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,剑坪上已经有人了。
青石地面湿漉漉的,踩上去有点滑。剑峰隐在白蒙蒙的雾气里,只露了个尖。练剑的木桩立在坪边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剑痕,有几道深得快把木桩劈开了。几个弟子正在场上对练,剑刃交击的声音清脆短促,时不时有人吐出一口白气。
苏暮云站在剑坪东侧,已经把六合寒水剑的起手式练了三遍。入门十一年,这套基础剑法闭着眼都能使,但第四式和第五式之间的转折始终差口气——“寒潭鹤影"到"霜落无痕”,剑势的流转总有一段接不上。明明力气使出去了,就是滞在那里,像溪水过石,怎么都绕不过去。
他收剑,重新调息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。苏暮云侧头看了一眼,没动。
赵恒从晨雾里走出来,肩宽背厚,腰间长剑的剑鞘磨得发白。身后跟着两三个弟子,有说有笑的,像是刚从演武场那边过来——准确地说,像是特意绕过来的。
苏暮云低下头,继续擦剑。
可赵恒已经看见他了。
“苏师弟。”
赵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热络。苏暮云没回头,但脚步声越来越近,最后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。
"大清早就在这练?"赵恒笑了一声,“六合寒水剑——入门第一套剑法。练了多久了?十一年了吧?”
他身后那几个弟子跟着笑了。
苏暮云把剑收入鞘中,转过身。“赵师兄。”
"嗯。"赵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手中的青锋剑上停了一瞬,“听说你第四式到第五式一直接不上?三年了?”
苏暮云没说话。这事整个内门都知道,赵恒特意拿出来说,不是关心他。
"来,切磋一局。"赵恒已经拔出了剑,剑身在晨光里泛着冷光,随手挽了个剑花,“我帮你看看问题出在哪。”
他说"帮你"两个字的时候,嘴角翘着,眼睛里却没有笑意。
周围的弟子纷纷侧目。跟着赵恒来的那几个人已经退到一旁,抱着手臂等着看热闹。
苏暮云握着剑柄,指节微微发紧。融汇境中阶对融汇境高阶,差了两个小境界。他知道会输。他也知道输了之后赵恒会说什么——但如果不接,那就是当众认怂,明天整个山门都会知道他苏暮云连切磋都不敢。
“好。”
他向前走了两步,隔着三丈站定。右臂微沉,剑尖斜指地面——起手式"寒泉出涧"。
赵恒横剑在身前,甚至没摆出正经的架势,歪着头看他:“出招吧。”
苏暮云脚下一蹬,身形掠出,长剑划弧直取赵恒左肩——第一式"涧水东流",留了三分力。赵恒没闪没挡,只是微微侧身,剑锋从他肩侧滑过,连衣角都没碰到。
苏暮云立刻转腕,变斜劈为横削——第二式"溪回水转"。这一招衔接需要极快的腕力,他练了无数遍,做得很熟。
赵恒终于动了。长剑由下往上一挑,剑刃精准击在苏暮云的剑身上。
“叮——”
虎口一震。剑势断了,整个人被带偏了半步。
赵恒没追击。他收了剑,低头看了看苏暮云撑在地上的剑尖,嗤笑了一声。
“就这?”
他转过身,对着身后那几个弟子摊了摊手,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完了一场无聊的表演。
"六合寒水剑,入门第一套剑法。"赵恒的声音不大,但剑坪上安静得很,所有人都听得见,“凌长老亲自教了十一年——就教出这个?”
他回头看了苏暮云一眼,摇了摇头,那眼神里没有恨意,甚至没有怒意——只有一种让人发寒的轻蔑,像在看一个占了好位置却配不上的人。
"苏师弟,我问你个事。"赵恒把剑扛在肩上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,“你这第四式到第五式,断了几年了?”
苏暮云咬着牙没吭声。
"三年了吧?"赵恒替他答了,“三年接不上。凌长老手把手教了三年,还没教会。”
他咂了咂嘴,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事。
"我要是有个师父这样手把手教,三年早就通了。"赵恒笑了笑,“可惜我没这命。我自己摸爬滚打十五年,没人管没人问。你倒好——凌长老的关门弟子,天天开小灶,十一年了,还在练入门剑法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暮云。
“你说,这位置要是让给我,会怎么样?”
