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棠是被疼醒的。
不是那种尖锐的、让人忍不住叫出声的疼,而是一种钝钝的、酸酸的、从腰一直蔓延到腿根的疼,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,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昨天的过度使用。
她睁开眼,天已经亮了。
晨光从窗纸漏进来,淡淡的,金黄色的,落在鸳鸯戏水的红被面上,把绣线照得微微发亮。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红烛燃尽的余味,混着桂花酿淡淡的甜香,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属于两个人交缠在一起的气息。
她动了一下。
腰像是被人拧过一样,酸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。她咬着嘴唇,把那声“嘶”憋了回去,慢慢转过头,看向身边的人。
陆砚舟还没醒。
他侧躺着,面朝她这一边,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,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侧——就是那只手,她怀疑就是这只手害得她现在腰酸得不行。晨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眉眼间的棱角照得柔和了许多,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鼻梁挺直,嘴唇微微抿着,睡相安静得像个孩子。
苏晚棠看了他一会儿,伸出手,指尖轻轻描摹他的眉毛。一根一根地数,数到第三十七根的时候,他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她飞快地缩回手,闭上眼睛,假装还在睡。
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安静了片刻。她感觉到身边的床铺动了一下,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——他醒了,在翻身。她屏住呼吸,睫毛不敢颤一下,装睡装得一本正经。
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落在她脸上。
粗糙的、温热的、带着薄茧的手指,从她的额头开始,沿着眉骨慢慢滑到太阳穴,又从太阳穴滑到颧骨,从颧骨滑到鼻梁,从鼻梁滑到嘴唇。指尖在她唇珠上停了一下,轻轻按了按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苏晚棠的耳朵红了,但她没有动。
那只手从她嘴唇移开,沿着下巴滑到脖子,又顺着脖子滑到锁骨。指尖在她锁骨窝里停了一下,画了一个小小的圈,然后继续往下。
苏晚棠装不下去了。
她猛地睁开眼,一把抓住他作乱的手,脸红得像煮熟的虾,眼睛瞪得圆圆的,凶巴巴地看着他:“你干什么?”
陆砚舟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弯出一个“我知道你在装睡但我就是不拆穿你”的弧度。
“醒了?”他说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低低的,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。
苏晚棠瞪着他,想凶他几句,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软绵绵的气音:“你……你手往哪放呢……”
陆砚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被她攥着停在半空中,其实什么都没碰到。他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,表情无辜得很:“没放。”
苏晚棠的脸更红了。
她松开他的手,把被子拉过头顶,整个人缩进被子里,像一只把壳合上的蜗牛。被子下面传来闷闷的声音,带着恼羞成怒的鼻音:“不许看我。”
陆砚舟看着被子里鼓鼓囊囊的一团,沉默了片刻,伸手把被子轻轻拉下来一点,露出她半张红透的脸。
苏晚棠咬着嘴唇,眼睛湿漉漉的,像被雨打湿的桃花瓣。她不敢看他,目光飘向床顶的雕花,耳朵红得能滴血。
“疼吗?”他问。
苏晚棠的睫毛颤了一下,嘴唇翕动了几下,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,轻得像蚊子叫:“……嗯。”
“哪疼?”
苏晚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她咬着嘴唇,不肯说话,可她的身体出卖了她——她刚才翻身的时候腰根本使不上劲,只能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,用肩膀和屁股一点点往旁边蹭。
陆砚舟没有追问。他只是把手伸进被子里,找到她的腰,轻轻按了上去。
苏晚棠浑身一颤,下意识想躲,可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,温热的,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他的拇指在她腰侧的肌肉上不轻不重地按揉着,一圈一圈,力道恰到好处,酸胀的地方被揉开了,僵硬的地方被揉软了。
苏晚棠从咬着嘴唇变成抿着嘴唇,从抿着嘴唇变成微微嘟起,从微微嘟起变成轻轻舒了一口气。
舒服的。
她的身体不争气地放松下来,像一块被太阳晒化的黄油,软塌塌地瘫在床上。眼睛半睁半闭,睫毛微微颤动,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小猫,喉咙里发出极轻极细的、满足的哼声。
陆砚舟的手顿了一下。
苏晚棠立刻睁开眼,警惕地看着他:“怎么了?”
陆砚舟看着她的表情,嘴角弯了一下,继续按揉,什么都没说。
苏晚棠盯着他看了两息,确定他没有别的企图,才重新闭上眼睛。可这一次她不敢哼了,咬着嘴唇,把所有舒服的声音都咽回肚子里,只有鼻尖偶尔逸出一声极轻的、压抑的呼吸。
按了好一会儿,陆砚舟收回手。
苏晚棠睁开眼,发现腰确实没那么酸了。她试着翻了个身,虽然还是有点疼,但至少不用像搁浅的鱼一样蹭着走了。她坐起来,被子从肩上滑落,露出大片白腻的肌肤和锁骨上几块淡淡的红痕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红痕,愣了一下,然后猛地拉起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双眼睛,瞪向陆砚舟。
陆砚舟的目光从她锁骨上移开,看向窗外,耳根微微泛红。
“你……”苏晚棠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,又闷又软,“你昨晚上……弄的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你是狗吗?”
