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厅内,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落在那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石头上,谁都没有再开口,甚至连呼吸,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几分。
石头通体乌黑,泛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光泽,表面布满细密的血色纹路,蜿蜒盘绕,交错纵横,仿佛一条条蚯蚓在其中缓缓蠕动,隐隐透出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,弥漫在空气之中,挥之不去。
仅仅看上一眼,便让人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不适,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贴着后颈,悄悄地吹了一口凉气。
方才还围在寒玉床边、七嘴八舌的众人,此刻竟都不由自主地,向后退了半步,谁也不敢主动上前细看。
"这……这到底是什么东西?"
二长老杨宏远咽了口唾沫,忍不住开口问道,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,说话间,脚下不自觉地又往后挪了半步。
没有人回答。
就连青阳城第一医师李济安,此刻也蹲在黑石旁边,皱着眉头,仔细观察了许久,从各个角度反复端详,甚至凑近了,用鼻尖轻轻嗅了嗅,却始终看不出半点端倪,最终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,一脸的困惑与无力。
"老夫从医四十余载,走南闯北,见过的奇珍异宝、邪祟怪物不知凡几,却从未见过此物。"
他的语气,带着几分身为名医却束手无策的挫败。
杨战沉声道:
"杰伦,你认识它?"
杨杰伦轻轻点了点头,却没有立即开口解释。
他蹲下身,从散落的泥土里,捏起一小撮,放到鼻尖,轻轻一闻。
泥土之中,没有寻常应有的那种药香余韵。
反而,藏着一股极淡极淡的腐败气息,混杂在寻常泥土的气味之中,若不细细分辨,几乎察觉不到分毫。
普通人,根本闻不出来。
但对于前世身为丹帝、医圣,遍尝天下万种草木灵药、也曾亲手处理过无数邪祟秘辛的杨杰伦来说,这股味道,再熟悉不过,甚至可以说,是他此生最不愿再嗅到的气味之一。
"果然。"
他站起身,轻轻吐出两个字,声音低沉,语气之中带着一丝了然,却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。
杨战立刻追问,语气急切:
"到底是怎么回事?"
杨杰伦站定身形,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厅众人,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,最终落回杨战身上。
"爷爷,并不是生病。"
他一字一句,说得极为清晰。
"他的生命精气,是被这块石头,一点一点地抽走了。"
此言一出,全场哗然,无数道倒吸冷气的声音,几乎在同一瞬间响起,几名年长的族老,脸色更是白了几分,彼此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,看到了同样的骇然。
李济安猛地站起身,当即反驳,语气激动:
"绝无可能!"
"一块石头,怎么可能吞噬人的生命精气!简直闻所未闻!"
杨杰伦看向他,神色依旧平静如水,没有半分动怒。
"如果只是普通石头,自然不行。"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
"可它,不是。"
说着,他不再多言,伸手便要去捡起那块黑石。
大厅之中,好几人下意识地惊呼出声,想要出言阻止,李济安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手,想要拦下这个鲁莽的举动——却都晚了一步。
杨杰伦的手指,已经稳稳地扣在了黑石之上。
就在他触碰黑石的瞬间——
一股刺骨的寒意,顺着掌心,骤然袭遍全身,仿佛有无数根冰针,同时刺入了血脉之中。
大厅里的烛火,竟在这一瞬间,同时剧烈摇曳了一下,几乎要熄灭,随即又诡异地重新亮起。
不少人脸色骤变,倒退了半步。
"好重的阴气!"
