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乌篷浪船犁开碧波,桐油布帆吃风鼓涨,沿富春江东去,过富阳,越杭州,入运河,昼夜北去。
橹声欸乃摇醒烟柳,帆影点点缀满碧波,千里柳岸荷田接天,红粉映水稻菽翻金,农人短褐歌于田亩,欢声笑语漫来船舷。
江南风物清嘉,满眼尽是丰饶,宁真无心一顾。她一身素麻孝衣立船首,江风拂乱鬓发,沾湿眉尖,指尖攥着素帛微凉,愁绪叠作江头万重浪,遥遥望向北方云天。
张大长腿、常铁脚板分立船艄,横刀按鞘,目如隼鹰,紧盯往来舟楫;青梅、红梅垂手侍立,寸步不离。自离平澜城,宁真未曾一夜安枕,洛阳是虎狼窟,念念是心头肉,蒋铁是江南月,三者撕扯,片刻难安。
船至常州地界,河面陡然开阔,水色转深。张大长腿脊背骤然绷紧,压声急报:“公主,前方水师!”
宁真抬眼望去,只见江面压来一片黑云,楼船衔尾而至,牛皮幔挡浪,拍竿森然如林,船头“徐” 字牙旗被江风扯得猎猎作响,甲士皂衣皮靴,腰悬环首刀,肃立如铁壁横江。为首宝船雕梁饰金,舱内丝竹隐隐,与两岸田园格格不入,耀着乱世独有的骄狂。
宁真心头一紧:南吴徐温,总揽淮南,此人现身,绝非巧合。
宝船缓缓靠近,一位紫绫袍、玉带悬金鱼袋的老者立在麾盖之下,面容儒雅,鬓染微霜,身后文武垂手恭立。见宁真所乘浪船,众人齐齐躬身,姿态谦卑至极,却谦卑得让人生寒。
“南吴徐温,恭迎真宁公主大驾!”老者声线清朗,穿波而来,礼数周全。
宁真微微颔首,敛衽还礼,语气平静:“徐公客气。本宫赶路,不想惊扰地方。”张、常二人手腕微松,将半出鞘的腰刀按回鞘中。
徐温亲乘小舟登船,步履轻捷,不似花甲之龄。近前再揖,目如探针,细细打量宁真,笑纹里藏刀锋:“公主一路辛劳。常州备有宝船,北行既速且安,敢请公主换乘。”
宁真望向那艘楼高三重、可容百人的楼船,三十水手持篙肃立,甲士环护,心知这不是礼遇,是示威,亦是软禁。
“本宫心领,不敢叨扰。”宁真淡笑回绝。
徐温上前半步,声压得极低,字字如算珠落盘:“公主明鉴。中原变乱,吴越钱氏欲趁火打劫;蒋将军‘平澜’威名,播于南北。老臣唯愿吴越、南吴结好,不动兵戈,保江南生灵免遭涂炭。”
稍顿,语气更显恳切:“公主北上调停手足,老臣愿尽绵薄之力。此船此礼,一为公主途安,二表南吴诚意,愿与洛阳重修旧好,共安运河。”
宁真迎上他目光,忽忆蒋铁常言“乱世笑脸,皆是棋局”,遂颔首致意:“徐公美意,本宫拜受。洛阳、广陵若复为友邻,百姓之幸,我当全力促成。至若蒋铁……乡野守土,唯知安民,焉敢妄动干戈?徐公尽可宽心。”
徐温笑纹深绽,眼底闪有精光:“如此,南北运河永通,公主往来如履庭户。”说罢躬身请宁真换乘,再拜而退。
宁真无奈登船。舱内绸缎、玉器、瓷器、金银、特产堆垛盈室,光茫耀目,香气馥郁。她只扫一眼,便转身凭栏,望着滔滔河水沉沉有叹:此礼非礼,仍是刀刃;刀锋所指,洛阳杭州。
宝船继续北上,南吴水师一路护送,旌旗蔽日,鼓角相闻,直至出境方才折返。沿岸百姓轰动,扶老携幼夹岸相送,皆以为朝廷重臣礼遇宗室,不知暗流汹涌。
宁真独坐舱中,沿岸景色从江南的浓绿,渐渐染上了些许北地的苍黄。立秋已过,风带凉意。窗外风物飞逝,如乱世流年不堪回首。六、七年前随蒋铁沿运河南逃,一路仓皇,蓬门陋船,却有春光相伴,心有所依;如今再行旧路,宝船威仪,沿途风光,却是心乱如麻,步步皆险。
待到船近洛阳,已是八月仲秋。天低云墨,水色滞重。岸边的柳叶已半凋,在肃杀的风中打着旋。两岸店肆纷纷闭户,行人惶惶奔走,流言如鸦噪四起:“梁王驾崩……次子弑逆……诸王拥兵……”往日洛河繁华,尽化肃杀,蝉鸣焦躁,听得人心头发紧。宁真想一步踏入城中,查明真相,又怕真相残酷,每近洛阳一寸,身子便沉一分,步子便重一分,心便凉一分。
洛阳城外十里码头,黄尘蔽日,已有秋意。黑甲列阵如墙,长槊、陌刀斜指苍天,旗幡干裂,甲叶泛着冷光。朱友贞银甲裹肩,兜鍪垂红缨,按剑而立,目光寒冷;身侧朱友璋、朱友雍、朱友徽、朱友孜等皆披甲执刃,面寒如铁,盔缨相撞,铿然有声。
宝船靠岸,朱友贞声震水波:“真宁妹妹,别来无恙!”
