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远从剑坪那头跑过来的时候,苏暮云刚收剑。
第三十一遍六合寒水剑。青锋剑入鞘,还没来得及擦汗,方远已经冲到跟前,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拖。
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家伙,入门十一年就没见他好好走过路。
“走走走,跟我去后山。”
“我剑还没——”
"回来再练。"方远根本不听他说话,手里扬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,“林师妹炼疗伤丹药,差两味药材,她走不开,让我来拉壮丁。”
“采什么药?”
"山茱萸,千金藤。"方远掰着手指头数,“反正都是些乱七八糟的草,她写了一张条子,我也记不全。”
两人穿过山门,拐上东侧的石阶小径。路越走越窄,树越来越密,日头被枝叶切碎,踩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斑斑驳驳的。
方远走在前面拨开枝叶,嘴一直没停过:“你说她一个凝脉境的师妹,不好好练剑,天天泡在炼丹房——”
“人家炼的丹药上个月救了你一命,你忘了?”
"那不一样。"方远回头瞪了他一眼,“我是说——你俩一个天天练剑练到半夜,一个天天炼丹炼到半夜,整个山门就属你俩最勤快,衬得我们这些跟废柴似的。”
“你本来就是废柴。”
"嘿!"方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朝他扔过去,“你自己看吧,我懒得跟你费嘴。山茱萸长在溪边,千金藤攀在老树上。先找溪流。”
苏暮云接住纸团展开,上面的字歪歪扭扭,旁边还画了几株草药的简笔画,一看就不是林晚秋的手笔——方远自己抄的,还抄得这么难看。
又走了约莫一刻钟,林间有了水声。穿过一片矮灌木,一条不到两丈宽的山溪横在眼前。水凉得透骨,溪底的卵石上长着青苔,滑溜溜的。溪边一丛矮灌木挂满了暗红色的果子,在绿叶子里扎眼得很。
"得,找到了。"方远把布袋甩给他,“你摘你的山茱萸,我往上游找千金藤。别跑太远啊,这林子深处有东西。”
说完就往上游方向钻进了林子。
苏暮云蹲在溪边摘果子。山茱萸很小,小指头尖那么大,果皮薄,一捏就破,汁液染在指头上红红的一片。他摘得仔细,一颗一颗往袋子里捡。摘了小半袋,忽然闻到一股怪味——焦的,涩的,像什么东西烧糊了又混着铁锈。
他抬头往上游看。
约莫二十丈外,几棵树的颜色不对。树干发暗,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紫,树皮大片大片地剥落,露出底下发黑的木质。枝条光秃秃的,一片叶子都没有,像几只枯手伸向天空。
他走过去蹲下。那层紫色是渗进树皮里的,沿着纹理一道道地浸,表面泛着一层油光。他伸手碰了一下,指尖一阵细密的刺麻,像被一把细针同时扎了一下。
他猛地缩回手。
锁妖塔。万魔渊。师父说过,塔下的浊气会顺着地脉往山体里渗,渗到哪里,哪里的草木就枯死变色。他以前只在典籍里读到过,没见过真的。
指尖上沾了一层暗紫色的粉末。他搓了搓,粉末细腻,带着一股微微的灼热。后山离锁妖塔不算远——如果浊气已经渗到这个位置,那比他想的可能严重得多。
“苏暮云!”
方远的声音从下游传来,变了调。
他弹起来就往外冲。溪边的碎石长满青苔,滑得站不住脚,他一手抓着树干借力,跌跌撞撞往下游赶。溪流在这里拐了个弯,水面豁然变宽,冲出一片碎石河滩。他看见方远——双手握剑,剑尖朝前,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在他对面五六丈处,一只体型如豹的野兽伏在巨石上。皮毛暗灰色,布满黑色斑纹,四肢粗壮有力。它的口鼻间呼出淡淡的黑色雾气,双眼泛着浑浊的暗红色光芒——没有野兽应有的警觉和灵动,只有一种被侵蚀后的空洞和疯狂。
凝脉境低阶妖兽。
苏暮云在典籍上读到过——被浊气侵蚀的野兽会变异成妖兽,实力从凝脉境起步。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。这东西比他想象中大得多,光是伏在那里就像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。
"别动。"方远压低声音,目光紧锁妖兽,“我刚找到千金藤就被它堵住了。”
妖兽伏在巨石上,浑浊的红眼死死盯着方远,后腿微微屈起——即将扑击的姿态。它口中呼出的黑色雾气在空气中缓缓扩散,散发着那股苏暮云刚才闻到的刺鼻气味。
苏暮云握紧剑柄,手心全是汗。他缓缓拔出青锋剑——剑刃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。妖兽的脑袋猛地转过来,暗红双眼瞬间锁定了他,身体压低了几分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响。
方远抓住这个空隙向侧后方移动了一步。
妖兽的耳朵猛地一转,再次锁定方远。后腿骤然发力——暗灰色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直扑方远。
"铛"的一声巨响,妖兽前爪拍在剑身上,力量大得让剑几乎脱手。方远整个人被撞得向后倒去,后背撞在石头上,闷哼一声歪倒在地。
“方远!”
