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拂过药园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,掠过父子二人静立的身影,也掠过那一片被方才那场交锋搅得有些狼藉的泥地。
杨战望着那两道早已消失在夜色深处的黑影,浑身杀气尚未散尽,握剑的手,依旧紧绷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"要不要追?"
他沉声问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,眼神仍死死盯着那两人遁去的方向,仿佛下一刻便要提剑追出去。
杨杰伦却缓缓摇了摇头,将那半块黑色令牌,重新收入怀中,动作不疾不徐。
"不必追了。"
"他们,不过是两枚棋子罢了。"
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夜色深处,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历经无数次算计后才有的通透。
"就算追上,也审不出什么真正有用的东西。真正藏在暗处的那双手,绝不会把底牌,交到两个执行任务的爪牙手里,这一点,我很清楚。"
杨战闻言,握剑的手,渐渐松了下来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紧绷了半宿的肩背,也随之松弛了几分。
杨杰伦转身,走回那块布满血色纹路的黑石旁,蹲下身,仔细检视着四周那一层已经黯淡下去的淡绿色纹路,指尖虚虚悬在阵眼之上,缓缓感知着其中残存的药力流转。
药阵虽然被那把黑色粉末搅乱了一瞬,纹路的光泽也随之熄灭大半,但根基未损,阵眼仍在,只需稍加修复,来日仍可再用,倒也不算白费了这一番苦心布置,若是往后还有类似的追查,这套药阵,或许还能再派上用场。
他微微颔首,心中一块石头,总算落了地。
随后,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绢布,动作极为小心,将那块仍在无声运转的黑石,一层层包裹起来,不使其表面那些细密的孔洞,暴露在外,每一个动作,都透着一股近乎虔诚的谨慎。
"父亲,此物邪性极重,稍有不慎,便会被吸干精气。"
他抬起头,神色郑重,望向杨战。
"从今往后,除了我们二人,任何人,都不得碰它分毫,哪怕只是隔着布帛,多看两眼也需谨慎。府中若有旁人问起,只说是查获的一件寻常邪物赃证,切莫透露分毫细节。"
杨战重重点头,不敢有半分怠慢,接过那用绢布层层包裹的黑石,贴身收好,动作也跟着小心翼翼起来。
……
返回杨家的路上,夜色渐深,两旁的树影在月光下拉得老长,如同一道道沉默的剪影,父子二人并肩而行,脚步声在寂静的山道上,显得格外清晰,一时之间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杨战沉默了许久,几次张口,又几次咽了回去,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心底的疑惑,侧头看向自己的儿子。
"杰伦。"
他斟酌着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,既有身为人父的关切,也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忌惮。
"为父,有一事,想问你许久了。"
杨杰伦脚步未停,只是侧耳。
"父亲请说。"
"你从今日清晨醒来,便像是换了一个人。"
杨战的语气,带着毫不掩饰的震动,说到此处,脚步不由得又慢了几分。
"查账断案,如医圣般手到病除,如今又能一眼看穿邪物、布阵设局……这些,绝非一个十六岁少年,一夜之间便能悟出的本事,便是为父浸淫商道武学数十年,也自愧不如。"
他停下脚步,直直望着儿子的双眼,那目光里,交织着骄傲与不安。
"你,究竟是怎么回事?"