宁真缓步下舷,素衣沾尘,敛衽行礼:“三哥。”
朱友贞目光扫过,看到念念时稍缓,瞬即被冷硬覆盖:“妹妹,友珪弑父篡逆,人神共愤!众兄弟在此聚忠义之师,誓诛此獠,以正乾坤!”
“弑父……”宁真身形一晃,脸色惨白如纸。虽是早有猜度,如今亲耳听闻,仍如万箭穿心,“二哥素来孝谨,岂能做出此等逆天之事……”
“事实俱在,人证俱全!”朱友贞声厉如刀,“六月初二夜,朱友珪勾结韩勍、驱使冯廷谔,入宫弑父,矫诏自立!满朝噤声,天地同悲!”
宁真泪落沾衣。她忆起张、常二人所述洛阳惊夜,忆起二哥友珪书信中闪烁其词,不愿信者,终成血淋淋真相。
“妹妹,我知你重情重义,不忍手足相残。但逆贼不除,大梁必亡!”朱友贞语气稍缓,目光却如铁索缚来,“念念暂留我营,我必视如己出。请妹妹速入城,劝友珪退位归隐!否则……休怪愚兄大义灭亲;届时兵发江南,蒋铁与其平澜新城,恐难周全!”
“念念尚且年幼,与此事无干,怎能挟为人质?” 宁真将念念紧紧护在身后,声音陡然拔高,“三哥,此事或有隐情,容我入城查明,再做处置!”
“真宁妹妹,”朱友贞神色冷酷,一字一顿,字字如钉,“你须速速进城,莫要拖延。”
念念被这紧张气氛吓得“哇”一声哭出来,小胳膊死死搂住宁真脖颈:“母亲回家……去找父亲……”
宁真俯身抱紧女儿,指尖抚过她泪痕满面的小脸,心如刀绞。她看着朱友贞决绝神色,知其心意已决,再无转圜余地。
“念念乖,听三舅舅的话。母亲……很快便回来接你。”
她强忍泪水,将念念托付给青梅、红梅:“烦请二位照看。”
“公主放心,奴婢不在,小郡主也在!”青梅、红梅含泪领命,声音哽咽。
“不要,我要去找父亲……”念念哭得喘不上气,小手死死攥着宁真的衣襟,不肯松开。
宁真狠心掰开女儿小手,看了一眼那张受惊如小兔的小脸,转身登车。
车轮碾过黄尘,与念念撕心裂肺的哭喊一起,沉入洛阳阴沉压抑的长街。
2
张大长腿、常铁脚板左右护车,手按刀柄,警惕四方。街巷空寂,门户紧闭,唯有禁军巡街,甲叶铿然,脚步声踏得青石板回响。宫墙巍巍,琉璃瓦覆着灰云,如巨兽匍匐,口衔腥风血雨。
内侍引着宁真直入寝宫,步履仓皇,如避鬼魅,头不敢抬。
朱友珪龙袍皱垢,玉带松垮,鬓发散乱,眼底红丝如织,颊肉深陷,早已没了往日温润,只剩暴戾与不安。见到宁真,他骤起迎前,声音沙哑如磨石:“真宁妹妹,可算归来!兄日夜悬心,唯恐道中有阻!”
宁真泪眼望着兄长,声音颤抖:“二哥……父王究竟如何宾天,你须实告于我!”
朱友珪脸色骤变,慌忙摆手,眼神闪烁不定:“休信流言!父王久病沉疴,龙驭归天……兄乃被迫承统,只为安定社稷!”
“友贞等俱已明告!”宁真厉声质问,泪如雨下,“六月初二夜,你暗结韩勍、驱冯廷谔,入宫弑父,矫诏自立!此等恶行,岂是人伦所能容?”
朱友珪语塞,脸色青白交替,嘴唇哆嗦不止:“真宁吾妹,岂可听他们一面之词?他们是要夺位,栽赃于我!”
“事到如今,还要欺瞒于我?” 宁真怒气冲天,胸口起伏,“念念已被友贞扣为人质,逼我入城劝你退位归隐!你若再执迷不悟,朱氏江山必毁于手足相残!”
“友贞他们,丧心病狂!小小念念,与此何干?” 朱友珪闻言,勃然变色,疯狂嘶吼,声震殿宇。他本想让宁真带来念念,以念念为要挟,迫使宁真站在自己一边全力斡旋,如今盘算落空,眼中闪过一丝绝望,转瞬化为狰狞,“朱友文一介假子,父王竟欲传位!我取大位,实为保全朱氏基业,众兄弟本可共享富贵,何故反目相逼?”
