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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eneral Pinglan

Chapter 6 / 1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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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6

General Pingla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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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

岸边旌旗猎猎,江风卷着残雪碎雾,扑面生寒。浒疁关码头,平澜军甲械鲜明,阵列如岳,三千将士按剑肃立,鸦雀无声。监军程城锦衣银甲,率两百牙兵环卫左右,仪制森严,一派大国方镇气象。

宣旨官头戴进贤冠,身着朱色朝服,腰悬金鱼袋,手持节仗,步履沉稳,面南而立。左右护使各捧黄绫诰书、印绶、冠带,临阶立定,神色肃穆。一声唱喏,声彻江面:

“吴越国王圣旨到——平澜将军蒋铁,率所属将佐,接旨!”

蒋铁绯色襕袍,腰束金饰银鱼袋革带,脚蹬乌皮靴,头戴平巾帻,整肃衣襟,大步上前,于阶下北面躬身而立:“臣,蒋铁,率麾下将弁,恭迎王旨!”

沛、沧、沃、沂、泛五勇,王校尉、张大长腿、常铁脚板等十三位兄弟,郭龙和张鹞、胡风、肖影、艾雨一众人等,尽数随之下拜,屏息垂首,不敢仰视。周遭军士甲刃铿然,单膝跪地,场面肃穆。

宣旨官缓缓展开黄绫诰书,目光扫过阶下,朗声宣诵,字字清朗,声入风涛:

敕曰:捍大患、御大灾者,赏不逾时;守一隅、安百姓者,爵以劝能。尔前平澜将军蒋铁,奋迹草莱,志存忠义。富春狂澜稽天,尔束薪筑堤,活流民以万计;千秋岭虏骑压境,尔设伏擒帅,保临安于将倾。运河匪患,荡涤有年;浒疁贡舸,安堵如故。厥功茂焉,宜膺殊寄。

苏州者,吴越之北门,漕运之喉吭。今以尔为苏州刺史,加检校工部尚书,统领平澜军,专掌军州事。凡城防、屯田、商税、漕务,悉听裁决。然兵者凶器,不可轻试;土者邦本,不可妄动。自今以往,尔须亲率吏士,缮城郭、劝农桑、通商贾、抚流庸,使苏州屹为东南重镇。非王命征调,不得擅离苏州一步;非边报警急,不得擅兴师旅北上南下。尔其慎之,毋负眷倚。

又:郭龙等众,弃暗投明,血战千秋岭。忠勇可嘉,宜加褒擢,以励来者。余部降众及阵亡将士抚恤诸事,另有司别敕施行。

监军程城,兼苏州防御副使,凡军政大事,须与蒋铁联署方得施行。

贡船暂泊浒疁,候旨而动。

余如敕。

天宝六年正月十八日

宣旨官念至“非王命征调,不得擅离苏州一步”时,蒋铁跪在芦席上,脊背如铁,纹丝不动。可这十二个字如铁钉入骨,一锤一锤钉进他骨髓。宁真的脸浮上来:她在富春江畔为他戴斗笠、披蓑衣,温柔而利落;她在码头离别时定定望着他,幽幽说“你要知道,我会回来”。念念那双捧草鞋的小手,如今是否还暖?他不能重蹈当年与何梦永别的覆辙。

但叩首之间,另一个念头冷峻地浮起:钱王用一道圣旨锁他在苏州,让程城作监军。此时若有差错,连苏州都出不去,更遑论北上。与其硬抗,不如顺势作为。钱王要的是一方屏障,那他便先做稳这屏障。待洛阳变局明朗,再寻破局之机。

宣旨官念至末尾“贡船暂泊浒疁,候旨而动。余如敕。”蒋铁伏身拜下,行稽首大礼——一叩王恩浩荡,二叩苏州百姓,三叩妻女平安。三叩毕,他双手高捧接过卷轴——这道旨,是恩赏,是枷锁,但也可以是他扎根江南的基石。

身旁程城趋步上前,低声道:“大人,平澜城已有初成,流民安居乐业。淮阴侯在西兴水寨紧练水军,令我嘱大人勤加练兵,细观时局。”程城语气平和,目光却带着审视。

蒋铁点头,心里在想:这位淮阴侯心机颇重,自己再不能随其起舞,当另有决断。

宣旨官返杭州,蒋铁即刻升帐点兵:

