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江南三月,雨落如愁。苏州浒疁关,运河水色苍青,寒波不起,两岸柳烟被冷雨浸得沉暗。
宁真宝船在前,货船在后,两船缓入浒疁关水门。
宝船桅帆低垂,舱内一片死寂。福王妃、建王妃与孩童,面色苍白,泪痕未干。一群稚童依偎母亲,怯怯睁着惊惶的眼,唯有江风漫卷细雨,无声诉说一路惊魂。
宁真立船首,一身素色襦裙,鬓边雨丝凝珠,目光静若深潭,指尖攥着一方旧绢,无泪,亦无波澜。
货船载张、常二人与幸存五十二名少年。少年个个一身风尘,眉眼青涩尽褪,只剩坚毅如铁,沉默立舟,目光沉肃,悲藏眼底。
两船缓缓靠近浒疁关,两岸忽起招魂号角,一声沉,一声远,穿透雨雾,悲怆漫江。
三千平澜军,列阵两岸,甲胄覆雨,一色白衣覆肩,长枪斜垂,枪缨垂落,鸦雀无声。没有鼓乐,没有迎候,只有江水沉凝,江雨凄迷,江风悲戚。
阵前,蒋铁一身玄色素服,长发未束,垂落肩头,雨打湿鬓,立青石祭台之上。祭台素简,上供三十六少年、五十兄弟灵位,牌位素白,在雨雾里泛冷光;灵前整齐摆着他们的遗物:竹笛、渔鼓、石钎、旧刀、破甲、草鞋,件件沾泥,点点带血。
宁真牵念念缓步登岸,二位王妃带孩子们跟随,张、常和五十二少年护卫,目光尽落祭台,悲戚沉凝。
蒋铁抬眸,望向宁真等人,望向幸存少年,目光终落灵位,眼眶骤红。他一步、一步走上祭台,步履沉重,踩碎烟雨。
风雨愈紧,招魂号再响,悲彻江天。蒋铁双膝重重跪地,玄色衣袍浸满泥水。王校尉端一碗浑浊米酒来到蒋铁身旁。蒋铁双手接过,高举过头,声音嘶吼:
“皇天后土,实鉴此心。今有阵亡兄弟八十六人,为护妇孺,殒身洛水。血染长河,尸骨无归。江南路远,魂兮何依?江南春暖,魂兮可栖——”
就在十来天前,接到清笛战报,蒋铁闻听惊倒,闭门睡了两天,也是哭了两天。他觉得是自己害死了这些兄弟。这三十六名少年才刚有了家,郭龙五十名兄弟才刚洗心革面,便被他推进修罗场,走上不归路。他深恨自己为何低估洛阳凶险,深责自己没有与他们一起亲蹈险境。
招魂词早就在他心中拟就。他想起石雷等奔雷队少年憨厚的笑容,想起度木等度越队少年沉默的眼神,想起郭龙等五十兄弟那声从水匪变成兄弟后的“大哥”,不仅悲从中来,放声痛哭。他顿了顿,将酒缓缓洒在地上,泪水和着米酒渗入青石板缝隙,留下深色的湿痕。
“魂兮归来——北方不可留。雪满弓刀,血没马蹄。魂兮归来,归我江南!”
三千平澜军齐声重复,声浪如潮,低沉雄浑。那声音,如江涛撞击堤岸时的不甘,像暴风骤雨前突然的炸响。年轻的士兵已泣不成声,挺着脊梁,仰天直吼。
“魂兮归来——东方不可止。春水有稻,秋水有鱼。魂兮归来,归我浒疁!”
将士们再和,声音愈发响亮,震得码头上的旗帜猎猎作响。对岸芦苇荡里的野鸭扑簌簌飞起,在运河上空盘旋。
“魂兮归来——南方不可息。稻谷既熟,新酒已沥。魂兮归来,归我平澜!”
将士们三和,这一次,连运河的水都仿佛停了一瞬。只那声浪,一波一波,涌向西北,涌向洛阳。
蒋铁端第二碗酒,对着西北方,声音开始颤抖。
魂兮归来,石雷我弟。回到平澜,归我故里!