“二哥已铸大错,若再迷途不返,朱氏必亡!” 宁真泣不成声,“你若肯退位归隐,我与蒋铁定以性命护你周全!”
“妹妹糊涂!”朱友珪猛地一顿足,案上茶盏震落在地,“当啷”一声裂瓷四溅,“我若退位,必死无疑!友贞虎狼之心,岂容我活?大位既登,焉能轻弃?你当去劝诸弟罢兵,待大局安定,我大有封赏,蒋铁亦享显爵,念念便是郡主。”
宁真阖目,泪水顺颊滑落。她终于看清,兄弟之争,只为权位,必定你死我活,不到尘埃落定,绝无罢休可能。乱世权欲,竟能吞噬骨肉至亲至此。她良久睁眼,声音枯槁如枯叶:“我去劝说友贞罢兵。你若肯退位,可止干戈。我知一地,名章溪畔,世外桃源,山清水秀,无兵戈之乱,我们兄妹可偕隐于此,安度余生。二哥你曾对我说‘你我无奈生在帝王家,其实不如百姓家。’今后,你我兄妹,就如百姓,平常度日,只求安稳,可得善终。”
朱友珪背身望向窗棂,身影拖在地上,嶙峋如石。殿内烛火摇曳,只闻他粗重喘息,一声重过一声。
忽转身,脸上挂着哀戚,目泛泪光,语气哽咽:“妹言甚是,兄糊涂矣。我愿退位,请诸弟入宫,共商善后,还洛阳太平。”
宁真凝视二哥,见他哀戚之下藏着暗涌,寒意刺骨,却已别无选择。女儿被扣为质,蒋铁远在江南,她只能赌这一线生机。
“二哥,你当真愿意退位?”宁真声音微颤。
朱友珪重重点头,眼眶泛红,执起她的手,掌心滚烫:“天日可鉴!我不愿朱氏同室操戈,动摇大梁根基。妹妹,这些年,苦了你了。”
宁真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我去劝说三哥罢兵,兄弟重归于好。望二哥……勿负我心,切不可再动凶念!”
“兄绝不负你!”朱友珪语气恳切。
宁真转身离去,背影消失在宫门阴影的刹那,朱友珪脸上哀戚瞬间剥落,露出底下狰狞狠厉的神色。
宁真出宫登车,张、常二人左右护卫,刀不离鞘。
“暗盯宫门,一刻一报,如有异动,即刻回报。” 宁真沉声吩咐。
“遵命!”张大长腿应声领命。常铁脚板护着车驾,急急赶往朱友贞大营。
车至大营,旌旗猎猎,甲士如林。宁真下车时,朱友贞已在大帐门口等候,身旁朱友璋等人按剑而立,个个神色冷峻,有如尊尊冰凉石像。
朱友贞笑容温玉,眼底却无半分暖意:“妹妹辛苦。二哥如何说?”
宁真端坐席上,缓缓详述退位之议,语气平稳,字字斟酌。
朱友贞与友璋等人对视一眼,嘴角微扬:“容兄等商议。大统归属,事关国本,需要详议。妹妹且返宝船陪伴念念,静候佳音便是。”
宁真望着他虚伪的笑容,心头一冷。昔年背她扑蝶、偷塞蜜糕的三哥,早已湮没在权谋皱褶之中,荡然无存。
宁真转身出帐。回望大帐,朱友贞已低头与众弟密议,目冷如刃,自始至终未曾再看她一眼。她明白,自己现在不是众王兄宠爱的公主,只是一枚棋子,一个筹码,一件用来夺位的工具。
回到码头宝船,念念哭倦已睡,小脸上泪痕犹湿,眉头微蹙。青梅、红梅垂手侍立,目眶红肿。宝船上南吴徐温派遣来的船工杂役,尽皆默守职责。
“公主,”张大长腿悄步入舱,俯耳低报,“韩勍已调禁军五百,伏于宫门两侧廊庑,皆持强弩利刃,布的是绝杀之阵!”
宁真身形一滞,闭目良久。舱外夜空,星子晦暗,云层低垂,一如洛阳此刻令人窒息的棋局。她想起蒋铁之言:“当退无可退,便需以进为退。”如今,她便是那枚过河的卒子,已无回头路。
宁真颇有苦楚,想到家族大难当前,自己无能为力制止,可又不能超然事外;宁真也有犹豫,众位王兄弟谁据高位与己无关,只是不希望兄弟自相残杀,可稍有不慎便会深卷其中;宁真还有担忧,怕尘埃落定时,自己和女儿恐也是难以全身而退,怕蒋铁届时一时冲动,联手吴越制造动静,导致天下动荡。宁真下定决心,与其坐等事发,不如全力一搏,且看天意如何!
