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死一样静。
陈远握着诺基亚,手心里全是汗,汗混着血,黏得手机壳都发滑。
“保住一半。剩下的,让那帮人抢散了。”
这句话说完,他没有再往下编。
编多了,就假。
屋里那盏白炽灯照着他,灯泡边上飞着几只小黑虫。李队站在旁边,嘴里叼着烟,眼睛盯着陈远的脸。几个便衣没出声,连呼吸都压着。
刘哥终于开口:“你在哪儿?”
陈远声音压得很低:“老省道七号涵洞往南,废水泥桥边上。车还能动,但水箱漏着,右灯碎了。再往城里开,肯定趴窝。”
刘哥问:“谁在你旁边?”
“死人。”
“阿鬼呢?”
“死在断头崖了。”
“你用谁的电话?”
这个问题一出来,屋里的空气一下绷紧。
陈远没停顿。
“阿鬼身上摸的。”他说,“他倒在皮卡边上,衣服敞了。我本来想摸枪,摸到这个电话。枪没敢拿,拿枪回来,你的人先得崩我。”
刘哥没说话。
陈远继续说道:“电话打完我扔沟里。”
“你还知道怕电话?”
“我跑长途那几年,老板用过大哥大,欠债的顺着号码找过车。”陈远舔了一下裂开的嘴角,血腥味冲得舌头发麻,“刘哥,我不懂那些高的,但我怕死。”
电话里传来一声轻笑。
很轻。
听不出是信了,还是没信。
“原地等。”
“等谁?”
“我让你等,你就等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陈远举着手机,过了两秒才慢慢放下。
李队把手机拿过去,拆后盖,抠电池,掰卡。动作利索得像拆一支烟。
“刚才还算稳。”李队说。
陈远看着他:“货呢?”
李队没马上答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外,那辆从断头崖冲出来的箱货停在洗车场中间,车头歪着,车身上全是散弹打出来的坑。几个技术员正在夹仓那儿忙活,地上铺着帆布,黄胶带包着的方砖一包一包往外搬。
陈远看见那东西,胃里一阵发冷。
李队把烟拿下来,低声说:“大头扣下,登记封存。车里留一部分原包装,够你交差。剩下的夹仓,我们做成被翻过、被抢过的样子。外壳破损、空位、散包痕迹,都跟断头崖的枪战对得上。”
陈远盯着他:“留多少?”
“三分之一上下。”
“刘哥会信?”
“全没了,他不信你能活着回来。全留着,他更不会信。”李队看着他,“那帮悍匪是奔货去的,打死人、堵车、上喷子,最后一包没拿走?这才是鬼话。”
陈远没说话。
这回李队说得对。
江湖里的人不信奇迹,只信损失。
车队折了,阿鬼死了,后两辆车没了,一号车还能带回三分之一,这不漂亮,但像真事。
李队又说:“你记住,别主动说数。别人问,你就一句话:你没拆过,不知道。谁真让你说,你就说看见夹仓还剩一截,剩多少得刘哥自己点。”
陈远点头。
李队从旁边椅背上拿起一件灰黑色夹克,丢给他:“换上。别把自己收拾太干净,像从局里出来。”
陈远脱掉身上那件沾满血的背心,套上夹克。
衣服上有股旧机油味,还有霉味。袖口磨得发亮,领子也发硬,像哪个修车工穿烂了不要的。
李队又把一个红梅烟盒塞到他兜里,里面只剩四根烟。
“你原来的烟泡血里了,太扎眼。这个拿着。”
陈远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谢谢。
他现在谁都谢不出来。
“老林呢?”他问。
“过刘哥那一关,老林才有命回去。”李队说道,“小月那边有人看着。你回去以后,别看修鞋摊,也别找。你一找,她就危险。”
陈远抬头看着他:“你们跟刘哥没区别。”
李队没恼,只把烟头按灭。
“有区别。刘哥让你死,我让你活着回来。”
陈远笑了一下。
笑得很难看。
外面有人喊:“李队,车弄好了。”
箱货重新盖好外壳,机床壳子破着几处,边缘有弹孔,有撬痕,还有几块被硬扯开的铁皮。夹仓里剩下的那些黄胶带包,歪歪斜斜压在里面,边上塞着破帆布、碎木板和几件被打烂的机械配件。
不细看,像被人抢过一半。
细看,也不一定能在荒郊野地里看明白。