……
他喊出了每一个阵亡少年的名字。每喊一个,便有一跪;每喊一个,身后三千平澜军便有呼喊,紧紧接续。
蒋铁双膝跪地,端起第三碗酒,呼唤起郭龙等五十位兄弟大名。
魂兮归来,郭龙兄弟。来世我等,再做兄弟!
……
他仰头,将碗中酒一饮而尽。米酒入喉,辛辣如刀。烈酒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滴在地上,和那些洒在青石板上的酒痕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酒,哪是心头的血。
身后三千将士齐声高呼:
“魂兮归来——!”
呼声震得运河水面泛起细密的波纹,震得船上孩童的啜泣声终于停了,震得宁真眼中蓄了一路的泪,落了下来。宁真牵着念念,缓缓屈膝,泪水无声滑落。各位王妃孩童,不觉齐齐跪下。五十二名少年,垂首而立,泪水浸湿眼眶,却无一声啜泣。少年郎的悲,沉在心底,藏在眼底,刻在骨里。
蒋铁伏地,痛哭不止。悲声冲破风雨,撕心裂肺,压抑着的痛楚、愧疚、悲恸,还有对这乱世的控诉与诅咒,尽数倾泻而出。他双肩剧烈颤抖,泪水混着雨水,砸在青石祭台上,洇开一片湿痕。
三千将士,齐齐跪地,白衣沾雨,哭声连成一片,悲怆震彻浒疁关,震碎江南烟雨。
江风凝噎,烟雨如悲。招魂声、哭喊声、风雨声,交织成一曲乱世悲歌——祭忠义、祭少年、祭江南。
蒋铁连续三夜为八十六英灵守夜,日有憔悴。宁真过来,蹲下身子,将一方干帕子塞进他掌心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跪在他身侧,一如当年在富春江畔为他戴斗笠、披蓑衣,再静静跪在他身侧,不语,只伸手,轻轻覆住他冰凉的手背。
念念也挨着跪下,小手搭在他膝上,仰起小脸,声音清亮却轻:
“爸爸,他们去哪里了?”
蒋铁缓缓抬眼,目光落在女儿干净的脸上,眼底悲色稍敛,声音沉而稳:
“去了很远的地方。那有稻香,有花草,有渔歌,有安稳,有很多……。”
“那……是哪里?”
蒋铁伸手,指尖轻轻拂去女儿鬓边雨丝,语气淡而重:
“是这里。”
他抬手,指了指心口,一字一顿:
“在心上。”
念念似懂非懂,却认真点头,小手握紧他的指尖,掌心暖而软。
江风渐歇,水雾散开,青灰色的天光洒下来,照亮了灵位上一行行墨迹未干的名字。那些名字在光里微微发亮,像是还活着一样。
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踏碎雨后初晴的寂静。
马蹄由远及近,泥水飞溅。监军程城一身锦衣沾满露水泥点,翻身下马,疾步走进灵堂。他面色凝重,目光扫过灵位,微微一滞,随即压低声音,对蒋铁耳语道:
“大人,淮阴侯已至苏州。”
蒋铁微有一震,缓缓抬起头。他的眼睛仍红肿,目光却已从悲戚中抽出一丝冷峻的清醒。
“可知淮阴侯所来何事?”