苏暮云握着剑柄的手在发抖。
"再来。"他把声音压得很低。
这一次他灌了元气进去,青锋剑泛起白光,连出三剑——“寒潭鹤影”、“风过竹林”、“霜落无痕”。最不顺的那个衔接处,他硬用蛮力碾过去,剑光在雾中连成一片,倒也有些气势。
赵恒迎上来。长剑划半圆——弈剑诀守式"回风拂柳"。三声脆响几乎连成一串。化解完最后一剑的瞬间,他压腕下刺,剑尖贴着苏暮云的剑身滑下去,直取他握剑的手指。
这一招又快又狠。
苏暮云匆忙撤剑回防,但重心已经前倾过度,脚下乱了——退了两步,左腿绊住右腿,扑通一声半跪在地。
青锋剑撑在石面上,剑尖擦出一声刺耳的摩擦。
剑坪安静了一瞬。
赵恒收剑入鞘。他没急着说话,而是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暮云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"苏师弟。"他蹲下来,声音放得很轻,像是在跟一个小孩说话,“入门十一年了。淬体、引气、融汇,境界倒是上来了——可你这剑法……”
他伸手拍了拍苏暮云的肩膀,拍了拍。
“我入门第三年就会使这套剑法了。”
苏暮云的指甲嵌进了剑柄里。
赵恒站起来,环顾四周。剑坪上安静得落针可闻,所有弟子都在看着。他似乎很享受这种安静。
"弈剑听雨阁内门第一低阶弟子——"他慢悠悠地说,像是在念一个有趣的称号,“名不副实。”
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凌长老亲自指点了十一年,就教出这个?”
人群中有人轻声吸气。连跟着赵恒来的那几个弟子都有些不自在了——这话太重,重到不像同门之间该说的。
苏暮云缓缓站起来。他没拍膝盖上的灰,也没看任何人。他把剑重新握紧,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颌的肌肉绷得发疼。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练了十一年,就这个水平。赵恒说的是事实。事实才是最伤人的。
赵恒见他沉默,觉得没意思了,嗤笑一声,正打算转身——
“赵师兄。”
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。不大,但很清楚。
人群分开,一个身着浅青色弟子服的女子走了出来。十七八岁年纪,长发用白玉簪束在脑后,面容清秀,脸色很冷。
林晚秋。
她没看苏暮云,径直走到赵恒面前。凝脉境巅峰的修为,比赵恒差了整整两个大境界,但她站在那里的姿态没有半分退让。
“切磋点到为止。赢了就走,还是赢了之后还要踩两脚?”
赵恒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:“林师妹,我和苏师弟切磋点评——”
“点评?“林晚秋微微偏了偏头,”'名不副实’是点评?'就教出这个’也是点评?”
赵恒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"林师妹,你凝脉境巅峰,连融汇境的门槛都没摸到。"他的声音冷了几分,“你替他出头——先把自己的修为练上去再说吧。”
林晚秋的嘴唇抿紧了。但她没退,也没低头,就那么看着赵恒。
苏暮云向前迈了一步。
"赵师兄。"他的声音低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你冲我来就行。”
赵恒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没什么恶意,甚至带着一点无聊——仿佛苏暮云只是一个让他提不起劲的对手。
“够了。”
声音从剑坪入口的台阶上方传来。不高,但所有人都听到了。
一个中年男子从台阶上走下来。灰色长袍洗得发白,腰间挂着旧得发黄的酒葫芦。头发白了一半,相貌普通,但那双眼睛格外清亮。他走路的样子很随意,像是刚从哪里喝了酒回来,步伐轻飘飘的。
凌渊。
剑坪上的弟子们自动让出一条路。
赵恒拱手:“凌长老。”
凌渊没看他。他走到剑坪中央,先看了看苏暮云——看了看他半跪在地上的姿势,看了看他握剑握到发白的指节——然后才转向赵恒。
他摘下酒葫芦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酒香在晨雾中散开。
"赵恒。"他擦了擦嘴,“你融汇境高阶了?”