苏暮云冲了上去。脑中一片空白,身体的反应比思考更快——六合寒水剑第一式"涧水东流"自然而然地递了出去。剑光从下往上斜挑,直取妖兽侧腹。妖兽刚扑击落地,侧身用前臂格挡——剑刃划过皮毛,发出一声割在粗麻布上的闷响,带起几缕暗灰色毛发和一丝暗红色血迹。
有效,但伤害很浅。
妖兽退了两步,重新压低身体,浑浊的双眼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。
苏暮云站在它和方远之间,握紧剑柄。手在抖。他从未真正用剑攻击过一个活物。剑坪上的切磋,对方会格挡、会收手,但眼前这东西不会——它的每一根利齿、每一只利爪都是为杀戮而生的。剑柄上那个"枫"字贴着他的掌心,微微凸起的刻痕成了唯一的实感。
"我没事。"方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喘,“还能打。”
他站起来了,膝盖上破了一大块渗着血,但握剑的手很稳。
妖兽再次扑来——这次目标是苏暮云。它张开嘴露出满口利齿,直咬他的肩膀。苏暮云侧身避让,同时挥剑横削,但削得太急力道不够,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。妖兽尾巴横扫过来,像一条铁鞭抽在他小腿上。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,苏暮云闷哼一声,踉跄了几步,用剑撑住地面才没有摔倒。
方远已经从石头旁冲上来了。他大步向前,长剑直刺妖兽咽喉——剑刃上白光一闪,那是元气灌注的痕迹。这一刺精准而迅猛,刺破了妖兽脖颈处的皮毛,暗红色血液顺着剑刃渗出。
妖兽尖嘶一声后退几步,瞳孔缩得更小,暗红光芒却更盛,口中呼出的黑色雾气越来越浓。
两人并肩而立。苏暮云咬着牙站稳。他盯着妖兽的动作,脑中迅速回想六合寒水剑的剑招——师父昨天教的,第四式到第五式的衔接,不要追求速度,让余力带着剑身走一段。平时怎么练的就怎么用——
他深吸一口气,向前迈出一步。
妖兽也动了。四肢同时发力,暗灰色身躯以极快速度朝他正面冲来。大张的口中露出森白利齿,黑色雾气从喉咙里涌出,奔跑路径上碎石被利爪掀得到处飞溅。
苏暮云没有退。侧身错步,长剑划出一道弧线——“寒潭鹤影”,没有全力挥出,留住了那股余力。剑势走到尽头的瞬间,他借着余劲不散,手腕自然翻转——“霜落无痕”。剑锋切入妖兽扑击路线的正前方,在它胸腹间最柔软的位置划开一道斜裂口。
温热的血溅在苏暮云脸上。
妖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,扑击被打断,整个身体失去平衡,轰的一声摔在地上,滑出去好远。它挣扎着爬起来,低头看了看胸腹间的伤口,又用浑浊的眼睛看了苏暮云一眼——然后转身,一瘸一拐地钻进了密林深处。
林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溪水流动声,风吹过树梢,叶片沙沙作响。
苏暮云握着剑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。手还在抖,掌心里全是汗,青锋剑的剑刃上残留着暗红色血珠。
"你那一剑,不错啊。"方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笑意。他靠在石头上,裤腿破了一大块,膝盖上擦伤了一大片,但脸上挂着笑。
苏暮云转过头:“你没事吧?”
"破了个口子,不碍事。"方远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打量了他一番,“那一剑的转折,什么时候练成的?”
“昨天。师父教的。”
方远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"果然是好师父。"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麻布袋——山茱萸撒了些出来,他一颗一颗捡回去装好。又从腰间解下另一只布袋打开——里面装着几株藤状植物,根须完整,叶片翠绿。“千金藤,采到了。任务完成,回山门。”
苏暮云将剑刃擦干净归入鞘中。往回走时,他又往上游方向看了一眼——那几棵暗紫色枯树在树影中若隐若现。浊气从锁妖塔下的万魔渊渗透到后山了。那只妖兽应该就是长时间接触浊气之后变异的。他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,但隐隐觉得,今天遇到的这只妖兽和那些枯树之间存在着某种关联。
回到山门时天色已经过了正午。两人去了炼丹房——山门西侧一座独立小院,院墙上爬满青苔和藤蔓,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草木气味。
林晚秋正在院子里晾晒药草。浅青色弟子服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。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视线先在苏暮云脸上停了一瞬,随即落在他衣襟上那几块暗红色血迹上。
"没事没事。"方远抢先开口,把两只布袋往石桌上一放,“山茱萸和千金藤,全给你采回来了。路上遇到一只小妖兽,被我们打跑了。你师兄那一剑,帅得很。”
林晚秋看了看药材,又看了看苏暮云。她没有追问血迹的事,只是走过去拿起那袋山茱萸打开看了一眼,又打开千金藤的袋子闻了闻,然后放下。她抬起头,嘴角弯了一下——一个很淡很轻的弧度,像是春日水面泛起的涟漪。
“谢谢。”
她把药材一株一株整理好放进竹筛里,动作轻柔而细致。阳光照在她侧脸上,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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