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,已深。
那座毫不起眼的小院,早已消失在父子二人身后,连巷口那一点微弱的灯火,也渐渐隐没在黑暗之中。杨杰伦望着手中攥紧的空气,指节微微发白——方才那句"提前动手",此刻仍在耳边回响,一字一字,敲得人心头发沉。
他知道,留给自己的时间,已经不多了。药园那边,随时都可能,迎来第一波真正的杀机。
他不再迟疑,转身对杨战低声道:
"父亲,随我去药园一趟。"
杨战没有多问,只是重重点头,二人身形一晃,脚下几乎不曾停留,径直朝着后山方向,疾步而去。
……
深夜,子时。
杨家后山,一片死寂,唯有虫鸣断续,衬得这方天地愈发空旷,寒气也顺着夜风,一丝丝地渗入衣领。
杨杰伦站在药园入口,却没有急着迈步进去,只是负手而立,抬头望向夜空,神情专注,仿佛在等待着什么。
月光很亮,清辉如水,洒满了这片荒芜的园圃,将一株株枯萎的灵药,照得影影绰绰,宛如一片沉默的墓碑,静静矗立在夜色之中,风一吹,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,平添几分说不出的萧瑟。
这样的夜晚,最适合行动。
"父亲,让护卫退后二十丈。"
杨战虽然满心疑惑,却还是依言照做,抬手示意身后众人退开,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融在夜色深处。
等所有人都退到看不清面容的距离之外,杨杰伦才缓缓迈入药园,脚步很轻,踩在枯败的草叶上,几乎不曾发出半点声响,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。
刚走出十几步,他便停了下来。
他蹲下身,随手抓起一把泥土,在指尖轻轻揉开,细细感受,连指缝间的每一粒沙土,都不曾放过。
泥土依旧湿润,带着夜露的凉意,却没有半点灵气流转其中,干涩得如同一捧死灰,与他记忆中那片曾经生机勃勃的药园,判若两地。
他又走到一株早已枯萎的灵药旁,俯身,将其根须缓缓拔起,动作轻柔,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,又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根,没有腐烂的迹象。
没有半分虫蛀鼠啮的痕迹。
甚至保存得,十分完整,纹理清晰可辨,连须根末梢的细微脉络,都还依稀可见。
唯一诡异的是,这根须,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,一寸一寸地吸干了所有生机,只留下一副空空荡荡的皮囊,摸上去,竟没有半分寻常草木该有的韧性,轻轻一捏,便簌簌碎成了粉末。
杨杰伦轻轻吐出一口气,声音低沉。
"果然如此。"
杨战快步走上前来,压低声音。
"发现什么了?"
杨杰伦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转身,拿起一旁的药锄,对准脚下的泥土,用力挖掘起来,动作沉稳,力道均匀,没有半分虚浮。
一锄,又一锄。
泥土翻飞,簌簌落在两侧,几十锄之后,额角已隐隐渗出细汗。
药锄,突然撞到了一样坚硬之物,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,震得握锄的虎口都微微发麻。
两人对视一眼,谁也没有说话,只是默契地加快了动作,继续向下挖去,泥土一层层被清出,坑洞也一点点变深。
不多时,一块布满血色纹路的黑石,便渐渐从泥土深处,露出了它的真容。
……
黑石出现的一瞬间,周围几株本就奄奄一息的枯萎灵药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迅速化为了一片灰烬,随夜风飘散,无声无息,仿佛连最后一丝残存的存在,都被这块石头,彻底抹去。
杨战脸色骤变,几乎是下意识地,便要拔剑上前,将这块黑石当场斩碎,剑锋已然出鞘半寸。
"别动。"
杨杰伦一把拦住了他,语气沉稳,不容置疑。
"它,只是表象。"
他蹲下身,仔细端详起来,指尖悬在黑石上方半寸,却始终没有真正触碰上去。
黑石表面,遍布着细密如针孔的孔洞,凑近细看,每一个孔洞,都仿佛在极缓极缓地一张一合,如同某种诡异的呼吸,规律得令人头皮发麻。四周残存的那一丝丝稀薄灵气,正被这些孔洞,源源不断地吸入其中,一点不剩,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,永远填不满的胃口。
杨杰伦的神色,渐渐凝重了起来,眉宇间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。
"这,不是天然生成的矿石。"
"是人为炼制出来的邪物。"
"它存在的唯一目的,便是吞噬灵气,永无止境。"
杨战握紧了拳头,指关节咯咯作响,沉声道:"是谁,会炼制这种邪物?"
