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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eneral Pinglan

Chapter 4 / 1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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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4

General Pingla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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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

月出东山,清辉万里,洒入沧波。

舟泊古渡,四野寂然,水声潺潺,与风相和。此处三堡渡,左控钱塘江,右扼大运河,南望会稽,北枕杭城,为吴越漕运锁钥,千年古渡要津。

运河水面浮光跃金,静影沉璧,岸柳垂丝如烟如雾,苇荡摇白,荷风送香,渔火三点五点,疏落如星。远处杭州城郭灯火朦胧,塔影横空,梵钟隐隐,一派江南月夜清绝景致。

天地静谧,微风轻浪。一片澄澈、清冷、温柔而苍茫的月色里,蒋铁独立船头,披月色,沐江风,孤影清冷。他仰观明月,目注星河,心事浩茫,与这吴越烟水同深。

他思天地生民,何至于人竞相食?大唐倾覆,藩群相噬,臣弑君,弟杀兄,将诛卒,民如草芥。白骨蔽于原野,流民转于沟壑,孤儿号于道路。天地不仁,无情无义,以万物为刍狗。莫非乱世之中,唯有强权方有天理?莫非苍生万姓,生来便为一姓之牺牲?

又忧妻女深宫虎穴,安危莫卜,何日可得团圆?洛阳朱门,骨肉相残,刀兵在侧,祸在旦夕。他远在江南,手握劲卒,却不能奋飞而至。救则烽火连于吴越,守则妻女陷于不测。进亦忧,退亦忧,敢问天地,何为正道?

再叹他这一生,奔亡六、七载,何处是归程?北地杀场,千里南逃,别故园、弃何梦、隐迹渔乡,只求一堤之安、一庄之宁。奈何天不遂人,洪峰骤起,钱氏相逼,王旨降身,筑城练兵,身不由己。昔日避世之人,今为一方之主。命乎?运乎?抑或乱世不容人偷生?

又问何为平澜?为谁平澜?何以平澜?刀兵可以平乱,不可平心;城郭可以护身,不可护生。他知天下之患,莫大于民无生路;乱世之安,莫先于人有归心。他无问鼎之志,但求生民有田,江南无战骨,运河无哭声,却要随波逐流,总是身不由己。

月色愈明,蒋铁身影愈孤。

忽闻舟尾轻响,八十八名渔孤少年,赤脚短褐,腰束青篾绳,头扎苇叶带,自船舱中鱼贯而出列成五阵,静立如月。

蒋铁目光缓缓扫过,见少年们腰背挺直,青竹初成,如箭待发,眉峰微敛,暗含悲悯。

这群渔家孤子,皆为劫后余生,骨瘦而神清,目亮而志坚。曾于洪涛之中拾命,于风雨之中乞食,于乱世之中无家。若是世道安稳,本应嬉于田埂,戏于江头,而今却要执锐披坚,涉险蹈死。

沛勇等五勇轻步上前,低声禀道:“铁哥,八十八子,想要演练一番,有请铁哥检阅。”

蒋铁欣然:“好,明月当空,正好操练。”

沛勇朗声传令:诸子各组,操演起来!

月色为幕,运河为台,大船甲板,肃然无声。

“这是我的‘飞浪队’。”沛勇指着第一队说,“这十八子,水性通神,轻如飞鹭,擅潜水、踏波、越舟、登桅,江涛为友,暗流为径,千丈深渊,一息往来。”

沛勇喝:飞浪!

十八少年,六人一组,轻身一跃,如羽投江,不见激浪,不闻声响,唯见月影微动。俄而自舟底潜行而至,贴壁如蝠,入水如鱼,去来无影,出入无声。忽一齐暴起,足尖点水,踏波如飞,凌空翻旋,快如电光,猛如江潮。

各组在飞橹、飞梭、飞鱼三位少年英豪的率领下,飞身上船。蒋铁目含嘉许。

“铁哥,来看我的‘奔雷队’。”沧勇指着第二队,一声喝:奔雷!

十八少年齐声发喊,声音稚嫩粗野,隐隐震动船舱。越障、破栅、扛石、奔袭,一气呵成,脚步隆隆如雷,杀气冲天,悍勇无匹。

“此队,血战不惧,死战不退,破隘登城,可交于我!”沧勇满有自豪。

蒋铁见这十八子个个人高马大,孔武有力,有些惊奇,问带头三人,原来家在哪里。

石雷、山雷、铁雷都说:“我等世代渔民,遇有风浪便船底负舟潜行,船遇浅滩常拽着前行,练就一身蛮力。”

沃勇过来,对蒋铁说:“铁哥,我这尚有‘无影队’。”说完,便对第三队一声唤,“无影!”

