿帆布。十几个光膀子的装卸工正从船上往下搬箱子,箱子外头印着“影碟机配件”“电子维修件”,有的字是喷上去的,有的是拿刷子刷的,歪歪扭扭。
阿彪下车,抻了抻腰。
一个矮胖子赶紧迎上来,穿汗衫,脖子上挂金链,手里攥着账夹。
“彪哥,辛苦,辛苦。”矮胖子递烟。
阿彪没接:“侯胖子,货齐吗?”
“齐,肯定齐。”侯胖子脸上堆着笑,“三十箱VCD,十箱烟,二十箱电子板,都在这儿。”
阿彪看向癞疤。
癞疤带人去点货。
陈远站在车边,没往人堆里凑。他记着阿彪的话,少看,少问。可跑车的人有个毛病,见着货就会扫一眼件数。哪辆车装多高,箱子压没压边,绳子绑得正不正,眼睛自己就过去了。
码头边有个高个苦力,正在扛箱子。
那人二十多岁,肩膀宽,背心被汗泡透了,裤腿卷到膝盖,脚上穿一双开胶的解放鞋。别人搬一箱,他能抱两箱,走路不快,但稳。
陈远多看了他一眼。
光头在旁边低声说:“看啥呢?想扛啊?”
陈远收回视线:“看车装得偏不偏。”
光头嗤了一声。
没过多久,仓库后头吵起来。
癞疤拽着一个人出来,正是刚才那个高个苦力。后面两个马仔抬着两箱VCD,箱子外头沾着湿泥,用破草席盖过。
侯胖子脸上的笑一下僵了。
癞疤把人往地上一推:“彪哥,仓库后墙找到的。”
高个苦力摔在水泥地上,没喊疼,只低着头。
阿彪走过去,蹲下问:“叫啥?”
没人吭声。
癞疤一脚踹在他后背上:“问你话!”
高个苦力闷哼一声,抬头:“赵大军。”
阿彪指了指那两箱货:“你的?”
赵大军咬着牙:“我的。”
侯胖子赶紧说:“彪哥,我真不知道这事。这小子家里有病人,估计急红眼了。我平时就看他手脚不太干净……”
赵大军猛地看向侯胖子。
那眼神很直,像一头被按住脖子的牛。
阿彪站起来,接过癞疤递来的钢管:“刘哥的货也敢摸,手不想要了?”
赵大军没说话,只把右手慢慢伸出来。
那只手很大,掌心全是厚茧,指缝里有黑泥。码头苦力靠这只手吃饭,废了手,人就废了。
周围装卸工都停了,但没人敢过来。有人低头系鞋带,有人假装去搬空箱,眼睛却都往这边瞟。
阿彪举起钢管。
陈远站在旁边,喉咙发干。
他知道自己不该管。
昨晚刘哥刚把钱塞他怀里,今天阿彪带他出来,就是看他听不听话。一个新人,最忌讳还没站稳就伸手管闲事。
钢管往下落的时候,陈远还是开了口。
“彪哥。”
钢管停住。
阿彪慢慢转头:“你有话?”
陈远没看赵大军,也没看侯胖子,只看着那两箱货。
“这两箱,不像他藏的。”
阿彪笑了:“你干啥的?断案的?”
“跑过车。”陈远低声说,“见过人偷货。”
阿彪把钢管搭在肩上:“说。”
陈远走过去,蹲在那两箱VCD旁边,伸手摸了摸箱底。
箱底是湿的,粘着泥。外面的麻绳扎得很紧,但绳头压在下面,不是苦力临时藏货的绑法。苦力偷东西,图快,能抱走就抱走,不会把绳子重新扎成仓库打包的样子。
他又抬头看仓库门口。
门边竖着一块黑木板,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晚下船的件数:VCD三十二,洋烟十,电子板二十。
陈远指了指木板:“侯老板刚才报的是三十箱VCD。板上写的是三十二。”
侯胖子脸色变了:“那是写错了!下面人手滑!”
陈远没理他,继续说道:“这两箱要是真让赵大军偷了,他不会藏在仓库后墙。码头就这么大,一搜就出来。偷货的人要么有车接,要么有买家等,要么直接下船时就少报。藏在这儿,不是偷,是等着被人翻出来。”
阿彪看着他,没说话。
陈远心里也没底。
他只是把自己能看出来的说了,再往下说就是找死。
侯胖子急了:“彪哥,你别听他瞎扯!这小子才来几天?他懂个屁码头!”
阿彪看向癞疤:“叫写板的人过来。”
癞疤转身进仓库,很快拽出来一个蓝汗衫小管事。那人二十七八岁,脸上有几颗麻子,刚出来腿就有点软。
阿彪指着木板:“你写的?”
小管事看了侯胖子一眼,没说话。
阿彪一钢管砸在旁边木箱上。
“咣!”
木箱裂了一条缝。
小管事扑通跪下:“彪哥,我就是按侯老板说的写的!三十二箱是真数,报三十也是侯老板让我报的!我没拿钱,我真没拿钱!”
侯胖子一脚踹过去:“我艹!你自己偷货往我身上赖?”
小管事被踹翻,抱着脑袋喊:“你说让赵大军顶!说他妹妹在录像厅打杂,不敢闹!你说等明天把两箱卖了,给我五百!”