“监军程城,率两百牙兵即日入苏州府治,专领七事:养恤孤寡,兴办学塾,疏浚水利,减赋半额,通商畅货,安辑流民,整肃吏治。”

“喏。”

程城沉声应令,语气稳练笃定,檐角铜铃轻颤。他早在平澜城便熟稔蒋铁治政章法,此番移镇苏州,自是胸有成竹。

“沛、沧、沃、沂、泛五勇,率百条战船将郭龙部愿归乡者、阵亡将士眷属一并护送南下平澜城,妥为安置。十勇共理平澜城。返程途中留十艘快船于太湖水面,专司哨探。”

“铁哥,你独留苏州……”沛勇眉峰紧锁,众人亦有讶异。

“我带王校尉在这训练平澜军。你等十勇,共理城务,务使平澜,祥和安乐。”

“……喏。”

五勇不情不愿,甲叶相撞闷响。

“张大长腿、常铁脚板二位,带八十八子,还有郭龙、张鹞、胡风、肖影、艾雨等五十位兄弟,率两条大船,伪装商船,昼伏夜行,北上洛阳,为贡船下步探路。”

“喏——!”

诺声一出,声震四野,血气如闷雷,震得地面发颤。

“清笛,带四名清音队员,于苏州、无锡、常州、润州设置信道;清箫,带四名清音队员,于扬州、楚州、宿州设置信道;清铃,带三名清音队员,于宋州、汴州、洛阳设置信道;清板、清鼓入宫找寻宁真,于宫内设置信道。肖影、艾雨,分遣人手,从旁协防。”

“喏!”

“喏!”

诺声叠出,锐利穿空,惊起江渚寒鸦。

“王校尉,领十位黑甲军兄弟,随我整训三千平澜军,专习陆战守御之法。”

“大当家,战船尽撤,水军无备?”王校尉蹙眉。

蒋铁望向运河深处,语声平静:“战船南归,可安南吴之心;两船潜行,方无掣肘之患。江南河道狭隘,苏州地处下游,水战非我所长。淮阴侯在西兴大治水军,其意不在运河。我等只需守好苏州西北门户,紧盯无锡,静观变局。”

“喏、喏、喏!”

诺声轰然,排山倒海,层层叠叠如浪涛拍岸。

程城趋步近前,持公文低声道:“刺史大人,可由我具文呈报杭州:言为贡船北行预探水路,遣百余人扮作商贾,沿途察访敌情、测绘水道。不举吴越旗号,不著军甲,于国体无损,于北上有据。”

蒋铁抬眸,目光微亮,颔首道:“有劳程监军。”

军令颁毕,诸人分头行事,舟车次第启行。

蒋铁亲送,嘱张、常二人:“周密筹算,便宜行事,不可强求。”又嘱八十八子:“你等回来,便是春天,要回家来。”再拉住郭龙和张鹞、胡风、肖影、艾雨等:“五十兄弟,全要带回,一个不少。”

郭龙等人回应:“铁哥请放宽心,兄弟不会丢人。”

“兄弟个个能回,你等就不丢人。”蒋铁再三叮嘱。

郭龙一众,水面倒影,若隐若现,夕阳如血。

过旬日,清笛有报:

“启禀将军:公主与郡主安居洛阳宫中,行动虽受拘,暂无性命之忧。清板、清鼓男扮女装化作婢女已入宫随侍公主,张、常二位与郭龙所部两船,已泊于公主宝船之侧,隐蔽待命。”

越数日,急报再至:

“报:开封府尹朱友贞,暗中联络朝中旧臣,暗结梁王外甥袁象先、驸马都尉赵岩,似有图谋。”

然后是隔日有报:

“怀州龙骧军哗变。”

再是逐日有报:

“杜晏球奉旨平叛,三千叛军尽诛,家属连坐。”

再是一日数报:

“朱友珪命韩勍搜捕各地龙骧旧部,押至洛阳尽数坑杀。”