陈远坐回驾驶室。
方向盘上还有血,擦不掉。脚底下那块橡胶垫,血已经干成暗黑色,踩上去发黏。
车一发动,整个驾驶室都抖。
洗车场后门打开。
天还没亮,外头黑得发沉。
李队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陈远没有看第二眼,挂挡,慢慢把车开了出去。
……
七号涵洞外头,风从臭水沟里吹上来,带着烂鱼和潮泥味。
陈远把箱货停在废水泥桥边,没熄火。
他按刘哥说的等。
等的时候,他没有抽烟。
嘴里全是血腥味,抽什么都压不住。
差不多十来分钟,远处有车灯晃了一下。
一辆白色金杯先到,后面跟着一辆蓝色小货。两辆车都没开远光,压着灯,像怕惊动什么东西。
车停在二十米外。
下来五个人。
领头的是个瘦高个,右眼角到嘴边有道癞疤,手里拎着手电。后面几个人没废话,有拿钢管的,有手一直按着腰的。
癞疤走到驾驶室下面,仰头看他。
“陈远?”
“是。”
“下来。”
陈远推门下车。
脚刚落地,旁边一个马仔上来就是一拳,捣在他肚子上。
陈远胃里一翻,扶着车门弯下腰,嘴里吐出一口酸水。
癞疤薅住他的头发,把他脸拽起来:“阿鬼死了,你活着。三辆车折了两辆,你带回来一辆。你他妈命挺好啊?”
陈远喘了两口气:“我命不好,就没人把车开回来了。”
癞疤看了他两秒,抬手抽了他一耳光。
“啪!”
陈远半边脸麻了。
他没骂,也没还手。
这时候还嘴,只能多挨几下。
癞疤松开他,拿手电往车头、车身、驾驶室里照了一圈,又让人爬上车厢看了一眼夹仓。
看的人没深拆,只扒着破口拿手电扫了扫,很快跳下来。
“车到了,里面有东西,像被翻过。”
癞疤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货。
陈远心里反倒踏实了。
这才像刘哥的规矩。
接应的人只接车、接人,不在臭水沟边数命根子。真要谁敢在这儿拆包点数,回去先得被刘哥剁手。
癞疤冲旁边人摆手:“车开走。人带上。”
两个马仔把陈远从头到脚搜了一遍。
裤兜,鞋底,腰带,夹克内衬,连伤口边都按了按。
只搜出半包红梅、一盒火柴、几张皱巴巴的零钱,还有一把断齿小扳手。
癞疤问:“电话呢?”
“扔了。”
“扔哪儿?”
“涵洞北边臭水沟。”
“阿鬼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能打通刘哥?”
“阿鬼身上就那一个电话。”陈远声音哑得厉害,“我赌他常联系你们。赌对了,我活;赌错了,我也就那样了。”
癞疤盯着他,没再说话。
他让人拿黑布套住陈远的头。
眼前一下黑了。
陈远被推上金杯面包车,两边各坐一个人,把他夹在中间。腰窝上顶着个硬东西,隔着衣服也硌人。
车开了。
路很绕。
陈远没有记方向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他知道旁边的人肯定盯着他。一个被蒙头的人,如果太稳,像装的;如果身体跟着转弯动,又像在记路。
他干脆一直弯着腰,隔一会儿咳两声,像刚才那拳还没缓过来。
车先走烂路,后上平路,中间停了一次,有人拉铁门。再往里,空气里多了股海货味,湿冷湿冷的,像靠近冷库。
下车以后,他们把他推上楼。
木楼梯踩上去吱呀响。
上到二楼,走过一段铺地毯的走廊,最后进了一间屋。
黑布被扯开。
陈远眯了几秒,才看清屋里。
包房不大,但收拾得很讲究。窗帘拉着,只开两盏台灯。墙角有一台崭新的VCD机,电视画面停在香港枪战片上。茶几上放着紫砂壶、果盘、两包万宝路,还有一个红蓝白胶袋。
刘哥坐在沙发中间。
浅色短袖衬衫,黑皮鞋,头发梳得整齐,手里还是那两枚核桃。
阿彪站在左边,脸阴得发黑。
老姚站在右后方,抱着账本,眼镜片反着灯光,看不清眼睛。
陈远刚站稳,阿彪就上来一脚踹在他膝窝。
“扑通。”
陈远跪在地毯上。
阿彪薅着他头发,低头骂:“你还知道回来?阿鬼死了,车折了,货没了大半,你他妈回来等着吃席啊?”