“明天,先去大营,再进城去。”宁真对静立一旁的张大长腿、常铁脚板两人,淡淡说道,“你俩载上南吴徐温赠与的珍宝,我要逐家拜访五位王兄家眷。”
“喏!”张、常二人,应声而答,自去安排。
宁真再次仰望星空,每颗星星都在对她投来诡异的眼神。她的眼里,眸光沉静如深潭。
3
晨雾氤氲,铅云低压。三辆青幔犊车驶入均王大营,车内载满自南吴带来的箱笼。恰逢朱温外甥袁象先、驸马都尉赵岩联袂来访,朱友贞出帐相迎,密谈于别室。帐中只留朱友璋、朱友雍、朱友徽、朱友孜四人,与宁真相对。
略叙离情,宁真环视诸位兄长,缓声道:“各家嫂子,侄儿侄女,都还好吧?”宁真向各位王兄询问了一些家事,众王兄一一应询。
“‘平澜将军’蒋铁可好?”众王兄也是有问。
宁真沉吟一刻,轻描淡写:“蒋铁与我,僻处江南,所求不过一隅安宁,三餐温饱,夜夜安枕。然树欲静而风不止,钱氏筑城,徐温赠礼,无非欲将我夫妻卷入漩涡。妹常思,生于帝王家,享常人未有之尊荣,亦负常人难及之重轭。诸位王兄逐鹿大宝,胜者固然南面,败者恐无噍类。何不止戈歇兵,共谋一家之全?”说着,再有一叹,“大位争端一起,便是无休无止。这血腥龙椅,你争我夺要到何时?这朱梁天下,又能经得起几番折腾?”
朱友璋捻须不语,朱友雍目视案几,朱友徽把玩腰间玉佩,朱友孜则面色发白,低头盯着自己鞋尖。四人垂目沉默,僵身静坐,无敢多言,少有挪动。
良久,朱友璋方叹道:“妹妹苦心,我等岂不知?然箭在弦上,友珪逆行,神人共愤。非是我等不念手足,实是国法纲常不容。”
宁真起身:“我这离家六年,已是亲情疏阔。今日得空,想去各兄府上,拜会各家嫂子,看望侄儿侄女。我怕这是,最后一次,看我娘家亲人。”语罢,眼眶微红,不等众人回应,便转身出帐。
朱友贞送走袁、赵二人,回帐问起。
“真宁妹妹亲情深厚,已进城去拜访各府,说是想看各家亲人。”朱友璋微有内疚。
“拜访各府,是何用意……”朱友贞满心狐疑。
“真宁妹妹刚才言说,吴越、南吴对蒋铁都有拉拢,十分上紧。蒋铁在外,潜龙在野,倘若飞升,惊天动地。”朱友雍紧言。
“他人想用,未必可用,须知蒋铁妻女尚在你我手中!再者,他人能用,我亦能用,若能得蒋铁相助,天下大局可定。”朱友徽接言。
“友珪曾有恩于蒋铁夫妇,恐难招抚。”朱友孜轻言。
“待洛阳事定,蒋铁或可为我所用。眼下,且看真宁如何行事。”朱友贞沉言。
宁真登车入城。洛阳街市萧条,坊门多有禁军把守,往来行人神色仓皇。她先至三哥朱友贞的均王府。
均王府侍卫环列、屏气肃然,管家垂首迎候,眉宇间尽是审视戒惧。宁真命将礼箱抬入,所赠皆为南吴官造重器,规制端凝:御鹤缭绫、大窠宝花花纹锦、润州罗等吴地顶级贡物各十匹,鎏金摩羯纹六曲银盘一对,上品犀角、象牙各一株,密封的阳羡茶饼十銙。陈列阶前,庄重华贵,隐有威压。
正厅冷肃,均王妃端坐,目光扫过礼单,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:“妹妹厚赐,皆是吴地精华。徐温以水师相迎,赠礼如仪,待妹妹竟似藩国君夫人。蒋将军坐拥新城,甲兵渐盛,钱王、徐公竞相折节,当真只愿做富春江畔一钓叟么?”
宁真敛衽,声音温婉却清晰:“王妃明鉴。蒋铁所求,不过一隅安身,妻女平安。甲兵为守土安民,新城为收纳流散,实无他志。江南风软,不及洛阳万一。今念念稚龄,悬于城外,妹身此心,如置沸鼎。唯愿诸位兄长顾念血脉,勿使洛阳染血,则朱氏幸甚,妾身幸甚。”
王妃轻呷一口茶,笑意又起:“妹妹言重了。徐温此举,天下瞩目。如今洛阳多事,若蒋将军能北顾……”
宁真抬眸直视,泪光隐约:“王妃,蒋铁此生唯愿护我母女炊饭浣衣。刀兵之事,莫再提了……我一个女人家,只求一家安稳。”略坐片刻,便告辞而出。
次至福王府(朱友璋)。府内气象端凝,陈设雅致。王妃性柔,见宁真未语先叹。所赠之物偏重文雅与关切:蜀锦紫绮、孔雀罗、透背绰丝各数匹,鎏金花鸟纹银茶则架一套,顾渚紫笋茶五銙,另备孩童所用的越窑青瓷玩具、小巧银饰若干。
王妃执宁真手于内室,低声道:“真宁,你可知你三哥……势已成,难回头。友珪之行,天怒人怨。蒋将军在章溪畔办学塾,可是为日后留一退步?江南……果是桃源么?”