“朱友贞伪作诏旨,诈称东京龙骧军将被屠戮,禁军精锐尽皆愤怨,倒戈相向。”

“公主遍访诸王府邸。”

蒋铁先是数日一惊,再是一日数惊。宁真在洛阳直面风雨,承担一切;自己在江南束手无策,心急如焚。他有推断:洛阳喋血在即,事变只在朝夕,贡船未发,路途遥远,纵有飞将军之勇,亦难越千里烽烟。再则,宁真母女的凶险在于事变当日,贡船到达洛阳将为时已晚。他甚至在想,要不要抗旨,秘密潜行洛阳,飞身营救妻女。

焦虑之中,清笛急报:

“报:宁真公主有言——‘教蒋铁谨记:紧守苏州,紧固平澜,我便归来。’”

蒋铁反复研判,良久执笔于案,墨落素笺,字字凝重。书罢,唤来清笛,令清音队将书信传之洛阳宁真。清笛颔首,携紫竹长笛登望楼。

江雾漫空,星河隐于云后。笛音乍起,非寻常宫商,如江月流霜、云鸿渡空,清冽中藏温厚,婉转里含沉郁。音符化作无形云缕,穿雾透夜,沿运河一线向北飘去。

无锡城头,清箫闻声而起,箫声如秋水凝碧、山岚含幽,与笛音缠织相融,续接信中隐语。扬州、楚州、宿州信道,竹埙低吟、柳笛轻啭、桐琴微振、铜铃浅摇,八音相协,丝竹共鸣,如群仙和鸣、灵鸟衔信,越淮涉汴,不沾凡尘、不染烟火,轻盈掠过宫墙琉璃瓦,悄无声息落进洛阳深宫。

7

宫墙深处,夜色如墨。清板轻敲、渔鼓微振,一板一眼,将流动音信化作清晰字句,伴着细碎韵律,如私语、如呢喃,缓缓送入宁真耳畔——

真妹妆次:

吴门霜凝,夜柝惊寒。孤坐辕门,望月如练,忽忆富春旧庭——桂影疏疏,烟火温温,檐下笑语,案上灯影,恍如昨日。

前日过阊门,闻乡音依稀,忆卿当年,鬓沾江雨、笑染波痕,心下忽空。江南鱼米满席,不及半分旧味。

晨起巡营,踏霜过校场,见三千儿郎呵气成云,呼声震野,辄思卿言“兵者凶器,不得已而用之”。故凡所训练,以守为要,以退为进,不教一卒轻蹈险地,致使妹归途受阻。今在浒疁关,如老农守田,静心耕耘,静待归期。

近日偶读《楞伽》,至“一切法自心想生”,忽如桶底脱落。潮自去来,月自圆缺,人立岸边,但能见潮平,已是天赐眼目。若涉水操舟,则目眩于波,耳夺于风,东西不辨,终为所溺。兄自忖无操舟之能,唯愿作岸边一老柳,根深叶密,任潮来潮往,不动如山。

念念藕袄,熏艾添絮,待春暖归。

书短夜长,雪落无声。

铁 谨缄

二月吉日 浒疁关军帐

江风渡来的笛音,业已消散无痕。宁真垂眸凝思,眼底映着宫灯,似是碎星沉潭,表面无波无澜,内心暗潮翻涌。

蒋铁已有表明,只是固守一地,并不参与纷争,亦不潜来洛阳,让她心有安定。蒋铁切切叮嘱,慎重进退取舍,务求母女平安,让她心中一暖。

蒋铁哪里知道,洛阳宫墙之内,从来不是人间,是恐怖修罗场;皇位面前,手足之间,不是亲人,而是死敌。她看着昔日嬉笑打闹的兄长们,如今眼露凶光、刀戈相向,每一寸宫砖都浸着未干的血腥,每一缕夜风都裹着死亡气息。可那年少时光,如碎金落泥,温暖却沉重,从未远去。她怎能眼睁睁看着骨肉相残、血溅龙庭?怎能看着朱氏满门妇孺稚弱,沦为新朝祭品?