李济安终于变了脸色,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惧。
他刚才明明离得最近,蹲在那里端详了许久,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这股阴气的存在。
而杨杰伦,仅仅一眼,便已发现了异常,出手之间,更是没有半分犹豫。
这份从容与精准,落在众人眼中,比那块黑石本身,更让人心生忌惮。
杨杰伦握着黑石,神色不变,淡淡说道:
"此物,不能久留大厅。"
说完,他不再多言,转身走出大厅,来到院中,将黑石放置在一块青石板上,动作沉稳,仿佛手中拿的不过是一块寻常顽石。
"父亲,借剑一用。"
杨战没有丝毫迟疑,当即拔出腰间长剑,快步递了过去,剑鞘出鞘时,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。
杨杰伦握住剑柄,指节收紧,剑锋斜斜下压,对准黑石正中最密集的纹路所在。
没有催动半分灵力。
只是运转淬体境三重的力量,凝于剑锋,一剑斩下。
"铛——"
火花四溅,刺目而炽烈,映得院中众人的脸,一瞬间惨白又通红。
长剑高高弹起,剑身嗡嗡震颤,几乎脱手。
黑石,却纹丝未动,连一道浅浅的白痕都不曾留下。
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,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。
杨战手中的这把长剑,乃是精铁打造,锋利异常,寻常巨石在这一剑之下,也该应声而裂。
竟然,连一道痕迹都没能留下。
杨杰伦却并不意外,眼神平静,甚至带着几分早有预料的从容。
若是这般简单,便能被一剑毁去,幕后布局之人,又何必大费周章,将它悄悄埋在杨家大厅深处。
阴邪之物,最忌纯阳之气。烈酒性烈属阳,火阳草更是药园之中,少有的纯阳草药,二者相合,虽不足以将其彻底摧毁,却足以逼出它藏于石中的本相。这份医道上的巧思,是他前世历经无数次生死试炼,才一点一滴摸索出来的经验,此刻信手拈来,用得云淡风轻。
他将长剑还给杨战,转身开口:
"取一碗烈酒来。"
很快,一名下人小跑着端来了一碗酒,酒香扑鼻,还带着几分辛辣,碗沿甚至还挂着几滴未干的酒液,显然是刚从酒窖里取出来的陈酿。
杨杰伦又说道:
"再拿三株火阳草。"
火阳草是杨家药园中,寻常用于驱寒祛湿的草药,众人虽不明白他此举用意,可经过方才那一幕,此刻已经没有人再敢质疑他的判断,纷纷照做。
不多时,东西便全部送到。
杨杰伦接过火阳草,一株一株地在掌心揉碎,草叶被搓得汁液四溢,一股辛辣的药香随之弥散开来。他将揉碎的草叶,尽数投入酒碗之中,随后端起酒碗,手指轻轻一弹。
酒水裹挟着草汁,如一线银练,尽数洒在黑石之上。
嗤——
一阵刺鼻的白烟升腾而起。
下一刻。
一幕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,出现在众人眼前。
黑石表面那些密布的血色纹路,竟在酒液的浸染之下,缓缓蠕动了起来,一寸一寸地扭曲、游走,如活物一般彼此交缠又分开,仿佛一条条被惊醒的活物,正在那石头表面无声地爬行,看得人头皮发紧,寒毛倒竖。
"活……活的?"
几名年轻族人吓得脸色惨白,连连后退了好几步,几乎要撞在一起,其中一名少女更是失声惊叫,被身旁的兄长一把捂住了嘴。
杨杰伦眼神微微一冷,蹲下身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块仍在微微蠕动的黑石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"不是石头。"
他的声音,一字一句,落在死寂的院子里,清晰得让每一个人的心,都跟着一沉。
"是一种寄生灵物。"
"它依附于矿石之中而生,白日沉睡蛰伏,夜晚便悄然苏醒,吞噬附近生灵的生命精气,以此维系自身的存续。"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
"爷爷平日操持族务,每日都在大厅之中处理事务,久坐不动,恰好成了它日日汲取的对象,所以病情,才会一日重过一日。"
李济安满脸震惊,喃喃出声:
"世间……竟有如此诡异之物?老夫行医四十载,闻所未闻,见所未见……"
他后退了半步,望向那块仍在微微蠕动的黑石,眼底第一次露出了几分真正的敬畏,转而又望向杨杰伦,眼神更是复杂难言——方才那番质疑与轻视,此刻已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审视的郑重。
杨杰伦没有再回答。
因为,此刻他心中,还盘旋着一个更为深沉的疑问,压在心底,挥之不去。
这种寄生灵物,绝非青阳城内会自然出现的东西,更不可能凭空出现在杨家戒备森严的大厅之中——要将它悄无声息地埋入这片土地,且不被任何守卫、任何阵法察觉,绝非寻常宵小之辈能够做到,此人对杨家的内部布防,必定了如指掌,甚至……很可能,早已在杨家内部,安插了眼线。
那么——
它,是从何处而来?