杨杰伦沉默了片刻,目光落在那块仍在无声运转的黑石上,脑海中飞速闪过前世所知的种种秘辛。
"至少……不是青阳城的人。"
这句话说出口的一瞬间,他心头猛地一震,仿佛有什么东西,骤然被这句话点破。
这一刻,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,这场笼罩在杨家头顶的阴谋,其牵扯之广、布局之早,恐怕比他前世所知的,还要深远得多——前世的杨家,是在毫无防备之中,一步步走向覆灭;而这一世,这场阴谋,竟然在他重生的第一日,便已悄然浮出水面。
……
杨战再次握紧了长剑,眼中杀意毕露,指腹摩挲着剑柄,几乎要立刻出手。
"既然已经知道了源头,现在,便毁了它!"
杨杰伦却轻轻摇了摇头,伸手止住了父亲的动作。
"毁掉它,敌人明日便会知道,杨家已经查出了真相。"
他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。
"我要他们,继续相信,一切,都还在他们的掌控之中。"
说罢,他从怀中取出几包早已备好的药粉,指尖一捻,尽数洒落在地面之上,动作行云流水,显然早有准备。
一股淡淡的药香,混杂着几分草木清新之气,迅速在药园中弥漫开来,随着夜风,一寸寸地,渗入了这片死气沉沉的土地。
片刻之后,令人称奇的一幕出现了——园中原本死寂的灵气,竟隐隐恢复了几分生机,虽仍稀薄,却已不再是那副万物凋敝的死绝之相,几株原本蔫头耷脑的灵药,叶片竟也微微舒展了几分。
虽然,这不过是暂时形成的一层假象,随时都会消散,却也足以,迷惑住任何一个前来查看情况的人。
随后,杨杰伦又不动声色地,故意在松软的泥地上,留下了几串杂乱的脚印,深浅不一,方向也刻意显得有些犹疑不定,看起来,倒像是有人发现了异常,四处查探了一番,反复徘徊良久,却始终没能找到真正的根源,最终无功而返,只能悻悻离去。
杨战站在一旁,静静看着儿子这一连串行云流水般的布置,从查证根源,到设局反制,每一步都精准无比,不带半分犹豫,心中愈发震撼,久久说不出话来。
眼前这个少年,分明才十六岁,昨日还只是个懵懂稚嫩的孩子,此刻的每一个举动、每一句话,却哪里还有半分同龄人的青涩稚嫩。
更像是一个,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磨砺、深谙人心算计的布局者,运筹帷幄之间,早已将对方的心思,算得清清楚楚,仿佛这盘棋,从一开始,就已经被他握在了手心。
……
夜色,越来越深沉,浓稠得几乎化不开,连月光都似乎被这浓墨般的夜色,吞去了几分清辉。
整座药园,重新恢复了表面的平静,唯有那一层若有若无的药香,还残留在夜风之中,久久不散,一切看起来,都与寻常无异,仿佛方才那场挖掘与布置,从未发生过。
杨杰伦与杨战二人,早已悄然退至远处的一丛灌木之后,隐匿身形,静候鱼儿上钩。
时间,一点一点流逝。
忽然。
两道黑影,悄无声息地翻过围墙,身形一晃,便已落在了药园之中,动作干净利落,落地几乎没有发出半分声响,显然都是身经百战、训练有素之辈。
其中一人,压低声音,警惕地环视四周,说道:
"这里……有人来过。"
另一人环顾四周,仔细打量了片刻那几处杂乱的脚印,又抬头看了看那几株莫名恢复了几分生气的灵药,摇了摇头,语气略带不屑。
"只是巡查而已,没有发现噬灵石,你多虑了。"
两人不再多言,正准备俯身,蹲下身子,检查地下的动静,指尖已经触到了泥土的边缘,动作熟练,显然对这类勾当,早已轻车熟路。
忽然——
脚下的泥地之中,骤然浮现出一道道淡绿色的诡异纹路,蜿蜒交错,飞快地向四周蔓延开去,如同活物一般,转瞬便将两人围在了中央。
一股浓郁到近乎呛人的药香,瞬间在四周弥漫炸开,呛得两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两人脸色同时剧变。
"不好!"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不远处的树林深处,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,缓缓响起,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,不高,却字字清晰,压过了四周的虫鸣。
"两位。"
"深夜造访杨家药园——是来赏月,还是来送命?"