宁真又深有一叹。知道自己无力挽救王朝倾覆,无法阻止手足相残,守不住家国,便守住血脉;护不住兄长,便护住妇孺。这是她身为朱家女儿,唯一能做、必须要做的事。夜色如墨,她缓缓抬眸,眼底悲痛沉凝,却无半分软弱——洛阳风雨将至,她必须争分夺秒,为无辜者寻一条生路。

她站起来,对镜理妆。铜镜里映出一张瘦削而沉白的脸。她在镜中看见的不是自己,是富春江上雨后的一道虹——那些虹总是在洪峰过后出来,把被暴雨打残的天空缝一道桥,用七种颜色把天与地连在一起。她知道那道虹撑不了多久,很快就会散,很快就会化成一抹水汽被太阳蒸发得干干净净,可她还是要做那道虹。因为在她散掉之前,有些人的天与地,要靠她来连。

翌日五更,晨光未白。宁真乘一辆青幔犊车,自宫城侧门而出。车轮碾过御道,碾碎的是一地昨夜的落叶。落叶是梧桐叶,掌状,边缘枯焦卷曲,覆着一层薄霜,车轮碾过时发出极细微的咔嚓声,像骨骼在布袋里被压碎。洛阳城还在沉睡,可家家大门紧闭,街闻犬吠,犬吠在空巷里回荡,被高墙一再反射,听不出是东是西。这些天,宁真频频走访各王府。这一次,恐怕是她最后一次拜访。

第一站,福王府。福王妃独坐东窗下,指尖反复摩挲一件旧素绢中衣,领口磨得只剩几缕丝线。案上孤灯微光,映得她面色苍白如纸,眼底是经年不散的惶惑与哀戚。

宁真轻轻走近,在她身侧坐下,未语,只静静相伴。良久,福王妃才开口,声音轻得像风:“他每次出征,都穿这件,说软,不磨。我劝扔,他不肯。”

宁真轻声道:“嫂嫂,收拾细软,带孩子们走。”

福王妃指尖微颤,抬眸看向宁真,眼底一片清明:“我知道。郓州远,他回不来了。我走,是为孩子留一条生路。”

她的目光落在小腹,微微隆起处藏着一个未成形的生命。她轻声说:“我替他,把根留住。”

宁真颔首,不再多言。

(史载:福王朱友璋,外镇郓州,后为友贞所疑,见杀。)

第二站,建王府。建王妃早已收拾妥当,箱笼整齐,立于正厅,神色平静,不见慌乱,亦不见悲戚,只有一种早有准备的决绝。

宁真走近,她只淡淡一句:“妹妹,我等你许久了。”

“都安排好了?”

“早安排妥当。” 建王妃语气极淡,“王府富贵,贵不过贱命。”

宁真颔首,二人默然相对。

(史载:建王朱友徽,友贞即位,出为刺史,道卒。)

第三站,康王府。康王妃一身素衣,鬓边簪一朵白绒花,气质沉静如古潭。内室书卷沉香,案上松石图依旧,松枯半荣,一如往昔。

“六嫂。”

康王妃抬眸,语气温和却坚定:“我不走。王爷素好静,此处是他归宿,我守着他。”

宁真凝视她,知她心意已决,不再相劝。

康王妃轻声道:“妹妹,把孩子们都带走。我守枯山,你守青山。”

宁真躬身一礼,转身离去。

(史载:康王朱友孜,友贞嗣位,友孜每有异志,禁其出入。)

第四站,贺王府。贺王妃卧病榻上,面色蜡黄,颧骨潮红,药气浓重,久积不散。见宁真来,她微微睁眼,唇角牵起一丝淡笑。

“妹妹。”

“嫂嫂。”

“我不走。”贺王妃声音细弱,却清晰,“王爷种银杏,我守银杏。”

她顿了顿,气息微弱:“江南若有银杏,替我看一眼。”

宁真落泪,轻轻点头。

(史载:贺王朱友雍,朱友珪同母胞弟,与友珪亲善,友贞即位,废为庶人,后赐死。)

第五位,均王府。朱友贞府邸朱门紧闭,铜钉森严,不见一丝人间烟火。宁真伫立良久,终未上前。

她转身,马车轱辘轻响,碾过晨雾。

(史载:均王朱友贞,后梁末代皇帝。十年后,李存勖攻入汴州,朱梁遂灭。)