十八少年瞬间消失,一时满船死寂。瞬息自桅杆、篷布、船舱、夹缝中同时现身,无声、无息、无踪三人,已立蒋铁身侧三步,悄无声息。

沂勇已带第四队来蒋铁近前,说:“我有‘度越队’,巧手灵心,擅飞爪、抛索、攀高、渡险、制器、拆锁,越墙破禁,飞渡天险,如行平地。”说完,便喝,“度越!”

十八飞爪齐出,钉住船楼桅杆,凌空飞荡,攀桅如走平地,跃舷如越闲庭,手足着处,稳如铁钉入木。纵桅樯凌空,如猿如猱,如燕如隼,俯仰之间,已越重险;又有度木、度针、度绳等人拆锁卸环,手法诡异,上下翻飞,眼花缭乱。

“我这‘清音队’,又与众不同。”泛勇指着第五队呵呵有笑,“这十六子,耳聪目明,喉清音亮,擅望风、传信、辨声、记路,渔歌暗码,无不通晓,机敏异常。”

泛勇抬手轻挥:清音。

十六名清音队少年应声散开,如星子落于船舷、桅顶、舱沿,各执江南水乡独有的乐器,身姿轻捷如燕,衣袂被江风拂得微微扬起,与月色、水光相融,尽是江南灵秀。

船头立着的清笛,横握一支紫竹长笛,笛身缀着细竹穗,唇轻触笛孔,指尖起落间,清越笛声穿云破雾,似富春江上白鹭掠空,音高而不锐,亮而不躁,每一个颤音都藏着水乡的婉转,是传递“平安无事”的暗码。

船舷边的清箫,怀抱一支湘妃竹箫,箫尾系着青丝带,低眉吹箫,音色沉润柔和,如江水缓缓流淌,幽幽咽咽间,是“敌情隐匿”的密语,入耳便知周遭动静,半点不差。

桅顶的清鼓,怀抱细腰渔鼓,竹板轻敲鼓面,“笃、笃、笃”,节奏疏密有致,脆生生的声响顺着江风散开,是“方位锁定”的讯号,鼓点快则急,慢则缓,一字一音皆有章法。

舱沿的清板,双手执青竹简板,“嗒、嗒、嗒” 对敲,声响清脆利落,和着渔鼓节拍,是“人数多寡”的传递,板声密则人众,疏则人稀,分毫不错。

还有执铜铃的清铃,铃身裹着青绸,轻摇时 “叮铃”细响,不刺耳、不张扬,是“即刻撤离”的警示;执竹埙的清埙,埙音低回古朴,如远山回响,是“前方受阻”的传讯;执柳笛的清柳,折嫩柳为笛,音色稚嫩清亮,是“无事平安”的慰藉……

十六种乐器,各有音色,各藏暗码,没有半分喧嚣,却在月色江风里织成一张无形的信息密网。笛声为引,箫声为承,渔鼓定节,简板应和,铜铃点缀,竹埙衬底,柳笛添韵,声声相衔、丝丝入扣,旁人听来只是江南渔歌小调,唯有清音队少年心知,每一段旋律、每一个节拍、每一次停顿,都是可跨山越水、避人耳目的私密传讯。

泛勇见众人合奏渐入佳境,扬声:“合歌!”

十六少年同时抬首,乐器齐鸣,诸子齐声放歌,歌声顺着江风,先是清浅婉转,带着江水柔润,渐而豪迈热烈,声彻运河,响遏行云:

富春沧波,有我诸子;

横江踏浪,立作天柱。

云帆绝顶,有我诸子;

激荡风云,敢闯乱世。

刀锋箭雨,有我诸子;

烽烟万里,生死无惧。

将军阵前,有我诸子;

死生一诺,坚如铁石。

天地人间,有我诸子;

不负平澜,不负山河。

笛声悠扬、箫声绵长、渔鼓铿锵、简板利落,十六种声响交织,少年们的嗓音清亮热血,歌声清越,穿破江雾,与月色相融,和江水共鸣。

7

黎明时分,岸边悄悄集来数人。值更有警,蒋铁闻报即率五勇过来,见状令放下船舷搭板,引岸上之人上船。

岸上一人上船,正是钱传珦,蒋铁引至舱室。

“蒋兄果然按时到达。”钱传珦上船刚一站稳,饱有兴奋,“你交给我的五千两黄金,我都把它置办了船上的这些进贡物品。父王准许我带使团去洛阳朝贡。父王亦有口谕:若能清剿运河水匪,畅通运河进贡渠道,维系中原‘事大’关系,便是蒋铁大功一件。”

“公子下步,如何行动?”蒋铁轻问。

“蒋兄贡船如今已到,我这使团也该进发。”钱传珦回,满有微笑,“使节团应在贡船前面,先行到达洛阳。我想走运河在你前头行驶,前后也好有个照应,便于一路征剿水匪。”

“不妥。”蒋铁低声,“当前局势演变当中,鹿死谁手尚无定论,待新主确立,再进贡不迟。当下剿除水匪要紧。”