杨杰伦沉默片刻,垂眸看着脚下这条走了十六年的山道,心中飞快地盘算着措辞。
他知道,这个问题,迟早会来。
前世重生这般匪夷所思之事,此刻说出来,只会平添父亲的忧惧与不解,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——毕竟,一个能够窥见天机、预知未来的少年,落在有心人眼中,本身便是一件足以引来滔天灾祸的秘密。
他斟酌片刻,缓缓开口,语气平静,不带半分破绽。
"父亲,此事说来话长。"
"数月之前,我曾在后山迷路,误入一处古洞,机缘巧合之下,得一位隐世高人指点,传授了我一身本领,医道、丹道、乃至些许布阵之术,皆是那位前辈倾囊相授。"
他语气平静,说得云淡风轻,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往事,眼神也未曾有半分闪躲。
"具体缘由,那位前辈不许我对外提及,还望父亲,暂且不要追问,日后若有机缘,我自会一一告知。"
这番话,半真半假,却也算不上全然的谎言——那"高人",不过是他自己罢了,只是这一世的杨战,永远不会知道,也永远猜不到,这份传承,究竟来自何方。
杨战闻言,怔立当场,眼中疑云未散,那双常年握剑、布满薄茧的手,甚至微微攥紧了衣袖。可望着儿子那双沉静如渊、再不复少年青涩的眼睛,那些满腹的疑问,那些近乎冲到嘴边的追问,最终还是被他一一咽了回去。
他望着夜空,沉默了许久,忽然重重拍了拍杨杰伦的肩膀,力道很大,几乎让人一个趔趄,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释然。
"罢了。"
"不管你经历了什么,得了什么样的机缘,你是为父的儿子,这一点,天塌下来,也永远不会变。"
"往后杨家的路,为父,信你。"
杨杰伦闻言,心头微微一暖,一股暖流自心底涌起,几乎要冲淡这一夜以来所有的紧绷与算计。他停下脚步,向父亲,郑重地行了一礼,礼数周全,不似寻常少年那般潦草敷衍。
父子二人相视一笑,不再多言,并肩踏着月色,继续朝着杨家府邸的方向,走去,脚下的山道,也似乎因这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谈,走得比来时,更为轻快了几分。
……
回到杨家,已是后半夜,府中大多数人都已歇下,只余几盏值夜的灯笼,在廊下摇曳着昏黄的光。
杨杰伦并未歇息,甚至连衣袍上沾染的夜露与尘土,都不曾拂去,而是独自一人,径直来到自己的书房,将那块以绢布包裹的黑石,小心翼翼地摆在了桌案中央,点起一盏孤灯,反手合上房门,开始细细研究起来。
灯火摇曳,映着他专注的侧脸,忽明忽暗,屋外万籁俱寂,唯有他翻阅典籍、时而俯身细察的声响,在这方寸书房之中,回荡不休,一直持续到夜色最深的时分。
他运转体内那一丝微薄的灵气,小心翼翼地探入黑石表面,不敢有半分催动,只是静静地感知,如同隔着一层薄纱,去触碰一件不知深浅的凶器。
片刻之后,他眉头,渐渐皱了起来。
这块黑石的构造,远比他方才在药园之中所见,更为精密复杂。
它并非天然生成的矿石,这一点,他早已确认。可当他将神识真正探入其内部纹理之时,才骇然发现——石心深处,竟隐隐排布着一种极为精妙的纹路结构,一环套着一环,层层叠叠,纵横交错间,暗合某种他极为熟悉的规律,与他前世炼丹时所用的"丹纹",有着七八分的相似之处。
杨杰伦瞳孔骤然一缩,握着黑石的手,下意识地紧了几分。
丹纹,乃是丹道宗师才能掌握的至高技艺,用以引导药力流转、锁住灵气不散,需得对丹道之理,有着近乎通神的领悟,才能勉强绘制出一星半点,寻常炼丹师穷尽一生,也未必能够窥得门径。而眼前这块黑石之中的纹路,精妙程度,竟丝毫不逊于他前世所见过的诸多顶尖丹师之作,甚至隐隐还要更胜一筹。
他缓缓闭上双眼,指尖微微发颤,心头,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若真是如此……
那么,炼制出这块黑石之人,其丹道造诣,绝非青阳城中任何一位丹师所能比拟,甚至,很可能已经超出了整个东荒寻常宗门的认知范畴,是他前世纵横天下时,都未必能够轻易遇见的顶尖高手。
对方,究竟是何方神圣?
竟能将如此邪异狠毒的害人之物,炼制得这般精妙绝伦。
这一夜,他枯坐书房,反复推演,直至东方既白,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,才勉强收敛心神,起身准备前往爷爷的病榻,继续未完的施针诊治。
……
次日清晨,天光微亮,杨杰伦守在爷爷杨震天的病榻之前,继续为他施针问诊,神情专注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三根银针,依着他昨日所定的方位,缓缓刺入杨震天的几处要穴,引导着那早已紊乱的气血,一点点重新归于平稳,银针入穴之时,老人紧闭的眉头,也随之渐渐舒展开来,呼吸也比昨日平稳了几分。
约莫一炷香后,病榻上的老人,眼皮忽然微微颤动了几下,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。
"爷爷?"
杨杰伦心头一震,连忙俯身,将耳朵凑近了几分。
杨震天缓缓睁开双眼,浑浊的目光,在房间中缓慢游移,似乎还未完全清醒,带着一丝大病初愈的虚弱与茫然,胸口起伏也仍显得有些急促,唇角还残留着几分昏睡未醒的干涩。
杨战闻讯赶来,脚步匆忙得几乎带倒了门口的屏风,激动得险些落泪,一把握住老人枯瘦的手,声音都在发颤。
"父亲!您终于醒了!"