宁真轻握王妃之手:“嫂嫂,孩童读书无非明理罢了。乱世烽火,何处真有桃源?蒋铁常言:‘心安之处,即是故乡’。如今我只盼兄弟止戈,莫使朱姓血脉再添新坟。”
王妃拭泪哽咽:“你二哥若肯退……福王或可周旋。只是蒋将军那边,若钱氏或南吴逼他择主,妹妹当如何?”
宁真目光澄澈,声轻如絮:“蒋铁重情,昔年二哥成全我二人姻缘,他至今感念。然刀兵向北之事,他断不会为——此非忠义,实不愿生灵涂炭。还请二嫂转告福王,手足相争,终是鹬蚌。”
王妃拭泪:“我知你心苦。奈何……男人天下,我等妇人,又能如何?只盼……莫要祸及孩儿。”两人执手垂泪,良久方别。
惜别垂泪福王妃,再至贺王府(朱友雍)。府内药香隐隐,陈设清简。贺王妃体弱,面色苍白,忧色重重。宁真所赠多为温补关怀之物:吴郡贡缎、交梭缎、绢帛,鎏金银龟盒(可储丹药)一枚,上品阿胶、茯苓、钟乳,越窑青瓷温酒注子一副,另有益智小巧的象牙雕双陆棋一副。
内室药香氤氲,贺王妃倚于榻上,面容憔悴,紧握宁真双手,语带哽咽:“妹妹,贺王性弱,本无大志,只恐殃及池鱼。徐温赠礼,可是有意结盟蒋将军?若南吴趁机北上,洛阳岂不更乱?”
宁真反握其手,温言道:“嫂嫂宽心。南吴上下,只图安稳,各自生存。徐温所赠,妹已分赠各府,不独留于己身,正为表明心迹。蒋铁在富春,只筑堤、不筑垒;只守城,不攻城。各地之争,不会卷入。哥嫂既无心于此,更当保重自身,或可置身事外,以全门户。江南路远,然蒋铁与我,必不忘兄嫂今日顾念之情。”
离了贺王府,又至建王府(朱友徽)。府邸华美,陈设炫目。建王妃笑语迎人,热情中透着精明。所赠之物亦显新奇贵气:淮南贡彩锦、独窠吴绫、高丽锦,鎏金狩猎纹高足银杯一对,珍稀的秘色瓷玉璧底碗数件,精巧的铜鎏金香囊球,外加海外蔷薇露、南洋香料各数瓶。
大厅华艳,建王妃把玩着香囊球,笑语嫣然,眼波流转:“妹妹好造化!蒋将军如今是东南炙手可热的人物,闻说与钱王爱子兄弟相称,这平澜新城,气象非凡,将来裂土封侯亦未可知。这‘潜龙’之名,可是名副其实了。听闻这平澜新城,可屯兵数万?”
宁真淡然一笑,为侄儿整理衣襟:“嫂嫂取笑了。新城所聚,皆是灾后流民,渔樵耕读而已。蒋铁粗人,但知‘忠义’二字,昔受二哥大恩,今日无论如何,不会对洛阳刀兵相向。倒是五哥年轻英发,若得坐镇大藩,安抚地方,才是国家栋梁,百姓之福。”
王妃凑近,压低声音:“自家兄妹,不说外话。若蒋将军能襄助建王一二,这从龙之功……”
宁真轻轻打断,将一枚精巧银锁放入侄儿怀中,柔声道:“孩童长得真快。嫂嫂,乱世功业,不及家人平安万一。蒋铁与我,只愿念念长大时,仍记得舅舅们曾赠她糖糕的滋味。”说罢,不顾王妃挽留,含笑辞去。
辞别时,王妃拉着不肯释手,口中依然滔滔不绝,宁真深情搂抱孩童,笑语温存,挥手作别。
最后来到康王府(朱友孜)。府邸位置稍偏,门庭清寂,古木参天,颇有出尘之意。康王妃素衣淡妆,气质沉静,亲自迎至二门,执手间微有凉意。
进入花厅,陈设雅致,多书卷、古琴,少金玉之气。宁真示意抬上礼箱,所赠与众不同:多是清心雅物——杭州精白绸、越州秘色瓷茶具一套、剡藤纸百幅、歙砚一方,李廷珪墨两锭,另有益智清心的古籍抄本数卷、古琴谱一函,以及吴中时新绸缎数匹供裁衣。
康王妃轻抚书卷,叹道:“妹妹知我。琴谱甚好。”她屏退左右,亲自为宁真斟上一杯清茶,目光澄澈而忧虑,“真宁,你六哥的性子,你最是知晓。他素好读书,不谙权谋,于此大变,唯有惊惶。我总闭门谢客,焚香诵经,只求祸不及身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你今日遍访各府,用心良苦。然则,大厦将倾,恐非一木能支。蒋将军处……当真安稳么?徐温、钱镠,皆非庸主,如此厚待,岂无所图?”
