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阵急促的喘息声,在寂静的房间内骤然响起。
杨杰伦猛地睁开双眼,身体如同条件反射一般猛地坐了起来,脊背挺直,呼吸粗重。
他的右手,下意识地握向腰间。
那里,本该挂着一把陪伴了他整整数百年、已与他气息相融的长剑。
可这一握,却落了个空。
指尖只触到了一片柔软的锦被。
杨杰伦眼神骤然一凝,目光如刀,瞬间扫向四周。
没有崩塌的大地。
没有灰暗无光的苍穹。
更没有那座早已死寂、满目疮痍的毁灭世界。
映入眼帘的,是一间布置简单却格外熟悉的房间。
木床、木桌、檀木书架、素净屏风,每一样陈设,都透着一种久违的、温暖的气息。
窗外,一缕晨光透过雕花窗棂,斜斜洒进房间,将地面映出一道道淡金色的光痕。空气中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,是他曾以为,这辈子都再不会闻到的气息。
耳边,还能听见鸟鸣。
清脆、悠扬,一声接着一声,像是这个世界,在刻意向他证明着自己的存在。
还有院子里演武场传来的呼喝声,隔着薄薄一道院墙,清晰可辨。
"喝!"
"再来!"
"起势!蹲低!"
杨杰伦怔住了。
这些声音,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见了。
久到,他险些以为,自己早已将这世间一切热闹,彻底忘却。
他缓缓走下床榻,赤着脚踩上地面,一步步走到窗边,推开了窗户。
吱呀——
清晨的阳光,迎面洒落在脸上,带着几分初春特有的暖意,熨帖而柔和。
远处青山翠绿,层峦叠嶂,山间云气流转,如同泼墨般晕染在天边。近处炊烟袅袅升起,在晨风中细细飘散。杨家府邸内,一队护卫正沿着青石甬路例行巡逻,步伐整齐,神情轻松;演武场上,几名族中少年正在练拳,拳风虽还稚嫩,却个个生龙活虎,呼喝声震得连廊下的雀鸟都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。
一切,都生机勃勃。
一切,都真实可感。
杨杰伦闭上双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下一刻,一缕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天地灵气,顺着那一口呼吸,悄然进入体内,流转周身,不疾不徐。
他身体猛地一震,迟迟没有动作,只是就这样伫立着,感受着那一缕微弱而珍贵的流转。
灵气!
天地还有灵气!
这一瞬间,他那颗历经千年风霜、见惯了生死灭绝、早已坚如磐石的心,竟然,泛起了久违的波澜。
前世,他眼睁睁看着最后一缕灵气,自天地间消散殆尽。他也亲眼见证了,整个池界,在无边的死寂中,一寸一寸地走向毁灭。
直到那一刻,他才真正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原来,天地也会老去。
原来,世界也会死亡。
可如今,这一丝微薄的灵气,落入体内,竟像是在对他低语:还没有结束,还来得及。
"我……真的回来了。"
杨杰伦低声自语,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。
他低下头,凝视着自己的双手。
修长、白皙,骨节分明,没有一丝岁月留下的痕迹——那些曾经纵横交错的伤疤、炼丹时留下的灼烧印记、与无数强敌搏杀留下的老茧,统统不见了。
这是一双干干净净的少年的手。
他轻轻伸出两根手指,搭在自己的手腕内侧,感知着血脉之中气息的流转。
片刻之后,他缓缓睁开眼,露出一丝苦笑。
淬体境三重。
十六岁的身体。
修为与记忆,分毫不差,和前世这一日,一模一样。
就在这时,一阵细微的刺痛,忽然从脑海深处传来,犹如针刺,转瞬即逝。
杨杰伦神色微变,立刻沉入心神,将意识投向识海之中。
识海深处,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静静悬浮,既无光明,也无声响,只有一种混沌而深邃的宁静。
而在那片宁静的最深处,一面布满裂纹的古镜,正静静漂浮着,镜身黯淡无光,镜面上的纹路密密麻麻,如同一张张错综复杂的蛛网,每一道裂纹之间,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苍茫古意。
显然,它已经耗尽了所有力量,像是一个人,在燃尽了最后一口气之后,安静地陷入了沉眠。
杨杰伦只是静静看了一眼,便轻轻收回了意识,没有去触碰,也没有尝试催动。
因为他清楚地知道,前世,他得到这面古镜整整数百年,也始终没能真正弄清楚它的来历。
唯一可以确定的是——
世界毁灭的那一刻,正是它,将他的神魂,从那片彻底的黑暗之中,送回了现在。
仅此而已。
至于它究竟是何物,出自何处,藏着什么样的造化与秘密——
这一世,他暂时无意去探究。
因为相比这些。
眼下,有更紧要的事情,需要他去做。
杨杰伦闭上双眼,开始在脑海中,一点一点地梳理记忆。
今天……
到底是哪一天?