8

宫墙沉夜如墨,朱梁宫阙终至天崩。

破晓第一声撞门巨响炸开,紧随喊杀声、铁甲铿锵、兵刃交击声,潮水般从北门涌来,撕裂了洛阳最后的沉寂。宁真惊起,念念受惊啼哭,她一把将女儿交予清板、清鼓:“寸步不离!”旋即疾步而出。

宫城已陷,内侍宫女四散奔逃,哭喊声与杀伐声缠成末日喧嚣。北宫墙下,朱友珪龙袍撕裂、披发散乱,满脸血污,皇后张氏紧扶身侧,冯廷谔横刀而立,刃尖凝着血滴。

宁真奔至近前,嘶声唤:“二哥!”

声音穿透喧嚣,朱友珪抬眼,眸中翻涌着惊愕、羞愧、绝望,更有一丝溺者见浮木般的微弱希冀,转瞬又被死寂吞没:“妹妹……”

“友贞已控宫禁,大势难挽。”宁真伸手去夺冯廷谔手中刀,掌心攥紧刀柄,虎口被缠绳磨得生疼,刀尖垂落,血珠坠地,“你禅位让权,我去求友贞,必保你性命无忧!”

朱友珪忽然惨笑,笑声干涩刺耳,如钝刀刮骨:“妹妹,你真好……可这龙椅上的人,何曾有善终?”

宁真拼命摇头,泪水甩落在地面的血泊中,溅不起一丝涟漪:“不会的,我去求他,我跪下求他——”

“有妹妹真好。”朱友珪语气里竟带了一丝温柔,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,他教这个妹妹骑马的旧日时光。那时的洛阳城没有这么多血,那时的朱家兄弟还会一起饮酒,一起策马,一起在父王面前争宠却不会要彼此的命。

就是这一刻——他抓住宁真的手腕,借力向自己胸膛刺去。

宁真只觉一股不可抗拒的大力从掌心传来,刀尖已没入兄长胸膛。她眼睁睁看着那柄刀一寸一寸陷进去,先是一点,然后是一截,最后是整个刀尖。她甚至听见了刀刃穿过龙袍、切断皮肤、分开肌肉的细微声响,那是她听过的最恐怖的声音,比雷声更响,比浪涛更烈。她想把刀向外拉,可她的力气抵不过他一心赴死的决绝。她闻到温热的血喷射而出的腥甜气,溅在她脸上,溅在她眼里,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红色。

“二哥——!”

她的嘶喊尚未冲破喉咙,身侧皇后张氏竟也抓住刀刃,猛地一拽。

宁真来不及反应,刀身又入一截,穿透皇后的衣衫,没入她的胸腹。那具瘦弱的身体缓缓软倒,像一片被秋风卷起的枯叶,落在朱友珪身侧。

皇后侧过头,望向朱友珪的眼神竟出奇的平静,仿佛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。她的嘴角缓缓涌出血沫,可她在笑微弱的、疲惫的、如释重负的笑。她望着宁真,轻声一笑。

“妹妹何不让我,同你哥一起去?”

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落在血泊之中,没有溅起任何声响。然后,她的眼睛缓缓合上,嘴角的笑意凝固成一弯残月。

冯廷谔目眦尽裂,眼中血丝爆满如裂帛。他嘶吼一声,一把从宁真手中夺回那柄刀。刀柄上已糊满血,滑腻得几乎握不住。他举刀,刀锋映着晨光,映着他扭曲的面孔,斩向宁真。刀至半空,陡然停住,他的手在剧烈颤抖,整个人像风中枯树,摇摇欲坠。

“我随皇上去。”

他说。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,像是暴风雨后的一潭死水。

“真宁公主,快回家吧。”

言落,寒光一闪,倒下。然后是一片决绝的、不容任何人挽留的死寂。

三具尸体,三道血泊,在她脚边汇成一片殷红。血不是红的,是暗的,带着铁锈般的腥气,在晨光中慢慢向四周洇开渗进青砖的缝隙去,渗进那些苍老苔藓的根须里去,像是要在这宫墙脚下种下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。

