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天细碎的水晶碎片还在地面轻轻滚动、碰撞,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大厅里格外刺耳。灰尘被撞击的气浪掀起来,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飘荡,混着玻璃碎屑的冷味、金属焦糊味,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,钻进每个人的鼻腔。
巨型吊灯砸在地面,硬生生砸出一个浅浅的凹陷,璀璨的水晶灯体彻底碎裂、变形,凌乱的残骸铺满地面,狼狈不堪。灯座里的电线裸露出来,滋滋冒着细小的电火花,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。
江屹维持着站立的姿势,久久未曾动弹。
他的脸颊布满细密的玻璃划痕,丝丝细细的血珠从划痕中缓缓渗出,顺着下颌线滑落,刺痛感持续不断地传来。可他早已感知不到疼痛,浑身血液近乎凝固,四肢僵硬冰凉,心底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极致恐惧。
只差几厘米。
方才他只要偏移分毫,或者吊灯没有临时偏移轨迹,此刻他早已被沉重的水晶吊灯砸中,粉身碎骨,当场殒命。死亡离他如此之近,近到能闻到死神身上的灰尘与金属味。
全场死寂,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眼神惊骇地看着地面的吊灯残骸,看着脸色惨白、满身碎屑的江屹,心底的恐惧如同潮水般汹涌翻涌,彻底淹没了所有侥幸。
几秒后,戴眼镜的中学教师颤颤巍巍地开口,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,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:“是…… 是巧合吧?应该是吊灯年久失修,设备老化,刚好这个时候掉下来了……”
旁边的小商贩立刻跟着点头,忙不迭地附和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对,肯定是巧合!这座公馆空置太久,设施老化很正常,刚好赶上江律师说话的时候掉落,只是意外,不是什么惩罚……” 他一边说一边眼神躲闪,不敢去看地上的吊灯残骸,像是多看一眼,死亡就会盯上自己。
绝境之中,人最擅长自我欺骗。
众人宁愿相信这是概率极低的意外事故,也不愿承认这座诡异的公馆拥有自主意识,能够精准监控所有人的言行,能够瞬间降下生死惩戒。一旦承认这一点,就意味着他们的生死彻底被未知力量掌控,没有任何反抗余地,彻底陷入绝望。
可所有人都清楚,这根本不是巧合。哪有这么巧的事?偏偏在江屹质疑规则的时候掉下来?偏偏精准砸在他身边,不偏不倚,刚好警告,又刚好不杀死他?
太刻意了。
刻意得让人毛骨悚然。
江屹缓缓抬手,指尖轻轻触碰脸颊的划痕,温热的血迹沾在指尖,冰冷刺骨的恐惧终于让他彻底冷静下来。他看着满地狼藉的残骸,看着指尖的血,眼底的理智与倔强彻底褪去,只剩下浓重的后怕与无力。
他清楚,这绝对不是意外。
这是警告,是立威,是公馆对所有质疑者的血腥警示。它在告诉所有人:我能随时杀死你们,现在不杀,只是还没到时候。乖乖听话,遵守规则,才能多活几天。
规则,不容质疑。
反抗,即刻惩戒。
护士苏晚迟疑了两秒,终究是职业本能占了上风。她快步走了过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干净的纸巾,递到江屹面前,轻声说:“先擦擦吧,伤口不深,但要避免感染。” 她的声音很稳,可微微发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她的紧张 —— 她怕上前帮忙会被判定为 “抱团”,触发连坐惩戒,可医者的本能还是让她迈了步。江屹接过纸巾,低声道了声谢,慢慢擦拭脸上的血渍与玻璃渣,动作很慢,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平复心绪。
可依旧有人不死心,依旧抱着侥幸心理。
“什么狗屁警告!都是吓唬人的!”
方才被电击倒地的陈野,此刻彻底缓过劲来,后背的灼痛感还在隐隐作祟,更让他窝火的是当众丢了面子。他依旧性情蛮横,不信邪、不怕鬼,只当是主办方故弄玄虚,想用几场意外吓住所有人,逼大家乖乖听话。他咽不下这口气,也真的怕困死在这里,索性再赌一把。
他猛地站起身,戾气再次翻涌,转头看向身边两个年轻健壮的男人,沉声喝道:“跟我走!侧边还有一道安保铁门,肯定能出去!都是骗人的把戏,老子就不信这座破房子能困死人!”
两个年轻男人本就心慌意乱,此刻被陈野煽动,又燃起逃生的念头。他们对视一眼,咬了咬牙,立刻跟着他大步冲向大厅侧面的黑色安保铁门。三人脚步急促,气势汹汹,像是要杀出一条血路。
众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三人身上,有人紧张期待,有人忐忑不安,有人暗自劝阻,却无人上前阻拦。所有人都在等待结果,等待一个证明 “还有逃生机会” 的答案。哪怕心里知道大概率没用,可还是忍不住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。
“砰!砰!砰!”
沉重的撞击声接连响起,铁门剧烈震颤,门锁结构不断松动。陈野撞得最狠,肩膀都红了,却咬着牙不停手。铁门看着比正门薄一些,像是普通的安保门,给了他们虚假的希望。
可就在安保铁门即将被撞开的瞬间 ——
嗤 ——!
门缝两侧的隐蔽喷口骤然开启,大量白色高压气雾瞬间喷涌而出!