随着记忆一点点浮现,如同尘封已久的画卷,被一页页翻开——
天元历九千七百三十二年。
三月初七。
"三月初七……"
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声音平静,脸色却在这短短片刻之间,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,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湖面,没有一丝涟漪,却压着山雨欲来的重量。
别人或许不知道,这一天意味着什么。
可他知道。
太清楚了。
就是从今天开始,杨家的命运,彻底改变了。
今天下午,未时刚过,爷爷杨震天,会在后山修炼时突然吐血昏迷,倒在地上,再无法自行站起。
城中但凡有几分名气的医师,闻讯纷纷赶来,看了又看,却无一人能说出一个所以然,全都束手无策,面面相觑。
从那以后,杨震天常年卧病,再也无法出面主持家族事务。
而没有了这个定海神针——
短短一年之内,杨家丹阁连续亏损,账目混乱,无人能够理清。
药园大片枯死,天材地宝接连失收,家底一日日见薄,连丹阁学徒的月例都开始拖欠。
护卫统领叛逃出走,临走时还带走了一批亲信,守卫力量大为削弱,各处巡逻形同虚设。
族中几位叔伯,起初还装出一副共渡时艰的姿态,可背地里,却已各自与外头的家族眉来眼去,打起了自家的算盘。
外部产业,也在三大家族的明争暗夺之中,不断被蚕食侵占,一块块流失。
原本如日中天、睥睨一方的杨家,就像一座抽去了承重柱的大厦,开始一寸寸地,发出令人心寒的崩裂声响。
然后,是五年后那个血月当空的深秋夜晚。
杨家,灭门。
一夜之间,府中上下,无一幸免。府中的仆从、护卫、老弱,凡是杨家之人,皆无人能逃出那道合围的铁幕。
那一晚的惨烈,杨杰伦到死,都没能忘却半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些翻涌而上的血色记忆,强行压回心底。
杨杰伦眼中,闪过一抹刺骨的冰冷。
前世,他年幼无知,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,在自己面前一幕幕上演,却什么都无力改变,什么都阻止不了,最后只能带着满身的伤和满心的恨,仓皇逃出杨家,在屈辱与痛苦中踏上修炼之路。
可如今,一切都不同了。
这一世,他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年。
他是那个丹道称帝、医道称圣、武道登神,走遍了池界每一寸山河,历经了无数生死,最终站在整个世界巅峰的杨杰伦。
所有人,都认为爷爷是练功出了岔子,一时走火入魔。
后来,又有人怀疑,是有人暗中对他施了毒手。
可直到杨杰伦真正成为医道圣者,将前世所有疑团一一拆开细查,才终于发现——
所有人,都错了,错得离谱。
爷爷根本不是练功走火入魔。
也不是寻常的中毒。
而是有人,早在数年之前,便已悄悄开始布局,一针一线,埋下了这场祸根,只待最合适的时机,轻轻收紧,叫杨家在浑然不觉中,走上那条早已被人铺好的死路。
今天这场突然昏迷,不过是最后的引线被点燃了而已。
杨杰伦眼中寒芒一闪,如刀锋出鞘。
"不管幕后之人,究竟是谁。"
"这一世,我必定将你揪出来。"
话音刚落,一字一顿,每一个字,都沉如千钧。
就在这时。
房门外,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咚咚咚地踏在回廊的青砖上,带着藏都藏不住的慌张。
紧接着,一道焦急的声音,隔着门板传了进来。
"少爷!少爷!"
砰砰砰!