“淮阴侯带贡使团,还有公子夫人琅琊郡君,一同来到苏州。淮阴侯吩咐,请大人带真宁公主及各位王妃孩童,还有五十二子,回苏州暂歇。”
蒋铁沉默片刻,缓缓站起身。宁真扶了一把。他望着祭台灵位,深深一揖,缓缓起身,眼底的悲恸已被收束成一块沉甸甸的铁。
江南春天,阴晴不定;天空乌云,重又密布。
2
苏州运河,春水初涨,柳色如烟,桃花灼灼。
吴趋码头十里江滩,百姓、乡老、军士数万静立,等候自洛阳归来的一行人。江风送远,鼓乐齐鸣,编钟清越,笙箫婉转,迎宾之乐响彻江天。堤岸遍插龙旗,彩绸系柳,一派江南盛景,却静得近乎肃穆。
辰时三刻,一叶乌篷大帆缓缓驶入视野。船头玄色大旗书一个“蒋”字,迎风展猎。
船至码头,蒋铁一身玄色素服,长发微湿,垂肩而立;宁真素色襦裙,鬓边沾雨,静如止水;念念被他牵着,小脸干净,好奇望着人群。福王妃、建王妃携众孩童紧随其后,神色沉静;五十二名少年黑衣侍立,脊背挺直,目光沉肃。
岸上,钱传珦一身紫锦侯服,玉带悬金,神采飞扬;琅琊郡君月白褙子,温婉静立。二人上前,拱手一礼:“蒋兄、公主,各位王妃,一路风霜,多有辛苦。”
宁真敛衽:“有劳侯爷、郡君久候。”
蒋铁颔首,不多一语。
乡老上前,奉上碧螺新茶、太湖银鱼、江南蜜饯;孩童执香囊,软糯乡音;吴姬踏歌,罗袂轻扬。礼乐、笑语、江风相融,暖意漫溢。
迎仪毕,钱传珦与琅琊郡君邀众人同往郡府华堂赴宴。一群仙人仙子仙童下凡,引得沿街民众交头接耳,指指点点:
“那位便是平澜将军夫人?真宁公主?果然气度不凡!”
“瞧那女孩,有多水灵!”
“那二位便是洛阳来的王妃?唉,一路怕是吃了不少苦……”
“江南少年,清灵俊美,果是人才!”
议论声里,有唏嘘,有好奇,有赞叹,尽有爱怜。
府第临太湖支流,白墙黛瓦、飞檐翘角,园林规制。前庭植百年金桂、太湖石叠假山,回廊雕窗嵌琉璃,光影流转;中庭凿方池,锦鲤悠游、青草悠然,水榭临波、竹帘轻垂;后园遍植桃柳、设琴台,移步换景,一步一景。
华堂之内,恢宏壮阔,陈设雅致。八十八扇素面屏风,绘姑苏山水、太湖渔隐,墨色清雅。堂设酒案,琅琊郡君亲引众人入席。案上盛宴,尽皆吴中珍馐、吴越名品。
宴饮间,雅乐助兴。丝竹队奏《春江花月夜》,琵琶婉转、箫声悠远;吴姬献《霓裳羽衣》片段,舞姿轻盈、衣袂翩跹。福、建二位王妃,观看有感,潸然泪下。王府孩童,见江南独特热闹景致,再无不安。又见冷碟中太湖白虾、糟鹅掌、藕片、笋脯,无不鲜爽;热馔里松鼠鳜鱼、龙井虾仁、清蒸鲥鱼、吴地酱鸭、煨熊掌,无不鲜美;点心有桂花糕、芡实糕、蟹壳黄、酒酿圆子,无不鲜甜,再无不欢。
琅琊郡君笑语温婉,频举玉盏劝酒:“公主前居北地有日,尝尝吴中时鲜;二位王妃历经波折,今日且宽心,姑苏安稳,尽可安居。”
宁真举银錾花盏致谢:“郡君盛情,铭感于心。乱世之中,得遇安稳,已是万幸。我已同二位嫂嫂商定,不日便携各侄返回章溪畔,从此安静度日。”二位王妃亦举青瓷盏颔首,连日惶惶稍解,眉宇渐舒。
钱传珦举杯向蒋铁:“蒋兄忠勇,护妇孺、安江南,实乃吴越之幸!今日华宴,只为相聚,共贺安稳。”蒋铁回饮,沉声有言:“淮阴侯君子风厚,蒋铁大有感激。唯愿此后,江南无戈,百姓安宁。”
琅琊郡君与宁真、二位王妃闲话吴中风物——蚕桑之盛、瓷器之精、茶酒之美,语气温和,全无隔阂。琅琊郡君望向五十二子:“不想我富春少年,竟如此灵秀英武。”
五十二子端起木盏,一齐起身敬淮阴侯琅琊郡君。