陈远没挣。
刘哥没拦。
阿彪又抽了他一耳光。
陈远嘴角裂开,血顺着下巴滴到地毯上。
第三巴掌还没落下来,刘哥轻轻敲了敲茶几。
“差不多行了。”
阿彪这才松手,把陈远甩在地上。
刘哥看着陈远,声音不大:“从进山开始说。讲路,讲车,讲人。别讲你多难,我不听那个。”
陈远撑着地毯,慢慢跪直。
他没有急着求饶,也没有说自己拼命。
“进山口没问题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两米七,我量过。第一段碎石坡也没问题。第二道塌方弯,内侧垫的青石没塌,后车能过。出事之前,路没错。”
刘哥看着他。
“出事在断头崖。两辆东风原木车堵口,车尾对车尾,摆八字。位置卡得很准,正好卡在我图上标过的最窄口。”
阿彪皱眉:“你咋知道卡得准?”
“那地方左边山壁,右边沟。”陈远说,“堵早了,箱货能贴山壁蹭过去;堵晚了,后车能倒。它堵的那个点,前车进不去,后车退不了。”
屋里静了一点。
老姚抱账本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。
刘哥问:“枪呢?”
“先打灯,再打头车。”陈远说,“第一枪轰皮卡挡风玻璃。阿鬼把我按下去。后面一号箱货跟得太近,司机半张脸被喷子打烂,车横在路中间,把后面两辆堵死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半秒。
那股脑浆味像又从鼻腔里冒出来。
“阿鬼下车还击,打爆一盏灯。后来侧面石窝里藏着一个人,等他换弹的时候开枪。铁砂子打在右脖子上,血喷到车胎上。”
刘哥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。
“阿鬼死前说什么?”
“没说出来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他让你走?”
陈远抬头:“他把枪砸在引擎盖上,看着我。我不走,一号车也回不来。”
阿彪冷笑:“死人都让你说活了。”
陈远没看他,只对刘哥说:“你要是不信,可以看车。车头是顶吉普顶烂的,右边车身是刮原木刮出来的。我要是编,编不出那个样子。”
门口的癞疤开口:“车确实是硬顶出来的。夹仓像被翻过,剩下一截。”
刘哥没看癞疤。
他端起茶杯,吹了吹,还是没喝。
“路线是不是你卖的?”
这句话一出,阿彪往前迈了一步。
屋里彻底冷下来。
陈远没有马上答。
他知道这句话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。
过了两秒,他抬头看刘哥:“我要卖路线,就不会坐头车。”
“接着说。”
“头车第一个挨枪。我真跟那帮人是一伙的,进山前有一百个办法脱身。车熄火,撒尿,塌方弯跳车,哪样都比坐在挡风玻璃后面等喷子强。”
陈远咽了口唾沫,嗓子疼得厉害。
“再说,我没那个门路。能在断头崖摆原木车、拿喷子截货的人,不是我这种摆摊的能喊来的。”
刘哥看着他:“那你说,谁卖的?”
陈远低下头:“我不敢乱说。”
阿彪骂道:“操,你不是挺能分析吗?”