朱友珪躺在血泊中,眼睛还没有阖上。那是一双正在缓缓失去焦距的眼睛,瞳孔已经散开,可目光依旧死死地、不甘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望着那片他再也飞不过去的天。

宁真哭着跪下去,跪在血泊里,膝盖没入那片逐渐变凉的血水,双手用力按住他的胸口,试图堵住那个汩汩往外涌血的创口。

朱友珪的嘴唇翕动,喉间发出细若游丝的声响。他要说话。他的目光挣扎着从天空收回来,找到她的脸,落在她泪水纵横的面上。他的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又没有力气。那声音轻到了极致,轻到几乎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,而是从正在消散的灵魂深处挤出来的,仿佛已耗尽了他最后半丝气息。

“我等生在、帝王家,其实不如、百姓家......”

宁真跪在那里,跪在血泊中央,浑身战栗如风中残烛。她忽然想起那个暴雨如注的蒋家湾,外面是百年不遇的洪峰,可是屋里亮着一盏油灯,三个人围着火盆,老旧的木门把风雨挡在屋外,暖意从脚底一直传到心窝里。

二哥,你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日子。

你不曾见过江南水田里白鹭掠过秧苗的倒影,不曾听过章溪畔孩童们琅琅读书声越过晨雾传来,不曾感受过蒋家湾那些粗糙的、打铁的汉子们围坐饮酒时,那种毫无算计、满心赤诚的热闹。

而她自己呢?二哥死在她面前,死在她的手上。她握刀的那一刻,刀上沾着他的血、大嫂的血、冯廷谔的血。那血是从她掌心的纹理中渗进去的,渗进皮肉,渗进骨血,这一生都洗不掉了。

她想哭,哭不出来。想喊,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。她胸腔里闷闷地、沉沉地膨胀,胀得五脏六腑都疼。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,乌鸦盘旋,哀鸣不绝。

远处,袁象先的禁军已经控制全城。“万岁”声隐隐传来,是有人在呼喊新帝的名号。那声音遥远得像另外一个世界的事。

宁真跪于血泊,浑身战栗,血浸透衣袍,冰冷沉重。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,乌鸦盘旋,哀鸣不绝。

一只小手从身后伸过来,怯怯地拉住她的衣袖。

“母亲……我们回家吗?”

清板、清鼓不知何时把念念带了过来。念念小小的身子站在血泊边缘,竟无一丝害怕,仰着脸望着她。

宁真猛地将女儿搂进怀里,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。宁真知道,自己还有大事要做,已经没有时间耽搁,急命一旁的清板、清鼓。

“发出信息,即刻登船。”

一时间,洛阳上空,各式器乐一齐传响,似挽歌,似战歌。

宫门外,福王妃、建王妃已带着各府孩子们等候。清晨的风卷过宫门,吹动孩子们的衣角和王妃们鬓边的散乱碎发,也吹干了宁真脸上的泪痕,留下两道浅浅的盐霜。有些人的眼睛红肿如桃,有人的面色苍白如纸,可没有人哭出声。她们只是沉默地站着,像是早已把自己活成了石像,此刻才被宁真血染的身影激活,眼中重新注入了生的光。

念念搂着她的脖颈,小声问:“我们还回来吗?”

宁真没有回答。她回头望了一眼宫城。

王宫的铜铃还在风中轻响,叮叮当当,悠远而清澈,像是为这座宫城响起最后的梵音。她的父王曾在除夕夜抱着她登上那座阁楼,指着满城灯火对她说“真宁,你看,这是我们朱家的洛阳”。如今满城灯火还在,朱家却已塌成一地血污。

她转回头,不再看一眼。

车轮滚动起来,碾过洛阳城灰暗的晨雾。她听见远处有人在喊——是在喊她的名字,还是另一个王兄的名字,她没有分辨。

马车里,一个建王府的小女孩从母亲怀中探出头来,怯怯地拉了拉宁真的袖子:“姑姑,我们去看大江吗?”

