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家议事大厅。
还未靠近,杨杰伦便已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,顺着长廊滚滚涌来,将这原本肃静的杨家大院,搅得乱如沸锅。
"快去请李医师!刻不容缓!"
"已经派人去了!马蹄声刚出了东门!"
"把库房那株三百年的血灵参取来!快!"
"家主呢?家主还没回来吗?"
整个杨家,一团乱麻。
护卫们来回奔跑,靴底踏在青石地面上,砰砰作响,脚步慌乱。侍女们神色惊惶,抱着铜盆或药罐,在廊下挤来挤去,险些撞在一处。就连平日里最沉得住气的几位长老,此刻脸上也压不住焦急之色,额间隐隐有汗渗出。
杨杰伦脚步不停,径直走入大厅。
大厅中央,一张寒玉床摆放在那里,四角各燃着一支白蜡,烛光昏黄,映得整间厅堂都笼在一片压抑的沉闷之中。
杨震天静静躺在床上,双目紧闭,面色灰白如纸,嘴角还残留着一道细细的暗红色血迹,已经半干,触目惊心。
床边里三层外三层,围满了杨家高层。
杨战神色阴沉,双拳紧握,指节都已捏白,却一言不发,只是死死盯着床上那道身影。
二长老杨宏远来回踱步,脚步急促,额头上汗珠几乎要滴下来,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使力。
三长老则不断催促身边的下人,声音已经有些沙哑,显然喊了好一会儿了。
没有人注意到杨杰伦的到来。
杨杰伦没有出声,就站在人群边缘,静静地看向寒玉床上那个熟悉的老人。
就是这一眼,他便察觉出了不对。
爷爷的呼吸,极为微弱,像是快要燃尽的烛火,随时可能被一阵风吹灭。
但奇怪的是——
那呼吸,并不紊乱。
节奏依旧有序,不急不缓,就连气息的绵长程度,都比寻常昏迷之人正常得多。这一点,便已经让他初步排除了两种最常见的可能:既不是走火入魔后经脉逆乱引发的急症,也不是常见毒物入侵后导致的气机紊乱。
真正诡异的,是他体内的气血。
杨杰伦眼神微微一凛。
他不需要把脉,只是凭借着前世数百年磨砺出的医道造诣,远远地感知着那道气息,便已清晰地察觉到——
老人体内的气血,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,像是一只无形的手,悄无声息地从那具身躯内部,将生命力一缕一缕地,不紧不慢地向外抽走。
不是病。
不是毒。
更不是走火入魔导致的经脉逆乱。
这种症状……
杨杰伦眉头微微皱起。
和前世一样,却又有细微的不同。
前世,他对这一幕,是真正的束手无策。可这一世,那本残缺古籍中的那段记载,已经被他刻进了骨子里。
就在这时,人群微微一动,一位白发老者从床边徐徐退开,长叹一声,脸上满是无奈与疲惫。
"杨家主,恕老夫无能为力。"
大厅顿时静了下来,连脚步声都消失了,落针可闻。
杨战的声音沙哑而低沉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:
"李医师,家父究竟得了什么病?"
那位李医师在青阳城行医四十余年,须发皆白,见过的疑难杂症不计其数,本是城中最有声望的医者。可此刻,他却只是沉吟片刻,缓缓摇头。
"不像病。"
他的声音平静,却藏着深深的困惑。
"也不像毒。"
"老夫诊遍了他的十二正脉,又察了奇经八脉,经脉没有一处损伤,五脏也没有任何病变的迹象。"
"可他的生命精气,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流逝。"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:
"若找不到根源所在……"
他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可大厅里所有人,都明白他后半句话的意思。
杨震天,活不了多久了。
这句没有说出口的话,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,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大厅内,气氛压抑到了极点,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就在这时。
一道平静而清晰的声音,忽然在大厅一角响起。
"因为,你们从一开始,就看错了方向。"
众人同时回头。
只见杨杰伦从人群边缘,缓缓走了出来,神色沉静,步伐不疾不徐,与周围那一片慌乱焦急,形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对比。
杨宏远眉头猛地一皱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"杰伦?这里不是你胡闹的地方,还不退下!"