钱传珦知蒋铁已有筹算,一脸期待,静听蒋言。

“前期你率队侦缉运河水匪,不见水匪踪迹,从而无功而返,可知水匪非同一般,当有南吴复杂背景。”蒋铁低语,“朝贡之事暂且放下,公子且将侦缉队伍撤至苏州至杭州运河段西线,布防湖州苕溪水系,大张旗鼓侦缉水匪。我这货船,东线徐徐而进,经秀州(今嘉兴)驶往苏州。货船对外明为普通商船,半明半暗示作贡船,我自有计引来水匪,再聚而歼之。剿除水匪,再行朝贡。信息往报,毋使有误;东西两线,协同作战。”

钱传珦先是有惑,继而笑容灿烂,满意而去。

送走钱传珦,五勇围住蒋铁,皆有疑惑。

蒋铁对众人淡有一笑:“宁真她们在北,当下应是安稳,然而新君一立,便是凶险无比,须得预先布局。”

“铁哥这是待洛阳新主一立,便借吴越‘事大’中原王朝进贡大梁之机,挺进北上,深入洛阳,救出人来?”沛勇有问。

蒋铁点头:“吴越贡北,常行陆路,耗时费力,只为运河为南吴所堵。我支出五千两黄金给钱公子为吴越代办贡品,以进贡大梁为名打通运河,成则全了钱王心思,不成于吴越无损,钱王自然欣喜。我则有机可入洛阳。”

“为何一路暗剿水匪,岂不是要节外生枝?”沧勇有问。

“清剿水匪,一为畅通运河,二为敲打南吴,否则洛阳难进。”蒋铁有笑。

“钱公子为何要亲身冒险?”沃勇有问。

“钱公子算计精准,他欲借朝贡之名,强行走运河水路,通则威慑了南吴,进而深入洛阳,察看大梁虚实;受阻则有借口对南吴用兵,届时大梁也会支持。”蒋铁目光如刃,扫过众人,“我要借他这把锋刃,直入洛阳,还得不引燃三地烽火。”

“铁哥,今次再闯运河,不是往昔可比,定要掀起风浪,求出宁妹她们。”五勇个个摩拳擦掌。

“从今天开始,你五人换装,扮官商模样,休擅动刀剑。”蒋铁说道,“你等今且演示一番。”

蒋铁命人将甲板中段清空,摆上几张矮案、算盘、戥子、账册,又搬来茶箱、绸缎、瓷器、药材、金银器作为样货,仿作临时货栈。

沛、沧、沃、沂、泛五勇各自换上吴越商贾常见服饰——绢丝圆领襕袍、软脚幞头、皮质束腰,脚踏麻履。五人身形魁梧,眉宇仍藏悍气,原本有过经济买卖,经蒋铁连日来点拨,加之机敏聪慧,举止已有几分商人的圆熟气象。

沛勇先上前一步,声如洪钟却不粗野,一派豪爽掌柜模样。

拎起茶罐,蒲扇大掌一拍,震得碗碟轻响:“客官,上好湖州紫笋!谷雨前头采的旗枪,银毫满披,往年只供王府。运河不畅,才流到咱号里。您要十斤?痛快!我再让半成,交个朋友!”

蒋铁以买家口吻:“润州茶价更低,你这偏贵。”

沛勇摇扇稳笑:“客官明鉴。咱这是过塘茶,税卡、力胜钱一路缴足,焙工更精。您要北上,鄙号还能代办公凭,过水卡少受盘查——贵得有理。”

沧勇随即上前,扯开半幅襟口,声线敞亮,带几分江湖热络。

抖开一匹越州缭绫,纹路鲜亮:“客官瞧这镜花绫!大唐陵阳公样,三色纬线提花,滑如流水,亮如晴空。这是王府压箱贡货,因遭水匪才周转出来。您全吃下?我按兑便价,金银盐引都行,再饶三匹宋锦!”

蒋铁问:“遇南吴抽解怎么办?”

沧勇拍胸笃定:“鄙号走运河熟,润州、常州都有门路。尺寸按官尺,货单注明民间互市,抽解十取一,稳当!”

沃勇缓步上前,捧着秘色瓷瓶,轻放软绸之上,语气稳细。

“此乃上林湖官监秘色瓷,釉色青碧,胎薄透光。客官细看这蚯蚓走泥纹,北地客商最喜。”他指尖轻点瓶口,“您若船运,咱用稻糠单件包扎,破损我赔三成,契上写明,一字不虚。”

蒋铁:“水匪多,瓷器易损,如何保平安?”

沃勇低声细答:“可雇私舶,称贡余瓷往汴京,南吴水师多不细查。”

沂勇上前开箱取香,指尖轻捻,眼亮心细,算账般利落。

“客官识货。这乳香是大食直运明州,淡黄透亮,烟直不散。温州乌药、东阿胶,都是扬州、泗州抢手货。您要十斤,我搭五斤药材,这账您划算。”

蒋铁追问:“若被扣为禁药怎么办?”