“是。”
"不错。"凌渊点了点头,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那你刚才那最后一招——压腕下刺取手指——是切磋还是比武?”
赵恒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"切磋点到为止。你那一招,再快三分,他手指就断了。"凌渊把酒葫芦重新挂回腰间,“你是融汇境高阶,他是融汇境中阶。你拿这个力道来’切磋’——你觉得合适?”
赵恒低下头:“弟子一时没收住。”
"没收住?"凌渊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“你是没收住,还是故意没收?”
赵恒没回答。
"滚吧,以大欺小,我奕剑门下可没这规矩。"凌渊摆了摆手,像是赶一只苍蝇。
赵恒不敢放肆,转身走了。这次他没大步流星,走得不快不慢,脊背挺得笔直。跟着他的弟子们面面相觑,赶紧跟上。
剑坪上的气氛松下来。围观的弟子们散开,重新捡起自己的剑,但时不时还有人朝这边看一眼。
凌渊打了个酒嗝。
苏暮云站在他旁边,低着头。他叫了一声"师父",声音有点哑。
凌渊没应声。他拧开酒葫芦又喝了一口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苏暮云以为他要骂人,但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剑峰发呆。
“你第四式到第五式,断了几年了?”
“……三年。”
"三年。"凌渊咂了咂嘴,“三年还没接上,你是用蛮力在磨。”
苏暮云低着头没说话。
凌渊伸出右手,食指和中指并拢,在空中随便画了个弧线——那动作懒散得很,像是在赶苍蝇。“六合寒水剑的宗旨是什么?”
“连绵不绝,如流水不息。”
“那你断的是什么?”
苏暮云沉默了一会儿。“……气。”
"气断剑断。"凌渊收回手,打了个哈欠,“你太急了。第四式最后一剑还没送到头,就急着接第五式——当然接不上。”
他说得很随意,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但苏暮云听完,脑子里忽然"嗡"了一下——练了三年没想通的东西,师父两句话就说透了。
“练一遍。慢点,别用元气。”
苏暮云深吸一口气。起手式,第一式,第二式,第三式,第四式"寒潭鹤影"——剑尖划过弧线斜落,他没有急着收剑,而是让余力带着剑身走了一段。等到劲力将尽未尽的时候,手腕顺势一转——第五式"霜落无痕"。
剑刃翻转,劲力流转,一气呵成。
没有滞涩。
他愣住了。
收剑看向凌渊。凌渊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那是苏暮云熟悉的、师父表示"还行"的表情。
“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”
"练一百遍。练完再吃饭。"凌渊转身要走,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。他从背后抽出一柄剑——比寻常长剑略短两寸,剑鞘古朴,护手处刻着一道弧线纹路。
“拿着。”
苏暮云接过来。入手就觉得不一样——轻,重心靠后,变招灵活。
"你手上那柄太沉了,不适合六合寒水剑的路数。"凌渊打了个酒嗝,“剑冢旧物库里翻出来的,放着也是放着。”
苏暮云的目光落在剑柄上。上面刻着一个字,模糊的,像被岁月磨去了棱角——
“枫。”
他抬头看向凌渊。
"剑冢旧物库里翻出来的。"凌渊重复了一句,表情没什么变化,“放着也是放着。”
说完就走了。走出几步,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:“不练完一百遍不许去膳堂。”
背影晃晃悠悠地消失在晨雾里。
苏暮云捧着那柄剑,低头看着剑柄上的"枫"字。剑身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光泽,剑鞘纹路很浅,像是被人反复抚摸过。他将元气注入剑身,流通顺畅,没有半分阻碍。
一柄好剑。剑冢旧物库里的东西,不会是随手挑的。
但他没多想。师父说练一百遍,那就先练一百遍。
起手式,第一式,第二式,第三式,第四式,第五式,收剑。
一遍。
两遍。
三遍。
剑光在晨雾中起起落落。那个"枫"字在每一次握紧剑柄时都贴着他的掌心,随着剑势的流转,若隐若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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