陈远看向刘哥:“我只知道路线肯定漏了。那帮人不需要知道整条路,他们只要知道三件事:几点进山,几辆箱货,断头崖最窄。知道这三样,就能堵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我画过图,也说过断头崖。图交出去以后,谁看过,谁抄过,谁又拿去问过别人,我不知道。”
这话点到为止。
不咬人。
但屋里的人都听懂了。
刘哥盘核桃的手重新动了起来。
“你挺会活。”
陈远低声说:“不想死。”
“会活,比会打强。”刘哥淡淡说道,“但我现在还不能信你。”
陈远点头:“应该的。”
这句“应该的”,让刘哥看了他一眼。
不喊冤,不表忠心,也不装委屈。
像个真怕死的人。
刘哥冲阿彪摆摆手。
阿彪出去了一趟,很快,两个马仔拖着老林进来。
老林脸肿得像烂柿子,身上臭烘烘的,一看见陈远,眼泪鼻涕就下来了:“小远!小远救我啊!我以后真不赌了,我真不赌了……”
陈远没看他。
他怕自己一看,就忍不住想踹死这个老东西。
为了这个人,他把半条命扔在断头崖,又把另外半条命送到刘哥脚底下。
刘哥从老姚手里接过一张借条。
“林国强欠阿彪一万八。”刘哥看着陈远,“你认不认?”
陈远说:“认。”
“他偷你档口两万去赌。”刘哥又问,“你也认?”
陈远抬头:“那是我和小月的钱。”
“嗯。”
刘哥拿起打火机,“啪”地一声点着借条。
火苗舔过纸角,很快把林国强那几个歪字烧成黑灰。
借条落进烟灰缸里,卷成一团。
“账没了。”刘哥说。
老林愣在原地,像没听懂。
刘哥又指了指茶几上的红蓝白胶袋。
老姚弯腰,从袋子里拿出四沓钱,一沓一万,码在桌面上。
“两万,是老林从你档口拿走的赌资。”刘哥指了指左边两沓,“我没让阿彪动,原封退你。”
阿彪脸色不太好看,但没吭声。
刘哥又指了指右边两沓。
“这两万,是给你的。买你这身血,也买你以后懂规矩。”
陈远看着桌上的钱,没有马上动。
刘哥笑了笑:“不敢拿?”
陈远声音很低:“拿了,就不是还钱这么简单了。”
“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刘哥把核桃放到桌上,身子往前探了探,“我给你钱,不是心疼你。你把车开回来,把话说清楚,我赏你。你拿了,就说明以后愿意吃我这碗饭。”
陈远看着那四沓钱。
他知道这不是钱。
这是绳。
两万退回来,拴小月。
两万赏下来,拴他。
账烧了,老林活了,这条绳就绕得更死。
“我要是不拿呢?”陈远问。
屋里几个人都笑了。
刘哥也笑,但眼里没有笑意。
“不拿,就是不给我脸。”他说,“老林回砖厂,小月继续被人照顾。你呢,留下来,把断头崖的事慢慢讲,讲到我信为止。”
老林腿一软,差点跪下:“小远,拿啊!拿啊!我不回砖厂,我真不回了!”
陈远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他伸手,把四沓钱拿起来,塞进夹克里。
“谢谢刘哥。”
刘哥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这就对了。人活着,别跟饭碗较劲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陈远面前,低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陈远。
“你现在还不是我的人。”刘哥说,“我只是给你一口饭试试。明天晚上八点,阿彪去红星市场接你。跑一趟码头边的小活。不是大事,看看你腿软不软,嘴严不严。”
陈远低声说: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。”刘哥伸手拍了拍他的脸,力道不重,却冷得钻骨头,“回去别跟小月乱讲。女人心软,嘴也软。你要是真疼她,就让她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陈远喉咙堵了一下。
“知道。”
刘哥摆摆手:“带走。”
……
天亮以后,陈远带着老林回到红星农贸市场。
市场刚开门。
卖鱼的老马正在冲水,死鱼鳞被水卷进沟里,白花花一片。几个卖菜的女人蹲在摊前剥烂叶子,三轮车堵在后街,车夫互相骂娘。破音箱还没放歌,整条街却已经有了人味儿。
小月一夜没睡。
她坐在档口门口,手里攥着陈远那件旧衬衫。看见陈远扶着老林从街口过来,她先是愣住,随后站起来,跑了两步又停住。
她先看见老林。
又看见陈远。
陈远额头破着,嘴角肿着,半张脸有巴掌印,身上的夹克不是他的,衣服上有血、有灰,还有一股冷库里的腥味。
小月嘴唇抖了一下:“远哥……”
老林扑过去就哭:“月啊,爸差点回不来了啊!”