沂勇微微一笑,稳道:“药材不禁,禁的是铜铁硫磺。润州、常州药行可出联保,还有惠民局采办文书副本,过关卡尽可放心。”

泛勇最后上前,端着银盘铜镜,动作缓而稳,语声淡而清晰。

“摩羯纹银盘,杭州老匠锤揲,分毫毕现。这湖州真石家铜镜,照影清晰。器玩按例计税,价值自报。”他放下物件,抬眼平静道,“遇刁难,苏州闾门牙人自有章法,常例钱鄙号代付。货有公验印签,来历清白。”

蒋铁:“若被指私运禁物?”

泛勇从容答道:“金银非兵器,吴越南吴有互市约,民间器玩不禁。有公验、有牙人担保,尽可通行。”

蒋铁见五勇虽初学商贾言谈举止略显板正,但对货物、行情、税卡、走私关节皆已掌握要领,微微点头:

“尚有匠气,足敷用了。记住,你等如今不是武士,是行商。遇事多看、多听、少动武。运河之上,南吴水师、税吏、水匪、牙人,乃至乞丐、妓家、游方僧道,皆可能是眼线。少露北地口音,莫要轻易出手。”

他停顿片刻,望向北方水道,语气低沉:

“还有一条,须要紧记:船上贡物,叫价高出市价,故作高价惜卖。如此,暗处水匪,自会上钩。”

五勇有悟,齐齐躬身:“谨遵大当家之命!”

货船缓缓驶入运河深处,桅杆上“蒋”字商旗在风中轻扬。甲板上,八十八名渔孤少年已各自换上伙计、船工、护卫装扮,沉默地整理缆绳、擦拭货箱。运河两岸,稻田漠漠,墟烟袅袅,远处秀州城的轮廓已在晨雾中隐隐浮现。

大货船徐徐慢行,这日晨雾初开,秀州古渡如从烟水中醒转。

运河于此回环成湾,浮萍逐流,菱叶牵波,舟楫骈集,帆影叠叠,直连到远处城堞如黛、谯楼飞檐。谯楼铜铃偶振清响,转瞬便被市声吞尽,只余运河水悠悠拍岸,载着半城鱼盐、半城丝米的气息,漫过青石板岸阶。

嘉禾三白栈前白米堆山、白鱼映光、白丝叠雪,挑夫负货步履匆匆,木屐踏在青石板上笃笃作响,吴侬软语议价声、税吏唱单声、舟子呼喝声缠杂成一片,混着米香、鱼腥与桐油气息,漫满渡口。

芦苇荡深处、桥洞阴影里、栈房夹道间、檐下闲人堆中,总有几道目光半遮半掩,默默留意着往来船只与客商。

江心那艘大货船缓缓靠岸,船身宽大却无官船威仪,仅以黑漆裹板、铜钉包边,十余名年轻伙计麻利搭起搭板,船桅“蒋”字商旗轻垂舒展,气派稳当却不招摇,恰如浙西常见的富商货船排场。

五名商客缓步出舱踏岸。一商宝蓝襕袍,玉带束腰,掌中轻掂茶样、指节摩挲茶囊,平和问价之际,目光极轻淡地扫过人群步履与站位,分寸沉稳;一商青缎长袍,身形挺拔,指腹反复抚过绸面纹路、抖绢验质自然娴熟,抖开绸缎细看之时,眼角微不可察地掠向岸边徘徊之人,敞亮间暗藏警觉;一商墨色襕袍,身形高大,双手捧瓷稳如悬钟、指节轻叩瓷身辨音,只静静伫立,目光沉缓扫过桥洞与夹道,气定力沉;一商灰布短衫,步履轻捷,凑近药筐轻嗅辨质、拨药询价如常,拨弄询价之时,眼神灵动却不飘忽,暗自留意往来穿梭、神色闪烁之辈,机警灵透;一商月白长衫,一手执账册一手拨算盘,垂眸算账间轻掂金银器重、算账记账浑然天成,似全心在账目之上,却将周遭出入盯梢、暗中打手势的情形,不动声色尽收入眼底,心思缜密。

五人气度不凡,引得市声愈沸,目光杂沓。绸商停步、牙人住口、夫役驻足,连税亭里的绿衣吏都探出头来,暗忖是哪路豪商大贾,携重资入秀州。这般排场,四面八方目光牢牢黏在了这一行人与身后的大货船上。

8

苏州与秀州交界处的百里芦荡,自古便是运河的鬼门关。自唐室崩颓,天下裂帛,这水道便成了两不管的阴阳界。钱镠坐镇杭州,杨氏盘踞广陵,两家在苏州一带反复拉锯。今日吴越旗插上城头,明日南吴火便烧了漕仓。尸骸沉了河底,冤魂绕在枯苇尖上哀鸣,摆渡的老艄公都说,子时过后能听见水底传来吴语哭腔、淮南泣调,搅作一团。