杨震天张了张嘴,气息尚且微弱,目光却在这时,无意间扫过桌案一角——那里,正摆放着那块以绢布半掩着的黑石,一角边缘,因为方才诊治时的挪动,隐隐可见几道血色纹路,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暗光。
老人的瞳孔,骤然收缩!
他浑浊的双眼中,猛地爆发出一股难以置信的骇然,仿佛见到了此生最不愿再见之物,枯瘦的手指,死死攥紧了床单,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,浑身竟不受控制地,剧烈颤抖起来,连带着病榻都跟着轻轻晃动。
"它……"
他的声音,嘶哑得几乎不成调,每一个字,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从干裂的喉咙深处,艰难地挤出来。
"它……还是来了。"
杨战大惊,连忙追问,几乎是俯身贴在了老人耳边:
"父亲!什么来了?您说的是什么?这黑石,究竟是何物?"
杨震天却在这一刻,猛地闭紧了嘴唇,任凭杨战如何追问,声泪俱下地反复恳求,都只是死死摇头,浑浊的眼中,翻涌着恐惧、悔恨,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沧桑,那沧桑里,仿佛藏着一段绵延数十年、甚至更为久远的往事,却再没有吐露半个字,唇齿之间,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枷锁,牢牢锁住。终于,气力不支,眼皮一沉,再度陷入了昏睡之中,只留下满室的死寂。
满室寂静,唯有窗外一声鸟鸣,划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杨杰伦望着爷爷那张骤然苍老几分的面容,眉宇间的皱纹,仿佛都在这短短一瞬之间,又深刻了几分,心头,也随之沉了下去。
爷爷认得这块黑石。
而且,反应之剧烈,绝非寻常受惊之人所能有——那是一种深植于骨髓之中、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恐惧,是曾经亲身经历过某种巨大灾难之人,才会流露出的神情。
这意味着,杨家与这块黑石之间的纠葛,恐怕远比他所猜测的,要古老得多,也要深重得多——这已经不只是一场针对杨家的阴谋,更像是某段被刻意尘封多年的往事,正被这块石头,重新掀开一角,露出底下深藏的血肉与暗影。
……
深夜。
书房之中,孤灯再度亮起,跳跃的火苗,在四壁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。
杨杰伦独自一人,静坐桌前,望着那块黑石,久久未语,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爷爷那句"它……还是来了",那沙哑颤抖的声音,仿佛还萦绕在耳边,挥之不去。
他闭上双眼,将神识再度探入石心深处,一遍又一遍地,摩挲着那些精密繁复的丹纹纹路,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,试图从中,寻出更多的蛛丝马迹。
不知过了多久,窗外更漏声声,他忽然浑身一震,双眼骤然睁开,眸中精光乍现。
那纹路的排布方式,那种一环扣一环、暗合五行相生相克之理的走势,那种近乎苛刻到极致的精密程度……
他前世,曾经见过!
那是他站在池界之巅、遍览天下丹道典籍之时,曾在一部早已残缺不全、书页脆得一碰即碎的上古秘籍之中,惊鸿一瞥的手法,据传,源自一段极其古老、几乎已被岁月彻底掩埋的传承,其真正的源头,连他前世活了数百年,遍访天下丹阁秘境,都未能彻底查清,只留下寥寥数行残缺记载,与几个语焉不详的传说。
而如今,这一世,他不过刚刚重生十余日,年方十六,根基未稳。
这样的手法,便已经,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杨家眼前,出现在了这个他本以为,凭借前世记忆,足以从容布局的重生之初。
杨杰伦握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,望着窗外那一轮清冷的孤月,久久无言,心中那份因重生而生出的从容与笃定,第一次,被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,悄然取代。
他原以为,凭借着前世数百年的阅历与记忆,这一世的自己,纵然年幼,也足以将所有的危机,提前一一化解,将杨家的命运,牢牢握在自己手中。
可如今看来,这场棋局,恐怕远比他想象中,落子更早,布局更深,甚至,连他自己前世的记忆,都未必能够作为完全可靠的依凭。
"未来。"
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一字一句,落在这寂静的深夜之中,如同一记重锤,敲在自己心头。
"已经,开始偏离我记忆中的轨迹了。"
窗外,那轮孤月,依旧清冷地悬在夜空,将一室清辉,静静洒在那块以绢布包裹的黑石之上,仿佛在无声地印证着,这句话里,那份沉甸甸的分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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