狂风骤雨骤然倾覆整座浔阳江渡口。
方才还绵绵洒落的细雨,此刻骤然狂暴肆虐,漫天雨丝化作细密凌厉的水刃,围着小楼四周疯狂旋卷。
整片天地的风雨之势,尽数被引动。
青云宗数十弟子结成的合围剑阵,剑光森寒,锐气滔天,本是碾压寻常武者的名门杀阵,可在这一刻,骤然被漫天风雨死死笼罩、困住桎梏。
剑势僵滞,剑气难吐!
领头的执法弟子双目赤红,满心疯狂,死死咬着牙催渡内力:“不要停!全力破阵!斩叛徒,拆此楼!”
他心知真相已经败露。
今日若是不能踏平听雨楼、斩杀楚临,回到宗门之后,等待他们的必然是严苛追责。
一众弟子被逼至绝境,哪怕心底惊惧,也只能拼尽毕生修为,将一身内力尽数灌注长剑之中。
嗡——
数十柄长剑同时震颤共鸣,刺眼剑光冲破雨幕,层层叠叠,朝着小楼方向碾压轰去。
这是青云宗正统剑阵之力,足以劈山断石、斩碎林木。
跪在门前的楚临瞳孔骤缩,下意识想要起身阻拦。
他不想因为自己,连累这座唯一肯为他主持公道的小楼。
可他重伤缠身,经脉空洞,刚撑起半截身子,便是一阵天旋地转,重重跌回原地,只能眼睁睁看着漫天剑光轰向小楼。
楼内,油灯灯火依旧安稳摇曳,分毫未乱。
沈砚秋静坐窗前,身姿岿然不动,眉眼淡然,不见半分波澜。
面对袭来的滔天剑阵之力,他甚至未曾抬臂起身。
唯有指尖,轻轻一压窗沿。
就这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。
肆虐的漫天风雨,骤然倒卷!
轰隆隆——
狂风反向狂涌,密集雨刃横空切割!
原本朝着小楼碾压而来的剑阵劲气,瞬间被风雨洪流正面撞上。
刺耳的金铁爆鸣声响彻渡口!
肉眼可见的磅礴气浪,以小楼为中心轰然炸开。
冲在最前方的几名青云弟子,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手中长剑率先剧烈震颤,剑身裂纹飞速蔓延。
咔嚓!咔嚓!咔嚓!
一柄柄灌注全身内力的名门长剑,应声崩裂、断碎,碎片混在风雨之中,四散飞射。
紧随其后。
一道道魁梧身影被反向气浪狠狠掀飞。
噗——噗——噗——
数十名青云执法弟子,如同断线的风筝,纷纷倒飞出去,重重砸落在泥泞积水的山道之上。
冰冷泥水浸透衣衫,人人胸腔剧震,气血翻涌,大口呕出猩红鲜血。
方才气势滔天的剑阵,瞬息!
溃散殆尽!
全场瞬间死寂无声。
风雨依旧狂卷,却不再有半分杀伐气息,只剩冰冷的水雾,笼罩满地狼狈的名门弟子。
所有人僵在泥水里,浑身剧痛,心底的震撼与恐惧,压得他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
一招。
仅仅是楼中人随手引动风雨,未出一招一式,未曾挪动半步。
他们引以为傲的青云剑阵,尽数崩碎,全员惨败!
这等力量,早已超出他们对江湖武道的认知。
领头的执法弟子瘫坐在泥水之中,手中断剑滑落地面,双眼空洞,满脸惨白。
他怔怔望着那座静立风雨中的无名小楼,望着窗内那道淡然清冷的青衣身影,浑身止不住发抖。
恐惧,彻彻底底浸透四肢百骸。
他终于明白。
世人传言听雨楼诡异,根本不是邪魔作祟。
而是这座小楼里的人,强得让人心生绝望,强得让名门权贵,不值一提。
老烟翁立在堂中,看着门外满地狼狈的青云弟子,面色平静无波。
这群平日里仗着名门身份、横行江湖的弟子,骄纵蛮横,目中无人,今日落败折锋,纯属自取其辱。
沈砚秋眸光淡淡扫过门外众人,语声微凉,穿透风雨落至众人耳中。
“仗势欺良,捏造是非,手持正道剑,行卑劣龌龊事。”
“青云盛名,被尔等亲手玷污。”
字字平淡,却字字打脸。
落在一众青云弟子耳中,如同耳光连连抽打在脸上,火辣辣的疼,却无人敢有半分辩驳。
事实摆在眼前,真相响彻当场,剑阵尽数破碎,他们早已颜面扫地。
无人再敢提拆楼、斩人半个字。
跪在门前的楚临怔怔抬头,望着眼前一幕,眼底积压多日的阴霾彻底散开,只剩滚烫的酸涩与感激。
这就是听雨楼。
不问正邪,不惧强权。
真真正正,为冤者立公道!