赵大军跪在地上,拳头攥得嘎吱响。
码头一下静了。
阿彪慢慢转头,看着侯胖子。
侯胖子脸上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淌,金链子贴在肉上,看着都滑。
“彪哥,我错了。”侯胖子膝盖一软,也跪了,“我一时鬼迷心窍。货没出去,一台没少。我赔,我赔十倍。”
阿彪没马上说话。
他把钢管在手里掂了掂,转头问陈远:“你说咋办?”
这话问得轻。
可陈远听得明白。
阿彪不是让他做主,是在看他敢不敢接刀。
陈远低头想了一下,说:“货没出码头,刘哥面子没丢到外面。侯老板管仓,真废了,今晚后头的活没人接。让他赔钱,明早送到刘哥桌上。小管事吃一顿,给下面人看规矩。赵大军这边,妹妹的医药费从赔的钱里扣,不算赏,是侯老板欠他的。”
侯胖子猛地抬头:“凭啥……”
话没说完,癞疤一脚踹在他嘴上。
阿彪看着陈远:“你倒会省事。”
陈远低声说:“码头还要干活。”
阿彪忽然笑了。
“行,按他说的办。”
小管事被拖到仓库后头。
没一会儿,里面传来闷响和惨叫。
陈远站在原地,没有看。
他救不下所有人。
在这种地方,能让该废手的赵大军不废手,已经是从阿彪嘴里硬抠出来的一点缝。
赵大军还跪着,抬头看了陈远一眼。
陈远也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有些话说早了,轻。
货装完,已经快十一点。
陈远开第二辆小货,癞疤坐副驾驶。车厢里装着VCD和洋烟,外面盖着帆布,绳子绕了三道。
车队从码头后门出去,沿江边小路往城南绕。
过一个小卡口时,癞疤从怀里摸出两包万宝路和一个牛皮纸袋,递给岗亭里的人。对方拿手电照了照车牌,没看车厢,摆手放行。
陈远握着方向盘,心里发凉。
这生意不是靠阿彪那根钢管撑起来的。
是每个口子都有人拿,每个拿钱的人都知道自己该看哪儿、不该看哪儿。
车最后进了城南旧仓库。
卸完货,阿彪从桑塔纳里下来,扔给陈远五百块钱。
“车钱。”
陈远接住,没推。
阿彪看着他:“还以为你会装一下。”
“缺钱。”陈远说。
阿彪乐了:“缺钱就对了。不缺钱,谁跟咱们玩命?”
陈远把钱塞进兜里。
不远处,赵大军站在仓库门口,手里攥着一张纸。应该是侯胖子写的欠条,或者医药费条子。
陈远路过他身边时,赵大军开口:“钱,我会还。”
陈远停了一下:“还给侯胖子。”
“不是。”赵大军看着他,“还你。”
陈远皱眉:“我没出钱。”
“你张嘴了。”
陈远沉默了两秒:“那你先把你妹救回来。”
赵大军点头。
他话很少,点完头就不说了。
陈远往外走了几步,又听见赵大军在后面问:“你叫陈远?”
陈远回头:“嗯。”
“我叫赵大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以后有活,喊我。”
陈远看了他一眼:“我这活不干净。”
赵大军说:“我也不干净。”
陈远没再接话。
他现在自己还站在泥里,没资格拉别人上岸,也没资格劝别人别下水。
……
凌晨一点多,陈远回到红星市场。
卷帘门给他留着一道缝。
他弯腰钻进去,小月趴在柜台上睡着了,旁边放着一只搪瓷杯,杯口盖着个小碟子。
陈远刚把脚步放轻,小月就醒了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吃东西没?”
“吃了。”
小月看把搪瓷杯推给他:“水凉了,将就喝。”
陈远端起来,一口喝了半杯。
凉水下肚,胃里那股烟味和江腥味才压下去一点。
他把五百块钱放在桌上:“车钱。”
小月看了看,没有伸手。
“你拿着吧。”
陈远抬头。
小月揉了揉眼睛,声音有点哑:“我怕收顺手了,以后分不清哪笔能用,哪笔不能用。”
这句话不重,却扎得陈远心里一沉。
他把钱重新收起来。
小月进屋后,他摸出一根红梅,点上。
烟抽到一半,外头忽然传来轻轻两下敲门声。
“砰,砰。”
陈远夹烟的手停住。
这个点,市场早没人了。
他起身走到卷帘门边,没急着开,只贴着门缝往外看。
门外站着赵大军。
他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袋袋,另一只胳膊缠着布,身上还是码头那件脏背心。人高马大地站在黑巷里,却像没地方去。
陈远把卷帘门拉开半尺。
“你来干啥?”
赵大军把塑料袋递进来。
里面是两包药,一张市二院的缴费单,还有一把皱巴巴的零钱。
“我妹住院的钱,交上了。”赵大军说。
“那你找我干啥?”
赵大军沉默了一下:“侯胖子不会让我再上码头。”
陈远看着他。
“所以呢?”
赵大军低头,声音不高:“我没饭吃了。”
陈远愣了几秒,忽然有点想骂人。
这人连求人都不会求。
后屋里,小月听见动静,披着衣服出来,看见门口站着这么大一个人,吓了一跳。
“谁啊?”
陈远还没说话,赵大军低声说:“我能扛货,能打架,吃得也不多。”
小月看了看他,又看陈远。
陈远咬着烟,半天没吭声。
外头巷子里风吹过来,卷着水沟里的臭味。
过了好一会儿,陈远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鞋底碾灭。
“先进来。”
赵大军抬头看他。
陈远拉开卷帘门:“别站外头,招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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