宁真握住这位最为亲厚、也最是淡泊的嫂嫂之手,坦言道:“六嫂,江南非净土,蒋铁亦在局中。然他向我立誓,绝不首启战端,祸乱中原。此番分礼各府,一为全姐妹情谊,二也是散此‘厚待’之名,免遭猜忌。我只求一事:若他日真有不可测之祸,盼六哥六嫂,能看顾念念一二,为她留一线生机……至于我,既归洛阳,便与朱家共命运。”言及此处,语带哽塞。
康王妃泪落,紧紧回握宁真的手:“妹妹放心。念念是我嫡亲侄女,但有一分力,绝不相负。你……你也千万保重。这宫里宫外,如今是虎狼之地,步步杀机。”两人相顾垂泪,久久不忍分别。
4
拜访完各王府,宁真不肯少歇,驱车直入宫禁,来见二哥朱友珪。朱友珪虽已南面称尊,在宁真面前却仍存几分手足情分,未曾摆那九五之尊的架子,任由宁真直进直出。
此时的朱友珪,全无帝王应有的沉静气度,正对阶下二将厉声咆哮,面目因愤怒而扭曲:“龙骧军,先皇亲手擘画的亲军,朕朱家蓄养多年的鹰犬,如今竟敢反噬其主!”他猛地转向身旁一员将领,声音尖利,“右千牛卫将军杜晏球!怀州三千龙骧军劫持主将刘重霸,据城作乱。朕命你即刻率军前往平叛,犁庭扫穴,尽诛其众,一人不漏!”杜晏球凛然受命,甲叶铿锵退下。
朱友珪余怒未息,眼中凶光闪烁,又对侍立一旁的侍卫护军使韩勍喝道:“各地龙骧军旧部,向来轻慢于朕,久必为患。韩勍,你速遣得力之人,密查先皇旧将,但有形迹可疑、怨望朝廷者,秘捕至洛阳,即刻处置,不得延误!”
韩勍闻言,面露难色,上前一步,低声劝谏:“陛下息怒。怀州军士虽行止狂悖,然彼辈皆是百战精锐,于国有功。此番闹事,或因‘跋队斩’军法过苛,赏赐未至,心有积郁所致。龙骧军乃禁军根本,动摇恐伤国本。以臣愚见,或可先行招抚,晓以利害,未必定要……”
“住口!”朱友珪厉声打断,额角青筋跳动,“至亲手足尚且兵戈相向,何况外姓军将?人心叵测,此时不除,更待何时?你速去办理,休得多言!”韩勍不敢再言,躬身匆匆退下,经过宁真身旁时,目光低垂,不敢对视。
见妹妹到来,朱友珪竟忘了九五之体统,仓皇起身相迎,脸上挤出几分僵硬的笑意:“真宁吾妹,你可算来了!为兄……朕心日夜悬望。”
宁真看着二哥鬓边新增的白发,心下恻然,却仍冷声道:“二哥如今身登大宝,可知‘高处不胜寒’?何不如妹所言,退位归隐,图个心安?”
朱友珪脸上神色变幻,默然良久,才哑声道:“朕知你今日遍访诸王府,是为朕周旋,苦心朕悉知。”说罢缓缓转身,背影对着宁真,声音低沉下来,“诸弟若肯安分,家小自然无恙。”
“二哥!”宁真上前一步,声音发颤,“骨肉相残已是人间至痛,若还要祸及妇孺,是嫌我朱氏门中之祸不够惨烈吗?那晋贼李存勖,日夜所想便是亡我宗庙、绝我血脉而不得,莫非二哥要亲手替他成就此事?”
“朕非此意!妹妹休要误解!”朱友珪急急转身辩白。
“二哥你可知道,众叛亲离,已是绝路,再不退身,来不及了。”宁真眼泪哗哗直流。
“放肆!”朱友珪被刺痛,勃然作色,但触及宁真悲戚而决绝的目光,气势又萎顿下去,颓然坐回御座,以手覆额,“朕……朕能退往何处?友贞他们,岂能容我?”
宁真走近几步,压低声音,言辞恳切:“江南章溪畔,山清水秀,民风淳朴,远离战火。二哥可效法古人,逊位为‘让皇帝’,携心腹数人,悄然南下。蒋铁必以性命护你周全。对外可称修道养疾,如此,或可全兄弟之名,保性命之安,更免洛阳一场血洗。如今看来,唯一生路。”
朱友珪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,但旋即被更深的疑惧吞噬。他猛地抬头,目光如钩,盯着宁真:“南下?江南……那是钱镠的地盘!蒋铁与钱氏过从甚密,你让朕去自投罗网?莫非……莫非这也是蒋铁与钱氏算计的一部分,欲以朕为质,要挟洛阳?”
宁真闻言,心如刀绞,踉跄后退一步,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多疑至斯的兄长:“二哥!你……你竟如此想我,想蒋铁?他若有心攀附,何须等你?钱传珦屡次招揽,他为何推脱?他所念者,不过是我与念念平安,是二哥你昔日成全之恩!我今日冒死回来,周旋其中,又是为了谁?!再者,你不去江南,又能去哪?”
殿内死寂,唯闻更漏滴答,声声催人。
良久,朱友珪似是耗尽了力气,嗓音干涩:“朕已思虑,妹去转告众弟,若肯罢兵,朕愿封友贞为东京留守、开封尹,掌开封府事;友璋镇郓州,友雍守许州,友徽、友孜亦是各拥节钺,如何?”