前些时日,钱王小公子钱传珦奉王命来此侦缉运河水匪,虽是行动隐秘也是一无所获,苏杭运河苏秀段却得以清静安稳了许多,现又转往湖州清剿,在苏湖段大造声势。湖州水道狭窄,水师巡防严密,匪盗难以立足。钱传珦用“坚壁清野”之法,凡有通匪嫌疑的渔户一律迁离,沿岸五十里内不得泊船。一时间,湖州段运河竟夜不闭户,舟楫畅行。匪盗被逼全数退却,缩进苏州与秀州交界这片迷宫般的芦荡。

此地水道纵横,港汊密布,大船难入,小舟难追,藏污纳垢。钱传珦率水师三次进剿皆是徒劳,巡检亦撤,过往船只,只得听天由命。

“黑水帮”就此坐大。被战火与苛政逼上绝路的亡命之徒,原本散在运河各处,让钱传珦一番进逼,尽数聚于郭龙麾下,有三、四百众,成运河第一祸患。

郭龙,号“黑龙”,太湖渔子。天祐二年,其父死于吴越军刀下,母自缢,他立誓不与官军共存,以鱼叉为刃,劫官济贫,义气深重。张鹞,号“黑鹞”,运河渡夫。南吴征夫,他遭鞭挞,偷跑归家,只见焦土,妻儿葬身火海,遂率渡夫袭营,熟稔河道每一寸暗礁。胡风,号“黑风”,私盐贩子。老母无钱抓药,抢药铺归而母亡,单刀闯盐帮,夺船聚众,运河之上来去如风。肖影,号“黑影”,镇江货郎。归乡见妻被里正奸污投水,率流民据山,轻功卓绝,眼线遍布城镇。艾雨,号“黑雨”,润州船匠。女被校尉辱而自尽,焚船坞杀校尉,带工匠遁入太湖,能听水声辨船型。

五人本各一路,为求生存合流,推郭龙为首。立誓:不劫贫弱,不犯妇孺,专掠官商富贾,吴越、南吴漕船官舰,皆为目标。劫得财物,常夜分饥民。

如此数载,直至一个秋雨夜,南吴另一权臣张颢的心腹、润州团练使王绾,只身寻入水寨。

火把映雨,王绾直言:“张相公有令,归附则前罪不究,月供钱粮米石,劫货三七分账。只需一事——专劫吴越官商,尤重贡船漕船。”

郭龙抚刃冷笑:“我等不附官家。”

王绾指四面苇荡:“五千水师,顺风纵火,此荡可焚三日。”

舱内死寂,唯雨打苇叶如万箭穿心。

王绾续道:“吴越钱镠,岁岁北贡朱梁,心心念念要走运河;苏州押去杭州的漕运新粮,年数十万石;南北两地各色商船经运河往来,吴越获利尤丰。张相要的,是此运河永不太平。运河一乱,吴越自弱,南吴可取苏湖。事成,尔等皆招安为官,不必永做水寇。”说罢,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掷于舱板,“见此符如见某。月供钱粮,自有船送至指定处。若遇水师围剿,亮出此符,可保无恙。”盯着郭龙,眼神骤厉,“然有一则——若敢阳奉阴违,或泄半字风声……天涯海角,必诛尔等全伙!”

犹豫一刻,郭龙拾起铜符,攥在手心。当夜,他在船头坐到天明,雨水浇透衣衫,纹丝不动。

他想:这些兄弟,人人身上有血,难道一辈子洗不干净?他们本有本事,只是乱世无立足之地。能上岸正当营生,谁不乐意?可这铜符,是护身符,还是催命符?

子时三刻,月入层云。

鬼眼潭四围苇墙三丈,风过如泣,潭心小洲野桑虬结,七八艘旧船缆于树根,便是黑水帮水寨。无栅无垒,无旗无号,白日与苇海无二,入夜连老舟子亦迷失。

废盐船舱内,油灯昏黄,五道身影凝立。

“整十日了。”张鹞指尖蘸水,在木案画出船形,“三桅尖头,吃水诡异——货仅三成,水线却深过漕船两尺。‘蒋’字商旗是杭产暗纹锦,磨损痕迹,是军中急收急展所致。白天黑夜,船上时有陆上之人上下进出,像是信报探子。”

胡风接话:“五名客商,衣着上等,袖口有挽缰勒痕,绝非寻常商贾。我故意撞翻货包,越罗系法是军中十字捆,活扣居中。”

艾雨取出记满字迹的苇叶:“湖州丝价、明州抽解则例,答得分毫不差。可问及秀州牙行旧语,一人脱口而出‘看货下碟’,此语已废十年。”

肖影铺开桑皮纸,炭笔勾勒五双脚印,前掌清晰,后跟浅淡,皆是常年习武之态。

“五人中,谁为主?” 郭龙沉声问。

“主事者在船上,未曾上岸。”胡风笃定,“尾楼三层东窗,终日立一人,码头上骚乱,众人皆顾,唯他不动,目光紧盯隐苇原入口。”

船舱死寂,潮水拍船,闷响如心跳。

郭龙起身,临窗望黑沉沉的苇海:“钱传珦撤兵月余,南吴势力未稳,便来此等怪船。吃水深、货不满,客商熟行市却露破绽,船上藏着静观全局的主心骨。”

“那人形貌?”