陆砚舟沉默了片刻,转过头来看她,嘴角弯了一下:“你昨晚上没嫌我是狗。”
苏晚棠的脸“轰”地烧了起来,从脸烧到脖子,从脖子烧到胸口,整个人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烤的红薯。她张了张嘴,想反驳,可脑子里全是昨晚那些零碎的、模糊的、想起来就让人头皮发麻的画面——他的嘴唇贴着她锁骨的触感,他手指在她腰侧摩挲的温度,他在她耳边低低地叫她的名字。
她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。
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被子里,声音闷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:“你出去。我要穿衣裳。”
陆砚舟看了她一眼,没有动。
苏晚棠从被子里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:“陆砚舟。”
陆砚舟站起身,走到桌边,背对着她,开始倒水。
苏晚棠飞快地从被子里钻出来,抓起昨夜放在床尾的中衣,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。可她的手在抖,衣带系了好几次都系不好,急得鼻尖冒汗。腰还是酸的,弯腰的时候疼得她龇牙咧嘴,可咬着牙没出声。
“系好了吗?”陆砚舟背对着她问。
“没有!不许回头!”
陆砚舟没回头,端着水杯站在原地,嘴角弯着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苏晚棠终于把衣带系好了,虽然系得歪歪扭扭的,像一条扭来扭去的蛇,但好歹把该遮的都遮住了。她坐在床沿上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中衣——皱巴巴的,领口歪到一边,露出一截锁骨和上面那块淡红色的痕迹。
她用头发把脖子和锁骨挡住,深吸一口气,声音恢复了镇定:“好了。”
陆砚舟转过身,把水杯递给她。
苏晚棠接过水杯,低头喝了一口,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把胸口那团火烧火燎的感觉压下去一些。她捧着水杯,小口小口地喝着,目光偷偷从杯沿上方看向陆砚舟。
他穿着中衣,衣带系得整整齐齐,头发随便拢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。晨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幅画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和昨夜那个在她耳边低喘、额头青筋暴起、声音沙哑得像要碎掉的人判若两人。
苏晚棠忽然有点恍惚。
昨夜的记忆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闪回——他的手,他的唇,他的呼吸,他的声音。有些画面清晰得让她脸红,有些模糊得像隔了一层纱,可每一块碎片都带着滚烫的温度,烫得她指尖发麻。
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水杯里,假装在喝水。
“苏晚棠。”陆砚舟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过来。”
苏晚棠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站在窗边,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。他朝她伸出手,掌心朝上,手指微微张开,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他手里。
苏晚棠放下水杯,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把手放进他掌心。
他握住她的手,把她拉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晨风从窗外涌进来,带着槐花的香气和清晨特有的清凉,吹得苏晚棠的头发飘起来,拂过他的手臂。院子里,王婶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,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;张叔提着一桶水从院门口走进来,看见窗边的两个人,笑着摆了摆手;萧衍从屋里出来,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,一看就是宿醉未醒,走路都在晃。
苏晚棠看着院子里的烟火气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她侧过头,看着身边的少年——不,是男人了。从昨夜起,他不再只是她的“哥哥”,不再只是她的“相公”这个称呼的载体,他是她的丈夫,是她的家人,是她往后余生的每一天都要面对的人。
陆砚舟感觉到她的目光,低头看她。
苏晚棠踮起脚尖,在他下巴上轻轻啄了一口,像小鸡啄米,飞快的,一触即离。
陆砚舟愣了一下。
苏晚棠已经转过头去,假装在看院子里的槐树,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。
陆砚舟看着她红透的耳根,嘴角弯了一下,没有说什么,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院子里,王婶抬头看见窗边的两个人,笑着喊了一嗓子:“起床了?粥熬好了,快来吃!”
苏晚棠应了一声,抽出手,转身往门口跑。跑了两步,腰还是酸的,步子迈大了疼得她“嘶”了一声,但咬着牙没停,拉开门跑了出去。
陆砚舟站在窗边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。
掌心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。
他把手攥成拳头,又松开,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早饭的时候,苏晚棠坐在陆砚舟旁边,腰酸得坐不直,偷偷用手撑着凳子,表面上若无其事地喝粥。
王婶坐在对面,目光在苏晚棠脸上转了一圈,又在她脖子上转了一圈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,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。她没有说什么,只是给苏晚棠碗里多夹了一个荷包蛋,笑眯眯地说:“多吃点,补补身子。”
苏晚棠低头看着碗里的荷包蛋,总觉得王婶的眼神不对劲,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。
张嫂端着碗凑过来,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:“丫头,腰酸不酸?”
苏晚棠的脸“唰”地红了,粥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。
张嫂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拍了拍苏晚棠的肩膀,声音里带着过来人的了然:“正常,都这样。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苏晚棠把脸埋进粥碗里,恨不得把整张脸都淹进去。
陆砚舟坐在旁边,端着粥碗,面无表情地喝粥,耳朵尖却是红的。
萧衍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桌子对面,看看苏晚棠,又看看陆砚舟,又看看苏晚棠脖子上的红痕,恍然大悟地“哦”了一声,然后被韩武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,闭嘴了。
李大爷端着茶碗坐在廊下,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这一群人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他喝了一口茶,抬头看了看天,像是在跟天上的某个人说话。
“老陆,你儿子比你强。”
风从院子里吹过,把槐花吹落了几朵,白色的花瓣飘飘悠悠地落下来,落在粥碗边上,落在苏晚棠的发顶,落在陆砚舟的肩头。
苏晚棠伸手把发顶的花瓣拿下来,看了一眼,转头对陆砚舟笑了笑。
陆砚舟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
他把碗里的荷包蛋夹到她碗里,声音低低的,只有她能听见:“多吃点。”
苏晚棠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荷包蛋,抿着嘴笑了笑,夹起来咬了一口。
蛋是溏心的,蛋黄流出来,沾在她嘴角。
陆砚舟伸手,用拇指轻轻擦掉她嘴角的蛋黄。
苏晚棠的耳朵又红了,但没有躲。
院子里的槐花开得正盛,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,混着粥香和蒸馒头的热气,把整个早晨都熏得暖烘烘的。
日子好像真的开始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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