“蒋兄,这五十二子,可否割爱,我实喜爱。”钱传珦笑容满面。
“三十六子,殒身洛水,是我之过。这五十二子,我再不许他们踏入疆场一步,当回归富春,种田打渔。”蒋铁醉意已现。
“蒋铁连日劳累,已是不胜酒力,侯爷多有包涵。”宁真请求罢饮。
宴罢,钱传珦琅琊郡君引蒋铁宁真念念一家三口至后园琴台,月色下听琴品茗。福、建二位王妃各有劳累,携众孩童歇息。五十二子回船安歇。
后园琴台,晚风拂面,素月清辉,琴音绕梁。
侍女奉茶,应客所点,茶盏轻落:
琅琊郡君案上,厚胎秘色,汤色沉——北苑建茶,醇厚稳重,慢饮细品,端庄有度。
钱传珦座前,描青瓷盏,汤色清亮——日铸岭茶,清香微甜,谈笑间浅尝,风雅含锋。
蒋铁手边,黑陶大盏,茶色浓——山野炒青,粗梗混叶,滚烫解渴,端起一饮,沉而朴。
宁真面前,秘色小盏,浅碧茶汤——顾渚紫笋,嫩芽幽,清苦回甘,小口慢啜,静而敛。
念念面前,小巧白瓷盏,蜜水调淡茶,甜润清甜,抿唇一笑,天真烂漫。
“念念,记得我吗?”钱传珦转来念念身边,笑意堆满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念念想了想,眨眼摇头。
侍从捧来一顶凤冠。钱传珦笑意盈面:“那日草鞋,我尚记得。此冠,赠你。”
宁真神色微凛,拉住念念屈膝谢:“侯爷礼重,可不敢受。”
琅琊郡君急扶起:“自家人了,何须客套。”
宁真接住凤冠,见以金丝编织、点翠贴羽、缀满珠玉,配以博鬓、花树、宝钿,珍贵华美,心生隐忧。
“公主前说章溪畔,不知是何仙境,竟然比过苏州?”琅琊郡君劝茶宁真。
“实是山野僻壤,不过清幽清静,恰好平淡度日。”宁真浅浅一尝。
“蒋兄,嫂夫人今已平安归来,再无后顾之忧,为天下苍生计,兄当跃马挺枪,驰骋天下,造福黎民,亦不枉平生。”钱传珦慢品。
“我心思已了,当回归山野,做吴越良民。”蒋铁喝茶。
钱传珦放下茶杯,大惊:“蒋兄,这可坏了!”
蒋铁怔住:“侯爷,有何为难?”
钱传珦拿出一卷公文,递给蒋铁。蒋铁展开公文,卷首赫然三字:《朝贡表》。他一字一句读去,脸色渐次凝重。
当读到“兹遣正使:吴越内牙指挥使、淮阴侯钱传珦,臣宠子也,素秉忠义,熟谙邦礼,谨持国书,恭诣阙下,代臣朝贺,面陈悃忱;副使:苏州刺史、平澜将军蒋铁,忠勇笃诚,守土有功,谙晓边情,协理贡事,同赴大梁,恭听圣谕。”蒋铁大惊,抬头看钱传珦。
“父王令我出史大梁,我请父王让蒋兄与我作伴,不想蒋兄为难,是我考虑欠周。我明天便回杭州,恳请父王收回此表,另遣他人与我同行。”钱传珦深有歉意,眼底笑意犹存。
蒋铁默想一会,抬头缓缓说道:“钱王如此看重,蒋铁当与侯爷共此旅途。”
钱传珦大喜,与蒋铁商定择吉日启程,便各自歇息。
是夜,宁真与蒋铁无眠。
“你不能去!我们一家,才刚团聚,又要分离。”宁真开口,声音低而决绝,“友贞弑兄篡位,心狠手辣。你我在富春六年,他与二哥互致书信时,没少打听你底细。我二哥尚念旧情,友贞……他眼里只有刀,只有江山。”
“钱王之意已决。”
“钱王是有担忧你在江南坐大,难以节制;也想借你名号,一路护卫。怎就不怕你与钱传珦走得太近,助长其野心?今把你送去洛阳,是想讨好友贞,却是陷你于虎狼窝。”
“我自明白其中利害。不去,便是抗命。抗命,吴越难留,钱传珦亦难庇护。届时平澜城、苏州、三千子弟,皆成负累。你我一家三口,还有一大家子,又能退往何处?苦的是,若去洛阳,便是背弃了兄弟们的血;我若不去,便是背弃了这里的众人。更忧的是,钱传珦觊觎中原、图谋南吴痴心不改。”