肖影炭笔再落,宽肩挺背,负手而立:“三十许,立姿如枪,隐有杀气。”

郭龙抚案沉吟:“寻常商旅,必奔苏湖安稳处;探子,不会如此张扬;若是……”

胡风喉结滚动了下,低声问:“大哥,动么?”

“这大货船来路不明,若是一般官船,动就动了;若是北上贡船,就要慎重。”郭龙看向窗外。残月正从层云缝隙中漏出一缕惨白的光,将鬼眼潭的水照出铁灰色的鳞波。“肖弟、艾弟,先去查看虚实,听听窗后动静。”

肖影、艾雨,身形一缩,溜出舱外,没入黑暗。

郭龙重又望向案上那张桑皮纸。炭迹勾勒的魁伟身影立在纸中,窗格阴影斜切过肩颈——恍惚间,那影子仿佛动了一下,正隔着三十里苇海,与他对视。

他忽然打了个寒噤。

丑时二刻,隐苇原潮水西移,万苇风鸣,浪拍芦根。肖影驾扁舟如箭,艾雨潜游似鱼,直趋运河主航道巨舰。

肖影蹑足登船,刚触货仓板缝,忽闻笛声穿云,箫鼓琴铃应声而起,竟为江南渔歌曲调,曲中杂鸟鸣虫唱,又似林间田地闹春,一时无措。艾雨正欲靠近主舱,船舷传来“咚咚”声,似有人敲板查防,或故意驱客,无敢多动。艾雨知机深潜,肖影亦无功折返。乐声方渐歇,如夜鸟归林。

翌日晓雾未散,鬼眼潭废盐船内,油灯还亮着。

郭龙一夜未眠,眼中布满血丝。肖影与艾雨躬身入舱,衣衫尚湿,面色发白。

“龙哥,船上有古怪!”肖影声音压得极低,却掩不住寒意。艾雨急补:“舱内绫罗瓷玉,包装殊异,绫罗是官府贡品特有的‘五五梅花捆’,瓷器内衬是进贡专用的‘金丝绒垫’。不是普通商货,倒像是……贡品。”

“可有军士护卫?”郭龙眉峰紧锁。肖影摇头,面色凝重:“没见甲士,只见三两伙计,身形步法都有章法,绝非寻常脚夫。”艾雨接口:“我等靠近货仓,忽闻乐声虫鸣,显是警告。东主卧舱,氛围肃然,无敢靠近。”

郭龙颔首,沉默片刻:“夜里摸不透,那就白天去。”便命张弟携秀州药引,以赠药为名会药商;胡弟扮买家,佯看样货。

二人登船,张鹞见伙计劳作时暗察四方,货仓紧闭,仅堆少许样品;胡风望船楼三层,见一人窗前负手而立,年约三十,身形魁伟,气度沉凝,竟不敢正视。

只一眼,胡风就不敢再看了。

那不是商贾的气度,像是将军的气度——见惯了生死、指挥过千军万马的人才会有的气势。那人立在窗前,明明什么都没做,可整艘船的气场都被他压住了,如定海神针,稳得让人心悸。

二人不敢多留,匆匆辞船而归。

郭龙闻报,沉声不语。

他起身走到舱窗前,望着茫茫芦荡,良久才开口,声音沙哑:“舱中货物遮遮掩掩,必是贡品。蒋姓东主,气宇轩昂,绝非凡人——能在百尺之外让我的人不敢直视的,普天之下没有几个。”

胡风迟疑道:“龙哥,我等虽说常劫官家,却从未动过贡品。贡船被劫,朝廷震怒,水师围剿,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
郭龙指案上那枚铜符,冷笑一声:“王绾之符在我手,南吴月供不可断。无论那船上背景如何,吴越之船,不能任其北上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“只是此船反常。说是贡船,不见军士押运;说不是贡船,船载尽是珍稀之物,防卫又没几人……放走,岂不可惜!”

他猛地一拍案,震得油灯跳起,满舱影子乱晃:“肖弟,调动各路哨探,务必查清那东主底细——我要知道他姓甚名谁,从哪来,往哪去,背后站着谁!”

“艾弟,在运河上下游布下暗哨,三十里内,一船一桨的动向,我都要知道!”