小月扶住他,眼睛却一直看着陈远。
陈远低声说:“进去说。”
几个摊主都在偷看。
陈远没往街对面看。
他知道修鞋摊在那里。
越知道,越不能看。
小月把老林扶进档口后面的小隔间。屋里很小,一张木板床,一个旧柜子,一个搪瓷脸盆,墙上挂着去年的挂历。潮纸箱和塑料拖鞋的味儿混在一起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老林坐在床边,还在哭:“月啊,我以后真不赌了,我发誓……”
小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老林立刻闭嘴。
她拿来毛巾,给陈远擦脸。
毛巾碰到伤口,陈远皱了皱眉。
小月手也跟着抖。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“你别骗我。”
陈远没说话。
擦到嘴角时,小月看见他夹克里露出来的钱角。
她手停住了。
“那是什么?”
陈远把四沓钱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小隔间里一下静了。
老林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钱。
小月脸色却一点点白了。
“哪来的?”
陈远说:“刘哥给的。”
小月声音轻了些:“账不是平了吗?”
“平了。”陈远指了指左边两沓,“这两万,是你爸从档口拿走的。退回来了。”
小月没动。
她看着右边两沓:“那这两万呢?”
陈远沉默了几秒。
“给我的。”
“凭什么给你?”
陈远低头点烟,火柴划了两下才着。
“让我以后跟阿彪跑车。”
小月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。
老林缩了缩脖子,不敢吭声。
屋里只有外面市场的吆喝声,一声一声挤进来。
小月看着陈远,眼眶慢慢红了:“人回来了,账平了,钱也退了。你为什么还要跟他们跑?”
陈远吸了一口烟,烟进肺里,又辣又苦。
“这事没完。”
“什么没完?”小月声音发抖,“他们还要什么?还要你这条命吗?”
陈远没法回答。
真话不能说。
一句都不能说。
他说自己是线人,小月会怕,会慌,会忍不住去看街对面的修鞋摊。她只要露一点,刘哥的人就能闻出味儿。
陈远只能说:“我不去,他们不会放过我们。”
小月眼泪一下掉下来。
她没有大喊,也没有扑上来拦他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像忽然没了力气。
“陈远,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。”她说,“你以前再穷,也不会拿这种钱。”
陈远看着桌上的四万。
那不是钱。
那是四根绳子。
一根拴老林,一根拴档口,一根拴小月,一根拴他自己。
小月伸手,把右边那两万推到他面前。
“这两万不要。档口的钱我留下,那是我爸偷的。剩下的,你还回去。”
陈远摇头:“还不回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还回去,就是不给刘哥脸。”
小月看着他,眼泪越掉越凶:“那你让我怎么办?天天守着这个摊,等你半夜被人叫走?等哪天有人来告诉我,你车翻了,人没了?”
陈远伸手,想碰她的肩膀。
小月往后退了一步。
陈远的手停在半空。
老林坐在床边,抱着脑袋,一句话不敢说。
过了很久,小月才哑着嗓子问:“你明晚还走吗?”
陈远低声说:“八点。”
小月闭上眼。
再睁开时,眼里没有刚才那么多眼泪了,只剩一种发冷的东西。
“陈远,我不拦你。”她说,“因为我知道,我拦不住。”
陈远看着她。
小月继续说道:“但你记住,你要是哪天真变成他们那种人,我不会等你。”
这话比阿彪那几巴掌都疼。
陈远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转身出了小隔间。
外面的太阳刚冒出来,照在红星市场后街的烂水沟上,亮得刺眼。
街对面,修鞋摊的锤子声一下下响着。
“当。”
“当。”
陈远没有看。
他摸了摸腰间阿彪给的新BB机,屏幕还是黑的。
没有新消息。
可他知道,消息一定会来。
刘哥给他的第一口饭,不会是饭。
是带血的骨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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