宁真低下头,想对侄女笑一下,嘴角动了动,没忍住,一颗眼泪砸在手背上。她摸摸小女孩的头,哑声答:“是。我们去看大江。”

张、常二人引导众人匆忙登船,八十余子紧跟后面抱小孩提重物,郭龙兄弟侍立两侧紧密护卫。三艘船紧紧解缆扬帆,急急驶离洛阳。

宁真独立船尾,望向北方云天的方向。洛阳已在视野中缩成一缕青烟,像一场逐渐远去的噩梦。岸边的柳条已抽出嫩绿的新芽,在风中柔软地摇曳,柳絮如雪,飘进散乱鬓发,悄无声息。

真宁公主,欲哭无泪。

9

运河晨雾弥漫,宝船与两艘货船顺流东行,船桨搅碎寒波,水声急促。张、常二人和郭龙兄弟,分率货船左右护持,一路警惕,不敢稍怠。

忽闻北岸马蹄如雷,尘土飞扬。袁象先率两百金甲禁军疾驰追来,勒马河岸,厉声喝止:“朱梁宫眷私逃,无诏不得擅离!”

郭龙正立在货船舷侧,闻声浑身一震,旋即恢复了铁铸般的沉定。他转身看向身后四十九名兄弟。那些曾在水匪窝里讨命、曾在千秋岭血战、曾在浒疁关对饮的汉子,一个不少,齐齐看过来,无半分惧色。

“弟兄们,且看这斯,像不像王绾那货?”

“像!”众兄弟一齐笑着喊道。

“我们欠蒋大哥一条命,今日还了,好不好?”

“好!”众兄弟一齐沉声应道。

张鹞拔出腰刀,刀锋映着晨光,闪过一抹冷冽的清辉。他咧嘴一笑:“龙哥,我张鹞跟你,这辈子没做过英雄,今日做了一回。”

胡风拍了拍艾雨的肩膀,什么都没说。艾雨抬手,轻轻回了一下。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,眼神却是坚定。

肖影望着那越来越近的尘头,轻声道:“龙哥,我们这些人的命,在别处值几文钱?”

郭龙看着他:“在蒋大哥这里,值一座坟葬在心里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在媳妇孩子跟前,值一个能走的明天。”

他拔刀,刀身在阳光中一弹,铮然作响。

“今天这五十条命,要值一整船人活下去。”

五十人齐齐拔刀,刀光在晨雾中闪作一片寒芒。郭龙脱下身上棉衣,赤膊立在船尾,背后是渐退的洛阳城堞,身前是蜂拥而来的铁甲洪流。

他提一口气,吼了出去:“张、常兄弟,你们先走——告诉蒋大哥,来世再做兄弟!”

五十人跃下船去,在河滩上列成一道人墙。

袁象先勒马,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与轻蔑。他挥动令旗,两百禁军如潮水般压上。铁甲撞在刀锋上,溅起第一簇火星。

张鹞砍翻六人,第一个倒下,胸前长槊贯入,血喷如长虹,他仰面看着东方,笑了笑。

胡风、艾雨、肖影,死战力竭,依次倒下。血渗河滩,河水泛红,向南流畅,像是朝霞,印在水面,轻盈灵动。

郭龙浑身浴血,腿骨断裂,仍拄断刀而立,像一截不肯弯折的枯木。

袁象先催马上前,冷笑一声:“一群水匪,也敢挡朝廷禁军?”

郭龙看见他,笑了起来,满口的血把牙齿染得通红:“你才是匪!”

他抬手,用尽最后一口气力,将那把豁了口的腰刀朝袁象先掷去。刀尖在袁象先马前一步之遥落地,插进河滩上与血混成深赭色的淤泥里,铮铮微响。

袁象先挥手。禁军蜂拥而上,刀光如落雨。

郭龙终于倒下,身体重重砸在河滩上,溅起一片混着血水和泥浆的浪花。他的脸贴着地面,耳朵里灌进河水淙淙的响声,恍惚间,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鬼眼潭。芦苇丛里,张鹞在煮酒,胡风在磨刀,肖影在说笑话,艾雨在补渔网,兄弟们都在,一个人都没少。

五十名兄弟,无一人后退,全部战死在洛阳城外二十里处那片尚未返青的河滩上。那道五十人的人墙,一个接一个地从视野中消失。血水渗进枯草的根须里,渗进河滩的卵石缝隙里,渗进那段灰蒙蒙的、被晨雾笼罩的运河里。