“张弟、胡弟,召集兄弟,调集船只,雨夜来临……”

他眼神狡黠:“我要亲测!”

四位兄弟齐声应诺。隐苇原的风愈发凛冽。

已近季秋,风雨常至。这夜,天色阴沉,乌云密布,芦苇摇曳,先是隐隐作响,继而狂摇不止。闪电闪破夜空,雷声滚滚轰来,大雨倾盆而下。暴雨如注,水位上涨,波涛汹涌,河面湍急。

运河两岸,商铺闭户,百姓关门。运河之上,小船飘摇,大船静卧。

雨势不歇,夜色如墨,水雾弥漫。芦苇丛中惊鸟四起,大群水匪驾着轻舟自暗处鼓噪而出,大喊大叫扑向系泊岸边的一艘大货船。逼近船舷,水匪跃起,挥刀登船,欲行劫掠。货船四围船舷立起木栅,船员手持长篙奋力拒敌。水匪纷纷落水。

水匪见屡攻不下,又见船体坚固、船员齐心,且船已解缆,帆已升起,渐行渐远。众匪追出数里,只得作罢,四散隐入夜雨深处。

大货船顶着风雨,向着苏州方向,消失于茫茫水天之间。

9

夜雨初歇,雾锁芦荡。鬼眼潭废盐船内,油灯昏光摇颤,雨夜佯攻的水匪尽数归寨,衣甲湿透、刃无滴血,唯有满腔躁郁。

张鹞抹净脸上雨水,粗声禀道:“龙哥,那船外强中干!我等一喊杀,船上人只敢持篙乱挡,无甲无弩、不敢近战,稍一逼压便解缆扬帆,仓皇退走。”

胡风紧随附和:“船工伙计徒有身形,全无战心,那蒋姓东主不过是出来见识世面的富家子弟,仗着船坚货贵虚张声势。”

舱内唯余雨打芦棚之声,郭龙凝视跳动火苗,心头不安如暗草疯长。这船来历诡秘、气度沉凝,退走时从容不迫,绝非寻常商贾所能为。更兼王绾严令:只可在吴越水域动手,南吴境内不得生事,若让此船越过苏州,再无下手之机。肖影的暗哨迟迟没来消息,艾雨那边的情况亦是不明,看来不能坐等,须得再次出探。

天光微亮,哨探疾驰回报:“大货船已泊苏州阊门码头,高悬‘急雇护航’牌,日酬三贯,招募本地好手。”

郭龙霍然起身,眸中锐光乍现:“备船,去苏州。”

“龙哥亲去?” 张鹞愕然。

“我要当面会会这位蒋东主。” 郭龙声线沉冷,“亲眼看看,这位平澜将军,到底是何等人物;亲口问他,这条运河路,该怎么走。”

扁舟穿港汊,悄赴苏州。

连日暴雨初歇,阊门码头晨雾如纱,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淡墨画。舟楫林立、市井喧腾,米香鱼鲜混着桐油气息漫溢两岸。税关前排成长龙,绿衣税吏慢条斯理验单钤印、唱单,绸缎、瓷器、药材堆码如丘,一派乱世里难得的繁华。

码头僻静处,“蒋”字旗大货船静静泊岸,船身沉稳、吃水深沉,贵气内敛,迥异于周遭柴米商船。船楼三层窗扉敞开,一道青衫身影凭窗而立,负手静立、渊渟岳峙,隔半里水路,仍有沉沉威压扑面而来。那人,应是蒋姓东主。

郭龙换作赭色绸袍、软脚幞头,扮作采买商贾,身后胡风、肖影扮作伙计,三双鹰隼般的眼睛,死死盯住从船上走下的五名客商。

他堆起商贾特有的热络笑意,快步上前拱手:“几位掌柜留步!瞧这气度,必是杭州来的大东家!在下郭某,阊门经纪,专为府衙老爷采买珍品向上打点。今年关将至,眼下急缺顶好茶、上等绫罗、秘色瓷、名贵药材、体面金银器,敢问几位船上,可有不便明卖硬货?”

“我等只做寻常买卖,无甚珍品。”宝蓝襕袍茶商淡淡抬眼,带着四位客商就要离去。

“哎,掌柜的莫急回绝!”郭龙笑容更盛,透着老江湖的黏缠劲儿,“且让我等上船一相,看看有无眼缘。”

“船上有规矩,不便外人登船。再者,我货价高,你看不上。”青缎长袍绸商生气拦住。

“我这现钱交易,不怕价高,就怕货虚。规矩我懂,若是贡余、官货,或是来路……稍微特别些的,货能对眼,封箱钱、辛苦钱,在下另外奉上。”

五人移步茶棚低声商议,宝蓝襕袍茶商眉头微锁,青缎长袍绸商、墨色襕袍瓷商、灰布短衫药商、月白长衫金银商不时抬眼扫视四周。片刻后,茶商面露踌躇:“郭掌柜,船上确有品相极高的预留样货,本为北地老客准备。你可上船看货,但有一言在先——船上所见,不可外泄。此乃蒋东家严令!”