房门被拍得不断震动,力道之大,门上的铜环都跟着轻颤起来。
"少爷,您醒了吗?"
杨杰伦听见这声音,脚步微微一顿。
这个声音,他记得。
他怎么会不记得。
小荷。
他快步走过去,一把拉开了房门。
门外站着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,一身青色长裙,额头细汗隐隐,胸口微微起伏,神情十分焦急,眼眶里甚至带着几分未散的惊慌。
她叫小荷。
杨家的侍女。
从小跟在他身边长大,与他同吃同住,几乎是他在这个世界上,最早认识的人之一。她嗓门大,脾气急,什么事都藏不住,喜欢就喜欢,慌就慌,从来不懂得掩饰,如同一汪清澈见底的山涧,坦率得让人心疼。
前世,杨家覆灭那一夜,乱军破门,血火横流,她为了替他争取一线逃生的时机,以一己之身,拦在了冲入内院的王家死士面前。
她打不过。
她本就打不过。
可她还是拦了下去,用她那单薄的身躯,拼了命地拦住了一刻半刻,换来他跨出后墙的机会。
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,她浑身浴血,倒在地上,却还强撑着最后一口气,声音嘶哑而决绝——
"少爷,快走……"
这三个字,杨杰伦用了整整一生,都没能忘记,也没敢忘记。
如今,她就这样站在自己面前,眉眼含急,好好的,活着。
那三个字,此刻却像是化成了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,将他压得半晌开不了口。
杨杰伦望着她,一时竟没有开口。
小荷见他神色古怪地盯着自己,更是慌了,连连摆手道:
"少爷,这不是发呆的时候!老爷让您马上去议事大厅!"
杨杰伦回过神来,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,沉声问道:
"发生什么事了?"
小荷急忙答道:
"刚刚有人来报!老家主去后山修炼,突然——突然吐血昏倒了!"
轰——
这个消息,落在杨杰伦耳中,像是一块巨石,砸进了平静的深潭。
虽然早有预料,虽然来之前已在心中将这个时刻预演了不止一遍,可当那道声音,真真切切地钻进耳朵的那一刻,他的心,还是猛地沉了一下。
来了。
命运的第一个转折点。
终究,还是来了。
杨杰伦没有丝毫犹豫,当即大步朝院外走去。
脚步沉稳,不疾不徐,眼神却沉定得像一块磐石,早已没有了半分少年该有的慌乱。身后,小荷愣了一愣,随即提着裙摆,急急忙忙地跟了上来。
他一边走,一边在心中飞速梳理。
前世,所有人都断定,爷爷是练功时一时不慎,经脉受损,内气逆乱,走火入魔之下,才伤及根本。
后来,又有人猜测,是有人暗中在饮食之中做了手脚,下了什么难以察觉的慢性奇毒。
可这两种说法,都是错的。
他曾穷尽医道圣者的一切手段,将前世所有的线索,一条一条重新拼接——
那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禁术。
不留痕迹,不显于脉象,寻常医者,纵使看上十年,也决计查不出分毫异样。
这一场病,从爆发到夺命,少则两载,多则五年,偏偏拖得不急不缓,像是刻意留着让杨家,在漫长而绝望的等待之中,将自己一寸寸地耗尽。
而布下这场禁术的人,显然对杨家了如指掌。
杨杰伦眸色一深,如同深渊。
想到这里,他脚下步伐微微一顿,抬头看了看天色。
清晨,日头还浅,朝霞刚刚褪去,天色透着一种冷冽的湛蓝。
按照他记忆中的时辰,距离爷爷昏迷,还有一个多时辰。时间,还够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开步伐,朝着杨家议事大厅的方向,疾步而去。
杨家府邸宽阔,青石甬路两侧,垂柳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,在晨风里轻轻摇曳。远处丹阁的烟囱里,升起一缕细细的白烟,药香隐约,随风飘散。演武场的呼喝声,在身后渐渐远去,一声比一声淡薄,直至消融进这一片清晨的鸟鸣之中。
这一切看起来,依旧安宁如故。
可杨杰伦知道。
这份安宁,已是最后一日。
这一世。
他不会再让,那场滔天的灾祸,降临在这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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