宁真心知死结难解,当下又无他途可行,只得再信一次:“我明早再去面见三哥他们,成与不成且看天意,往后我都不再参与,只是要我居住宫中,看顾大局防止滥杀。”
“有劳妹妹。”朱友珪神色一松,极尽谦卑,“妹妹可宿宫内北墙边的‘真宁阁’,方便我早晚请教。”
张、常二人按宁真吩咐赶回宝船,一群宫女带宁真回到阔别六年的“真宁阁”,陈设依稀如旧,却物是人非。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熏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。
身心疲惫的宁真推开临湖的轩窗,望着远处宫墙上如血残阳,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连营灯火。她知道,自己已被卷入这场风暴的最中心。一边是疑惧疯狂、手握最后一点宫廷武力的二哥;一边是兵锋正盛、志在必得的三哥,还有一群火中取栗、各怀鬼胎的兄弟。而她,成了各方博弈中脆弱的支点,也是连接江南与洛阳、可能引爆更大战火的那根引线。
当晚,宁真噩梦连连,一会梦见烈日炎炎,天地炙烤,随处狼烟;一会梦见冰天雪地,她与夫君,策马扬鞭;一会梦见飘着血雨,四面弥漫,腥臭一片;一会梦见鸟语花香,男女老少,歌舞翩跹;一会梦见千军万马,碾压而来,换了人间……
隔日一早,宁真高烧,梦呓不停,已是病倒。等到宁真清醒过来,发现女儿念念似乎站在床边。她伸出颤抖着的手,试图去摸女儿那张朦朦胧胧的小脸,却总也够不着。她以为犹在梦中,重又闭上眼睛,眼角流下泪来。
“母亲……”一声甜甜的熟悉的声音传入宁真的耳内。宁真疑惑睁开眼睛,见果是女儿念念,立刻就要起身,无力挣扎几下,重又无奈躺下。
“母亲,你且躺好。父亲不在,我照看你。”念念靠上前去,紧紧抓着母亲努力伸过来的双手,放在自己脸上。
“公主,您已沉睡三天了。”一位宫中女官对宁真说,“陛下令我转告公主:洛阳当下兵戈已止,公主尽可安心休养。张、常二人转回江南,青、红二梅同着宝船仍是滞留泊地。”
宁真感觉宫中异常安静,愣住半天回过神来,见有女儿念念在侧,心内略略宽慰,只微微张口:“念念我儿……”不觉重又大滴落起泪来。
暮色如墨,宫苑沉寂若古卷。旧香袅袅,甜暖中透出木芯朽意,恰似王朝煊赫后余烬。万籁喑哑,天地屏息。铜壶滴漏,声声清冷,不似计更,似在倒数。
拥着念念,宁真阖眼,那未来的声响便穿透时光,抢先撞入耳中:是包铁门枢断裂的**,是箭簇密集啄击琉璃瓦的骤雨,是环首刀劈开锦障、斩断骨骼的闷响,最终,混成一片熟悉的、却因绝望而扭曲的嘶吼——那是她血脉所出的兄弟们的绝唱。
夜愈沉,寂静如浸透寒泉的素帛,层层裹缚,凉意透骨。骨肉恩义,在权欲面前薄如蝉翼。她那些沾泪的恳求,皆沉入无底寒潭,深深的无力与悲哀浸透肺腑。她唯愿天心存朱氏一缕血脉,更盼江南那人,能自这无边死寂中,读懂她以心血研墨、无言写就的尺素与悲鸣。
怀中的念念动了动,发出小猫般的嘤咛,朝更温暖的深处蜷去。宁真收紧臂弯,将那小小的、全然信赖的生命护在方寸之间。泪早已在连日的惊恸与高烧中熬干了,眼底只剩一片被苦难磨洗过的、寒潭般的清明。她望向窗外,最后一线天光被夜幕彻底吞没,宫灯逐次亮起,一圈圈昏黄的光晕,非但不能驱散黑暗,反而照出了更浓、更无形的寂寥。
人事已尽,如香成灰。余下的,唯有交付于这无常莫测的天意,与千里之外,那双她始终深信、能映照出山河安稳的深沉眼眸了。
5
张大长腿、常铁脚板自洛阳星夜折返,轻舟甫靠平澜码头,便被眼前雄城慑住心神。
不过数月,昔日江畔渔村已立起三丈城垣,柏木眠桩深锁江流,青砖雉堞如齿排开,五门基座铁水浇铸,幽深门洞可容驷马并驰,气象森严,隐然有镇守一方的气度。
码头帆樯蔽空,舳舻相衔。程校尉立于水门闸楼,手持工图声若洪钟,调度数千役夫如臂使指。
城内主街青石铺地,作坊林立、炊烟四起,廊下店肆次第开张。铁匠铺炉火映红暮色,锻打声此起彼伏;木作坊桐油与新木清香漫溢;四方流民依令授田定居,圩田碧绿连绵成片。慈幼局孩童嬉闹,惠民药局药香清浅,平澜官塾读书声越巷而来。夯土邪许、运石辘辘、市井喧语、弦诵琅琅,万籁交织,织就乱世里一方难得安稳。
二人不敢耽搁,直奔城西大校场。
校场杀气凛然,“蒋”“平澜” 双旗猎猎作响。王校尉率三千新军列阵肃立,甲械齐整、动静如一;百骑驰骋,浓尘滚滚,昔日流民子弟已淬成精锐。沛、沧、沃、沂、泛五勇亲练的八十八名渔孤少年,负重奔袭、搏杀习弩,攀岩走壁、越障改城,沉默狠厉、如匣藏刃。
点将台上,蒋铁一身素色软甲,负手静立,身姿如崖畔青松,沉稳孤拔。他望脚下雄城、眼前劲旅,望这乱世以血土垒起的烟火人间,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沉。
王校尉正指挥操练,忽见辕门两道身影疾奔而来——正是张大长腿、常铁脚板,独独不见宁真与念念!