“若郭兄今日看了,明日苏州城里便有风声,休怪我等翻脸不认人!”墨色襕袍瓷商一脸凶狠。

“我省得,我省得!” 郭龙心中狂喜,满口应承,“郭某在江湖上混,靠的就是‘信义’二字。”

踏上甲板一瞬,郭龙心头一凛:船板平整无缝、捆扎暗合军法,伙计沉默机警,绝非普通商船。他假意赏货,眼角余光扫遍全船,总觉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紧盯,遍寻不着踪迹。缓步蹭向船楼,试探问道:“不知东主可在船上?”

“东主不见外客。”灰布短衫药商冷然回绝。

话音未落,一股沉凝威压自后袭来。郭龙猛地转身,只见一道素衫软甲的身影静立身后,目光如刃、深如寒潭,正一瞬不瞬直视着他。

郭龙心头一抽,惊得冷汗直冒,油滑笑容僵住,看对方眼神,深邃如古井,寒凉如秋水,说有杀气不尽然,说有愤怒不全是,像是有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。他强作镇定,拱手陪笑:“这位想必是蒋……东主!小人郭……某,冒昧登船,前来相货,多有得罪,恕罪恕罪!”

“郭掌柜,这货如何?”蒋东主沉脸有问。

“正、好,正好、正好。”郭龙忙回。

“货都是正货,价钱可不好。”蒋东主转笑,“若是相中,需市价两三倍,方可入手。”

“在下需回禀主人,再做定夺。”郭龙说完,转身想走。

“哎,掌柜的莫急回转。”蒋东主一把拉住郭龙,劲道十足,“我还有事,有求于你。”

郭龙被蒋东主一把抓住,胳膊隐隐生痛,不好动弹:“好说、好说,但请吩咐,无不尽力。”

“我看郭掌柜面色灰暗,却是正气在身,想必也有一身本领。”蒋东主松开手,一脸真诚严肃,“我船已被水匪盯上,若能护送至扬州,酬金百金。如何?”

郭龙心头一动,故作迟疑:“这事难也不难。敢问东主,船上何物,运往何处?”

“看来掌柜大有门路,我这可是找对人了。”蒋铁语气坦荡,“不瞒三位,船上皆是吴越运往洛阳的贡品。陆路曲折,只得暗走运河。”

“押运贡品,非同小可,生死攸关。”郭龙心想果是贡船,心里震动。

“你等若能相助,酬金或可翻倍,只是人手得多,须要随船护卫。我船可载二三百人,正好容下你的兄弟。”蒋东主眼神直逼。

郭龙与胡风、肖影飞速对视,心中暗喜,面上却故作慎重:“人手没有问题,只是此事重大,容我回去与兄弟商议。”

“不急。” 蒋铁松手,笑意从容,“我船在苏州采办年货,年后启程。你尽管召集人手,我在这静候佳音。”

郭龙三人,匆匆下船,上得岸来,方感后背有湿,浑身冰凉颤抖,回望货船,瞥上一眼,急急离去。

大货船东主正是蒋铁。甲板上,蒋铁望着那三道远去的渺小身影,转头对五勇轻笑:“鱼,已咬钩。”

“铁哥,明言是贡船,不怕水匪吓退?”沛勇惑然。

“未必。”沂勇有笑,“这条黑龙是狡诈无比,明言贡船他反而有疑。”

蒋铁眺望远方:“水匪不足惧,惧的是其幕后势力。我言年后启航,便是引他们尽数聚集,好一网打尽,永绝运河匪患,还这运河安澜。再者,洛阳局势未定,不可贸然北上。”

说罢,他招手唤来湖州哨探二人,沉声吩咐:“你二人速回湖州,禀告钱公子:小鱼已咬钩,正诱捕大鱼。请公子从湖州运河分兵一半赴秀州段驱赶水匪,东西双线大造声势,将匪众尽数逼至苏州。另请公子率朝贡使团沿运河赴苏州,命张大长腿、常铁脚板领一千新军、百艘战船沿途护卫,癸酉年正月初一午时抵达,我备宴接风。另有密信一封,亲手交予公子。”

哨探躬身领命,持信疾去。

“铁哥布下如此大阵仗,是要与南吴水匪大战一场?”沧勇兴奋,战意盎然。

蒋铁看向五勇:“水匪剿除,只交与你等。”

五勇振奋,纷纷请战,蒋铁抬手:“我等暂且按兵不动,静待匪众自投罗网。”

蒋铁返身进船楼里,与五勇反复推演着运河沿途的每一处港汊,每一次进退,每一场攻防,炭火正旺,映红满舱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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