此处若有开春,当与别处不同,必是一片茂盛,花开灿烂绚丽。

宝船上,建王妃从舱中站起,望见河滩上最后一抹刀光,失声痛哭。福王妃将孩子们的头按进怀里,不让他们看。

两条船载着一群妇孺与一群少年,顺着运河水向东,向江南方向,沉默驶去。河面被船头犁开两道白浪,白浪转瞬便化作浅碧的波痕,推着碎冰与枯叶,消失在船尾的晨雾中。运河里郭龙五十位兄弟的血,船尾追随流淌。

船行不过数里,河道陡然收窄。前方运河弯道处,横七竖八的破败小船堵塞了河道,残破的船板、断裂的桅杆、泡得发黑的渔网绞在一处,堵得严严实实。显然是仓促间被推来阻截的废弃渔船,有的船底朝天,上面还搁着半截石臼;有的船舱灌满了水,斜斜地半沉在河道里,露出犬牙交错的断梁。两岸林木幽深,了无人声,唯鸟鸣啁啾,静得令人心悸。

“水道被堵!”张大长腿在后船急呼,声音甫落,林中矢发如蝗。河岸树丛中伏兵骤起,禁军弩手早已在此等候多时,箭矢暴雨般倾泻而来,噗噗噗钉在船板之上。常铁脚板驱动货船,冒着箭雨越过宝船,拦在前面护住宝船。

“奔雷队,出!”

石雷有吼,挺身而出。山雷、铁雷应声而出,十八名高大少年甩掉外衣,赤膊纵身入水,春冰刺骨,寒意彻骨。

石雷、山雷、铁雷,皆十七八岁,赤膊破浪,劈渔网、推沉船、搬断木,迅如雷电。

岸上箭矢如雨,破空尖啸。

少年们不闪不避,血染红水,前赴后继。

石雷被数箭穿身,沉入水中,最后一眼,望向江南柳色,嘴角微动。山雷、铁雷,周身中箭,带着一串串不断向上顽强窜起的血泡,沉向水底,像是在同苍天对语。

奔雷十八少年,形同刺猬,倒在河心。

水道渐开,才行一段,前路忽现石砌水关,闸门紧锁,高墙耸立,闸顶禁军密布,刀光森然。

“度越队,出!”

度木、度针、度绳三人齐声一吼,飞爪上闸,攀壁而上,身形如燕。

绞盘锈死,闸门纹丝不动。

度木铁钎别齿轮,手腕被断裂铁钎划开,血溅绞盘,闸门缓缓升起。

乱刀劈下,度木肩断、颈裂,倒在闸顶,血染红石。

度针、度绳,先后坠崖,身悬闸壁,双目圆睁,望向东方。

度越少年轮番上阵,纷纷阵亡。十八具尸首悬于闸门、坠于石壁、漂浮于水面,无人生还。

追兵合围,刀枪如林。张大长腿、常铁脚板握刀立船头,周身颤抖,悲怒交迸。两人身后立着一队飞浪队、无影队和清音队少年,全无惧色,准备死战。

突然,宁真牵念念,领诸王妃、稚童,出舱立于船头,直面铁甲洪流。

念念仰首,稚声清亮:“我们不怕你们!”

二十余名稚童止住啜泣,一个接一个从大人身后站出来,带着哭腔。

“不怕……!”

“我不怕……!”

“不怕你们……!”

宁真挺立,怒视对方:“先帝未寒,尔等屠戮妇孺,如此丧尽天良,天地不容!他日朱氏子弟,岂会轻饶?”

袁象先凝立住,士卒垂下刀尖,弩手放下弓弦,众人都有低头。赵岩匆匆赶到,朗声宣谕:“新帝口谕:真宁公主一行,即刻放行。江南事,不必过问;中原乱,自有处置。唯望公主转告平澜将军:江南可安,中原待定。择日北来,共安天下。”

禁军分立,让出河道。

宁真转身,率众入舱。

宝船缓缓驶过水关,两岸柳色青青,麦田泛绿,江南春色渐入眼帘。

船尾河水,隐隐泛红,少年热血,随波东流,流向江南,流入春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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