杨杰伦缓步走出树林,一身白衣,被清冷的月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,落在他的肩头,神色平静如水,不见半分波澜,仿佛眼前这两名不速之客,不过是两只误入陷阱的寻常飞蛾,翻不起半点风浪。
两名黑衣人对视一眼,眼底闪过一丝忌惮,却也没有半分犹豫,几乎在同一瞬间,齐齐拔出了兵器,寒光在月色下一闪而过,锋利异常。
空气中原本还算克制的杀意,在这一刻,彻底凝固,紧绷得仿佛一根即将崩断的弦,四周的虫鸣,也在这一瞬间,戛然而止。
……
然而,交锋,并未如预想中那般,立刻爆发。
其中一名黑衣人,忽然从喉咙深处,逼出一声压抑的冷笑,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,握着兵器的手,也悄悄向后错了半步。
"杨家……倒是出了一个,挺麻烦的人物。"
话音刚落,他猛然抬手,一把黑色粉末,如烟雾般骤然洒向四周,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。
那早已布置好的药阵,在这股粉末的干扰之下,瞬间紊乱了一瞬,绿色纹路的光芒随之黯淡下去,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,狠狠掐灭。
二人趁着这转瞬即逝的空隙,几乎是同时动作,一左一右,分头遁入了夜色深处,身形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留下几声若有若无的破空之声,在夜风中渐渐消散。
杨杰伦,却并未追击,甚至连脚步都不曾挪动分毫。
他心中清楚,此刻贸然追赶,非但未必能够擒住对方,反倒容易打草惊蛇,落入更深的圈套之中——今晚,他要的,从来不是当场斩获这两名炼气境修士,而是借着这一场交锋,摸清对方的虚实与后续布局。
他只是转过身,缓缓走到那块黑石旁边,垂眸望去。
那里,静静地躺着,半块残缺不全的黑色令牌,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。
令牌边缘,布满了细密的裂痕,断口处还带着几分粗糙的毛边,显然是二人在方才那场仓皇逃窜之中,不慎遗落于此,甚至都没有察觉。
杨杰伦弯腰,伸手拾起那半块令牌,入手微凉,指尖摩挲片刻,感受着上面残留的一丝丝气息,缓缓将其翻转过来。
令牌背面,赫然刻着两个古老而陌生的文字,笔画诡异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森然古意,与寻常门派的印记,截然不同。
他的瞳孔,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,呼吸也随之一滞。
"天炉……"
这两个字,他并不陌生。
前世,这个名字,曾意味着一股极其神秘、深不可测的庞大势力,隐于幕后,从不轻易现身,即便是他站在池界巅峰之时,所知也不过寥寥数语,零星片段。
只是,没有想到,这一世,它竟然,来得这样早,早到他这具身体,还只是一个刚刚重生、根基未稳的十六岁少年。
杨杰伦缓缓将那半块令牌,紧紧握入掌心,指节微微泛白,望着夜色深处那两道早已消失的身影,久久无言,脑海中,前世那些零碎的记忆,此刻正被这两个字,一点点地重新串联起来。
"看来。"
"很多事情,都已经,和前世不一样了。"
一旁,杨战望着儿子掌心那半块残破的令牌,又望了望药园中那一片狼藉,一时竟不知该从何问起。这个夜晚,他所看到的,早已远远超出了一个寻常十六岁少年,所应知晓的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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