另一位长老也沉声道:
"李医师乃是青阳城第一名医,行医四十余年,你一个毛头小子,懂什么医术?"
旁边几人也随之附和,神色之间,带着明显的不耐烦。
杨杰伦没有辩解,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,只是继续往前走,径直走到寒玉床前,在老人的床榻旁站定。
李医师脸色微微一沉,声音虽然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轻视的分量:
"小友,行医救人,言出需有依据,不可妄言。"
杨杰伦抬起头,目光与老医师平静相接。
"我没有妄言。"
三个字,不急不慢,却落地有声。
说完,他没有急着解释什么,而是俯身,轻轻靠近杨震天的嘴角,仔细闻了闻那道已经半干的血迹。
那血的气味,寻常。
没有药香,没有腐气,没有任何异物入侵后所携带的特殊气味。
大厅里有人忍不住皱眉,觉得这少年不过是在故弄玄虚。
可杨杰伦却在这一刻,心中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。
他直起身,又伸出手,轻轻按在老人的胸口左侧,感知了片刻,随后收回手掌。胸腔内脏腑的气息,平稳如常,没有任何损伤的迹象,五脏运转如故——问题,果然不在老人的身体内部。
接着,他没有继续站在床边,而是转过身,在大厅四周慢慢走动起来。
他看了香炉。
香炉里燃着寻常的安神香,烟气袅袅,纹丝没有异样。
他看了窗户。
窗纸完好,缝隙处有清晨的风漏进来,带着院中花草的气息,亦无问题。
他又看了地面,青砖密合,干净整洁。
大厅里,众人面面相觑,不知道这少年在找什么,有几人已经忍不住低声嗤笑,觉得他不过是在卖弄聪明,哗众取宠。
然而,就在这时——
杨杰伦的脚步,停了。
他的目光,落在了大厅墙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。
那里,摆着一盆再普通不过的观赏盆栽,碗口大小,叶片墨绿,与杨家大厅里随处可见的摆设没有任何区别,平日里大约无人会多看一眼。
可杨杰伦看向那盆盆栽的眼神,却在这一瞬间,骤然冷了下来。
冷得如同寒冬腊月的井水。
果然如此。
他的神色没有变,可心底,已经翻涌起一种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悲凉的情绪。
前世,直到数百年之后,他翻遍了无数典籍,才在一本残缺不全的古籍中,偶然见过类似的记载,寥寥数行,却惊得他当场手足冰凉。
那时,一切都已经晚了。
而如今,他终于,在最早的时刻,确认了这一切。
杨战一直在默默注视着儿子,见他神情陡变,心头猛地一跳,连忙压低声音问道:
"杰伦,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?"
杨杰伦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落在李医师身上。
"李前辈,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。"
李医师神情虽还有些不悦,却还是点了点头,老医者的涵养让他没有驳回:
"你说。"
"若一个人气血流失,却遍查脉象也找不出病因,您会如何施治?"
李医师不假思索,这本是他行医数十年的经验所在:
"自然是以补气养血为主,辅以固本培元之法,再配合稳固经脉的药引,缓缓调理。"
杨杰伦沉默了一息,而后轻轻摇了摇头。
"这就是问题所在。"
他的声音平静,却像一块石子,投进了一潭死水。
"补得越多,他死得越快。"
此话一出,整个大厅,瞬间炸了开来。
"杨杰伦!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!"
杨宏远怒声喝道,声音高亢,几乎回荡在整间大厅之中,脸色已经涨得通红。
"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,在这里信口雌黄,成何体统!"
旁边的长老们也纷纷变色,七嘴八舌地呵斥起来。
李医师的脸色更是沉了下来,多年的声望与自尊,被这一句话直接踩在脚下,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压低了几分,却更显凌厉:
"小友,老夫行医四十年,从未误过人命。你这话,是在质疑老夫?"