又是谁,将它悄悄埋进了这片土地,埋在了老爷子每日必到之处?
杨杰伦缓缓收回目光,望向那依旧微微蠕动的黑石,心底一片冰冷。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便再也压不下去——若真有内鬼,此刻站在这大厅之中的人里,究竟谁,可信;谁,又不可信?
他不动声色地,将大厅内每一张脸,都在心底重新过了一遍,父亲、几位叔伯、族老、护卫,一个都没有放过。前世,他也曾在这个问题上,栽过跟头,付出的代价,惨痛得让他此生难忘。
就在这时。
门外,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越来越急。
一名护卫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,衣衫凌乱,气喘吁吁,额头上满是汗水。
"家主!"
"不好了!"
"杨家西城药铺……出事了!"
杨战脸色骤然一沉,厉声问道:
"发生了什么事?说清楚!"
护卫满头大汗,语无伦次地喘着气,勉强说道:
"咱们药铺刚一开门,就有十几名武者堵在门口,一个个横眉怒目,指名道姓说吃了咱们杨家的丹药,中了毒,当场就在门口口吐白沫,倒地不起!"
"如今……如今整个西城都乱了,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,闹得沸沸扬扬,还有人说,要去官府告状,说咱们杨家草菅人命!"
大厅内,所有人的脸色,几乎同时变了。
杨宏远失声道:
"这……这怎么可能!咱们杨家的丹药,向来品质过硬,出自丹阁数代传承的古方,怎会无故中毒?其中必有蹊跷!"
其余几位长老也纷纷交头接耳,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恐慌,方才那份对杨杰伦的轻视与怀疑,此刻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,冲得一干二净。
杨杰伦却眯起双眼,眸底一片深沉,没有半分惊慌。
一环接着一环。
先是暗算老爷子,埋下寄生灵物,令他日渐衰弱,无法主持大局。
如今,又对准了杨家的丹阁根基,一击直取杨家赖以立足的信誉。
这绝不是临时起意,更不是巧合。
而是一场蓄谋已久、层层推进的布局,每一步,都精准地踩在杨家最要害的软肋之上——先是断其根基,再断其名声,一步比一步狠辣,一环比一环紧密,仿佛早已将杨家上上下下的弱点,摸得一清二楚,只等着挑一个最合适的时机,将这些暗棋,逐一落下。
他抬起头,望向大厅之外那一片渐渐亮开的天空,唇角,缓缓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意,不是慌乱,也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猎人终于等到猎物露出破绽时,才会有的锐利。
前世,他也曾遭遇过类似的暗算,只是那时的他,年少懵懂,浑然不知这背后的深浅,白白错失了追查的最佳时机,直到多年之后,才勉强拼凑出零星线索,可幕后之人,早已隐匿得无影无踪。
这一世,他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。
"终于……开始了吗?"
他转身,目光沉定地看向杨战,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"父亲。"
"药铺,我去。"
杨战微微一怔,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脱胎换骨的儿子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——那双眼睛里的沉稳与锐利,哪里还有半分半个时辰前,那个刚刚从床榻上醒来的少年模样。他张了张嘴,最终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"去吧。"
"带上几名护卫,路上小心。"
杨杰伦没有再多解释,转身便朝着院外走去,步伐沉稳,背影挺拔,再没有半分少年人惯有的犹疑与慌张。
身后,那块黑石依旧静静地躺在青石板上,血色纹路已经渐渐停止了蠕动,仿佛重新沉睡了过去。可所有人都清楚,那不过是一场暂时的蛰伏——真正的危机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"今天。"
他的声音,随风飘远,却字字清晰。
"我倒要看看,究竟是谁,在背后算计我杨家。"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