气雾喷涌速度极快,覆盖面积极广,瞬间笼罩了整片铁门区域。雾气带着淡淡的杏仁甜腥味,吸入一口就觉得喉咙发紧,头晕目眩。
“是麻醉气!快退!” 有人惊呼提醒,可为时已晚。
陈野和两个年轻男人距离喷口最近,瞬间吸入大量白色气雾,身体瞬间僵硬,四肢迅速发软,意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模糊、涣散。陈野瞪着眼睛,还想再骂一句,却发不出声音,身体晃了晃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短短两秒不到。
三道健壮的身躯接连倒地,重重砸在地面,彻底失去意识,昏迷不醒,现场一片狼藉。白色气雾慢慢散去,只留下三个人事不省地躺在地上,脸色发青,呼吸微弱。众人下意识地齐齐后退半步,有人慌忙捂住口鼻,生怕残留的气雾飘到自己身边,眼神里的恐惧又深了一层。
全场彻底死寂。
再也没有人开口质疑,再也没有人心存侥幸,再也没有人试图强行逃生。
吊灯坠落的警示,高压麻醉气的惩戒,两次精准、及时、毫不留情的惩罚,彻底打碎了所有人的幻想。第一次是电击,第二次是吊灯,第三次是麻醉气,一次比一次狠,一次比一次接近死亡。
这座归零公馆的规则,不是恐吓,不是把戏,是实打实、不可逆的死亡枷锁。它有无数种方法惩罚违规者,而他们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。
所有人彻底收起了心底的傲慢、侥幸与反抗之心,脸上的焦躁与慌乱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恐惧、压抑与无力。人心彻底浮动,猜忌蔓延,绝望的氛围死死笼罩全场。
抱团的小团体开始互相戒备,原本靠近的同伴下意识拉开距离,无人再敢轻易信任他人。连坐规则像一根刺,扎在每个人心里,谁也不知道身边的人会不会偷偷违规,把自己拖下水。
有人开始小声啜泣,有人蹲在地上抱头,有人靠在墙上闭目养神,却根本睡不着。十八个人,十八种崩溃的姿态,却有着同样的恐惧。
沈砚依旧伫立在角落,全程冷静旁观,眼底没有丝毫波澜,只有无尽的深沉与思索。
他的目光落在倒地昏迷的三人身上,又缓缓移向满地的水晶残骸,最后定格在空气里无形的规则枷锁之上,大脑飞速运转,反复拆解、推敲七条核心规则。他忽然想起进山时路边废弃的轿车,想起走廊镜子里多余的黑影,心底猛地一沉 —— 那些诡异的痕迹,会不会就是往届参与者讲出的故事,复刻后留下的残骸?
禁止抄袭、禁止虚构、必须真实原型、故事复刻现实、末位惩戒、连坐处罚、仅一人存活。
最恐怖的不是末位淘汰,不是生死博弈,不是同伴厮杀。
是第四条。
故事内容二十四小时内复刻现实。
这才是这场人间局最隐蔽、最致命、最无解的杀招。
所有人都在害怕末位淘汰、害怕彼此背叛、害怕公馆惩戒,却没人意识到,每一个人讲述的真实惊悚故事,都会变成这座公馆内的真实场景。
也就是说,他们亲手讲述的恐怖,终将亲手经历。
你讲一场凶杀,公馆就会复刻凶杀现场;你讲一场怨灵索命,公馆就会诞生怨灵;你讲一场密闭囚禁,所有人都会被更深地囚禁。每一则故事,都是在为自己、为所有人,亲手制造死亡陷阱。
越真实的故事,越精准的复刻。
而规则又强制要求 “必须基于真实原型”,等于逼着每个人掏出最真实、最恐怖的记忆,逼着每个人亲手把危险拉到身边。
这根本不是讲故事比赛,这是一场互相投喂恐怖的死亡游戏。你讲的故事越吓人,得分可能越高,但所有人面临的危险就越大;你讲的故事越平淡,得分就越低,自己就会被末位淘汰。
进退都是死。
沈砚眼底寒意渐浓,心底的预判愈发清晰。这场游戏,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真正的赢家。所谓的唯一存活名额,大概率也是一场更大的骗局。就算真的有人撑到最后,真的能活着出去,经历了这一切,也早已不是原来的自己了。
绝境之上,还有绝境。
大厅里的光线因为吊灯碎裂变得更暗了,阴影遍布每个角落。昏黄的壁灯照着众人苍白的脸,影子被拉得很长,歪歪扭扭地贴在墙上,像一群扭曲的怪物,在无声地窥视着活物。
就在所有人沉浸在绝望、恐惧、猜忌与沉默之中时,头顶的广播再次亮起,冰冷的电子音二度响起,补充的规则提示,字字诛心。广播的背景音里,似乎夹杂着极细微的锁链拖动声,遥远又模糊,像从很深的地底传上来,又像所有人共同的幻觉。有人猛地抬头,有人左右张望,对视的瞬间,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惊骇 —— 那声音,不是错觉。
“补充提示:规则生效期间,所有公馆惩罚不可逆、不可撤销、无法规避。”
“明日晚八点,首轮故事讲述环节,正式开启。”
声音落下,广播彻底熄灭。
大厅里重新陷入死寂,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,还有墙角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,一下一下,像在倒计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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