沈砚秋目光落回楚临身上,语气稍缓:“起来吧。”
“你的冤屈,风雨已证,是非黑白,今日分明。”
楚临浑身一震,强撑着残破的身躯,缓缓站起身。
重伤剧痛依旧缠身,可他此刻心底无比清明、无比安稳。
压在他身上的叛徒污名,杀人罪责,在这一刻,彻底被洗刷干净。
“多谢楼主……”
少年声音哽咽,深深躬身行礼。
门外泥水之中,领头的青云弟子艰难抬头,脸色惨白,咬牙开口:“我等……知晓过错。此事皆受长老蒙蔽,绝非我等本意,还望楼主恕罪!”
此刻的他,早已没了半分之前的骄横霸道,只剩满心惶恐与卑微。
其余弟子也纷纷低头,无人再敢直视小楼方向。
沈砚秋淡淡看着他们:“受人蒙蔽,盲从作恶,虽非首恶,亦有过错。”
“今日废尔等剑阵修为一月,算是惩戒。”
“回去告知你们青云宗宗主凌苍。”
“秘境冤案,草菅人命,嫁祸无辜。”
“三日内,亲自携真凶登门,致歉认错,昭雪楚临清白,抚恤死去三名弟子家属。”
一字一句,不容置喙。
这不是商量,是定论!
是听雨楼,对堂堂正道大宗的审判!
一众青云弟子心神巨震。
让宗主亲自登门认错?
这对于高高在上的青云宗而言,无异于彻底颜面尽失!
可他们没人敢反驳半句。
眼前这位楼主,随手便可碾压他们全员,若是违抗,下场只会更加凄惨。
领头弟子咬牙俯首:“我……我等必定如实回禀宗主!”
“滚。”
沈砚秋淡淡吐出一字。
冰冷的声音落下,如同大赦。
一众青云弟子不敢多留半秒,狼狈从泥水之中爬起,拾起断剑,相互搀扶着,头也不敢回,顶着漫天风雨,仓皇逃离渡口。
嚣张而来,狼狈而逃。
片刻之间,喧闹的渡口终于彻底安静下来。
只剩簌簌风雨,悠悠江浪。
楚临立在小楼门前,望着那群人仓皇逃窜的背影,久久无言。
积压数月的憋屈与冤屈,在这一刻尽数散去。
他转过身,再度朝着楼中躬身深深一拜,姿态虔诚无比。
“若无楼主,楚临今日必死,一世污名永世难洗。大恩大德,没齿难忘。”
沈砚秋看着他满身伤痕,轻声道:“执念已偿,冤屈已雪,你所求公道,已然落地。”
“你心底的遗憾执念,已化作酬,自此两清。”
按照听雨楼规矩,以执念换公道,事了缘尽。
本该到此为止。
可楚临闻言,却是猛地抬头,眼神无比坚定,沉声开口:
“楼主容禀!”
“楚临蒙楼主再造之恩,看透所谓名门虚伪,早已无心再回青云宗门。”
“从今往后,我愿弃江湖漂泊,长留听雨楼,守此一方烟雨,随楼主断尽天下不平冤屈!”
少年字字铿锵,心意决绝。
楼内老烟翁闻言,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笑意。
风雨识人,绝境见心。
这少年心性正直、知恩图报,是可塑之人。
沈砚秋静静看着楚临,眸色微动,并未立刻应允,也未曾拒绝。
漫天风雨渐渐收势,狂暴的风势缓缓平复,重新化作温柔细密的雨丝。
可谁也不知。
远处连绵青山深处,一道身着青云长老锦袍的阴冷身影,立在山巅风雨之中,遥遥望向浔阳江渡口的方向。
掌心紧握的玉牌,早已布满细密裂痕。
那是宗门传讯玉牌,弟子全员落败、剑阵破碎的一瞬间,玉牌自行崩裂示警。
周长老面色阴鸷狰狞,眼底杀意滔天,咬牙低吼。
“无名小楼,敢破我布局,毁我大事,坏我青云颜面!”
“沈砚秋……你找死!”
山巅狂风卷起他的袍角,滔天阴狠杀机,隔着千山风雨,悄然锁定浔阳江听雨楼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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