十位黑甲厅子都军骤然勒马,五勇收势围拢。张、常二人风尘满面,神色沉凝如铁,步履沉重踏过校场,千里之外洛阳宫禁的腥风暗流,似已随江风飘至富春江畔。
校场一寂,唯有旗风不安扑簌,与脚步声叠在一处。
蒋铁身形微凝,目光扫过二人眉眼:沉郁而无悲戚,疲惫却锐气未折。未等开口,洛阳变局、宫闱暗流、宁真孤影,已在心头了然。前几日,他的义弟钱公子派来的哨探密报已现端倪,此刻两相印证,局势已定。
张、常二人抢至台前,方欲开口,蒋铁只轻点颔首:“辛苦了,我已知。你二人,先歇息。”
话音落,他骤然扬臂,一声断喝裂空:
“—— 练!”
“杀 ——!”
第一声怒吼冲破寂静,紧接着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比先前狂暴十倍的呐喊汇成摧山裂浪之声,自三千新勇与八十八少年胸膛炸响。
“杀!杀!杀!!!”
校场瞬间沸腾。不再是操演,是宣泄,是立誓,是向乱世命运发起的狂暴迎战。步伐踏地如雷,兵刃破空尖啸,尘土冲天蔽日,人人嘶吼挥刃,将北地忧思、主君忠义、乱世愤懑,尽数倾入这毁灭性的演武之中。气势冲霄,竟惊散天边流云。
当日操练既毕,王校尉与黑甲军士立时围上张、常二人。
“怎只你二人归来?宁妹与念念何在?”王校尉攥住二人臂膀,着急发问。
“公主与郡主暂居宫中真宁阁。”张大长腿急道,“公主命我等先回,言洛阳局势趋稳,她留在宫中,只为保全诸王眷属,免遭屠戮。”
“青梅、红梅二人留守徐公所赠宝船,等候公主与郡主。” 常铁脚板补道。
沛、沧、沃、沂、泛五勇亦围上:“宁妹可有密嘱?”
“再没有。”
“怎没有?”
“是没有!”
二人无奈,五勇紧逼,蒋铁止住:“前哨已有密报:朱友珪弑父自立,人心尽失,却仍大肆诛戮禁军旧部;朱友贞外示和解,暗结袁象先、赵岩等人,伺机起事。宁真母女被软禁宫中,看似凶险,实则居中保全眷属,未深陷党争,暂得安稳。她不留一言,应是要我等静观变局,不作妄动。”
沛勇上前一步:“铁哥,坐等不如先手布局。”
蒋铁转眸,笑意微扬:“今夜,你等陪张、常二位尽欢痛饮。明日,五勇带八十八子随我前出苏州清剿水匪。”
众人闻言振奋,当夜一城欢腾,三军尽醉。
翌日破晓,蒋铁与五勇、八十八少年乔装商队随员,乘一艘三日前置泊码头的杭州货船,悄然北上。
大货船启航,蒋铁引五勇清点舱货:
“沛勇,此后你为茶商。此舱紫笋、大方、脑源茶各一千斤。”蒋铁对沛勇说。沛勇愣住,蒋铁不作理会,带众人转至余下各舱。
“沧勇,你为丝绸商。此舱绫、锦、缎、纱各二千匹。”
“沃勇,你为瓷器商。此舱越窑秘色青瓷三千件。”
“沂勇,你为药商。此舱乳香、沉香与道地药材四百斤。”
“泛勇,你为金银器商。此舱金银器、铜镜、漆器五百件。”
蒋铁最后道:“这批货物乃是贡品,为钱公子在杭州备妥,可为诱捕水匪之用。对外我是东主,你等须熟稔行情,数日后我要考问。八十八子分作随员,各归其队。”
五勇方才恍然——蒋铁早已布下全盘之局,只待洛阳消息一至,便即刻出手。五人本欲剿匪扬威,乍见这般精细筹谋,一时面面相觑,略感局促。
“铁哥,我等皆是粗人,执笔如扛山,拨打算盘更无从下手,这商贾之事……”五勇面露难色。
蒋铁只淡淡一句:“去吧。”
转身立在船头,江风拂衣,神色坚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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