满堂喧哗,所有人的目光,都压向杨杰伦。
杨杰伦站在原地,纹丝不动。
他没有退让,也没有慌乱,只是静静地扫视了一眼四周,声音平静,一字一顿:
"不是质疑。"
"而是事实。"
他走到墙角的那盆盆栽前,俯身,将它平稳地端了起来,走回大厅中央,放在众人眼前,脚步不疾不徐,神色如常,仿佛端的不过是一盆寻常花草。
"问题,不在老爷子身上。"
他的视线落在那盆不起眼的盆栽上,声音沉静如水。
"而在它。"
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,面面相觑。
那只是一盆寻常的观赏植物,叶片油绿,根茎粗壮,摆在杨家大厅的角落里,少说也有大半年了,平日里从未有人多看它一眼。
杨宏远冷笑一声,嘴角带着不加掩饰的讽意:
"一盆花,还能害人?杨杰伦,你今天莫不是发癔症了?"
其余几人也跟着低声嗤笑,神情之间满是轻蔑。
杨杰伦没有理会那些眼神,只是缓缓开口:
"若只是寻常盆栽,自然无法害人。"
他顿了顿,声音降低了半分,却像是一记重锤,正正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口上——
"可如果,它的根须底下,埋着一样东西呢?"
此话一出。
杨战的瞳孔,骤然一缩。
他没有说任何话,只是猛地抬起手,沉声喝道:
"来人——把花盆砸开!"
两名护卫闻令,当即上前,对视一眼,其中一人抬手,一掌拍落,厚实的陶盆应声而裂,泥土哗哗地散落一地,碎片四溅,碎在青砖上,发出清脆而沉闷的声响。
大厅里霎时静了下来,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向那堆散开的泥土望去。
片刻之后——
"家主!"
一名护卫倒吸一口冷气,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惊骇,"这里有东西!"
泥土之中,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,就这么裸露在众人眼前。
那石头颜色幽深,表面遍布着密密麻麻的诡异纹路,像是某种古老而陌生的符文,彼此缠绕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更诡异的是,那石头四周,隐隐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,连附近的地面,都仿佛因此冷了几分。
大厅里,彻底静了。
连呼吸声,都似乎在这一瞬间,凝固了。
所有人都盯着那块黑石,脸上的神色,从质疑,到错愕,再到骇然,一层层地变化着,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杨宏远的笑容,早已僵在了脸上。
李医师也变了脸色,向前走了半步,眯起眼睛细细打量那块黑石,良久,才低声道:
"这……老夫行医一生,从未见过此物。"
杨战走上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块黑石,双拳握紧,青筋暴起,声音压得极低,却听得出骨子里的寒意:
"杰伦。"
"这块东西,你认识?"
杨杰伦没有蹲下去触碰那块黑石,只是居高临下地看了它一眼,视线沉定,没有一丝波动。
他认识。
当然认识。
前世,他用了数百年,才从一本几乎被岁月湮没的残卷之中,找到了关于此物的寥寥记载——
噬魂石。
以阴邪之力为媒,以宿主的生命精气为食,悄无声息,不着痕迹,任何寻常的医者,都绝计查不出半分端倪。它不发作时,与一块普通的石头别无二致,可一旦感应到附近有修为深厚、精气充盈之人,便会无声地运转,如同一张张开的隐形大口,将那人的生命力,一丝丝地向外汲取。
而最要命的,便是补气养血这一招——补进去的气血越充盈,这噬魂石吞噬的速度,便越快。就如同往火里浇油,只会叫那团火,烧得更旺。
他没有急着解释这一切,只是抬起头,目光从那块黑石上移开,平静地扫过大厅里每一张变了颜色的脸。
"现在,我终于知道了。"
他的声音,低沉而冰冷,一字一顿,像是从牙关之间,一枚一枚碾出来的——
"是谁,想要杨家灭亡了。"
话音落下。
大厅内,死一般的静默。
窗外晨风拂来,吹动了烛焰,几道光影在墙上无声地摇曳。
所有人都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,一时之间,谁也没有说话,谁也没有动。
只有杨战,抬起头,沉沉地看向了自己的儿子。
那道目光里,有骇然,有愤怒,有迷惑,可最深处,藏着的,是一种难以言说的、彻骨的寒意。
这块黑石,出现在杨家大厅。
出现在杨震天每日议事、每日起居的地方。
这意味着什么——
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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