“不如明天上表钱王,把这苏州刺史一职辞去,同我一起回到章溪畔过回原来日子。”
“我何尝不想如此,如今身不由己,只得随风飘荡。你且放宽心,我自有处置,你带念念在章溪畔等我归来。”
“你不回来,我会寻你。”
月色照江,波光无声。春夜运河,静默流淌。
3
谷雨初过,运河水涨,烟波浩渺,流向苍茫。
昨夜微雨洗尘,柳垂烟水,桃落青波,远山笼薄霭,近岸浮残红。
码头之上,两船对泊,一南一北,桅尖指向各自归途与征途。
南船素白,风帆飘飘。宁真携念念立船头,素衣簪桃蕊,眉眼淡如富春烟。福、建二王妃静立,一众稚童敛了惶惑,只盼山野。五十二少年黑衣肃立,飞浪、无影、清音三队静如藏刃,不言离伤。
琅琊郡君临水相送:“公主,章溪畔若有好茶,我定来讨一杯。”
宁真轻握她手:“他日肯来,我必远接,亲点嫩茶,以待郡君。”
念念从船舱探出头,怀里的小白兔竖起耳朵。她朝琅琊郡君挥挥手:“姨姨要来呀——”
琅琊郡君点头,转身下船,眼眶湿润,再不回头。
宁真目送琅琊郡君远去,默望许久。二位王妃,王府孩童,各有欢欣。五十二少年,远远静静望向蒋铁,满是留恋。
北船沉黑,玄帆猎猎。程城、王校尉率苏州属官列队送行。钱传珦紫袍映日:“程监军,苏州之事,托付与你,记得轻赋惠民。”
程城垂首:“喏。”
蒋铁玄衣素净,眼底凝寒。他对王校尉沉声:“朱梁新乱,边境战事,迫在眉睫,记得护住浒疁关,保持高度战备。”
王校尉肃然应诺,并对身旁张、常二人沉声:
“紧身护卫。”
“生死护卫!”
张、常二人,掷地有声。
雾渐散,钱传珦挥手,岸上鼓乐声起。编钟三响,清越穿云,贡使团登船。乐声在运河上空回荡,岸边苇荡白鹭惊起,振翅飞向南方,转瞬消失在晨光之中。
蒋铁回首,望向南船——宁真携念念立于船头,身影单薄,如风中弱柳;五十二少年昂首肃立,如墨点青山。
南船先动,白帆轻扬,顺流南下,溯富春江,回章溪畔,渐行渐远,终成黑点,隐于柳烟。
北船继发,百夫推桡,千橹齐动,楼船缓缓启碇,铁锚出水,声如龙吟。船头破浪,激起雪白浪花,向两侧翻涌。旌旗猎猎,指向北方——洛阳所在,虎狼之穴,亦是宿命之门。
船行一日,已出苏州,进入无锡,渐入南吴。两岸农人驱牛,村童逐鸢,炊烟袅袅。贡船一路无阻。
楼船上,钱传珦凭栏而立,紫衣飘拂。他望着眉宇间的郁色却愈发沉凝,半晌不语。
蒋铁近身,轻声发问:“侯爷有何思虑?”
钱传珦收回目光,语调微涩:“蒋兄,你说贡船无需护卫,南吴不敢惊扰。今已入淮南水域,果然畅通无阻。可我这心里……总觉得哪里不对。”
“若是沿途护卫,反而适得其反,三千平澜军入境,不但南吴会有阻拦,就是大梁亦有顾忌。再说,南吴若有发难,三千平澜军又能如何?”
“或有万一?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“何以见得?”
“昔日千秋岭战后,我审过降将李涛,李涛对我坦言:南吴事出徐温,张颢并无实权。张颢祖上吴越人氏,曾因有难举家北上,后来扎根广陵,直至张颢这代。前者运河匪患,及千秋岭之战,实是张颢作恶,意图挑起争斗,他好从中取利,攫取南吴军权。徐温护境安民,亦与吴越友善。李涛还有一言:两人其实早有嫌隙,徐温早晚将除张颢。”
“果真如此?”
“侯爷安心,但行无妨。”
“怎会如此?”
钱传珦喃喃自语,怅然若失。蒋铁瞥见,钱传珦神色怪异,心有一惊。
船行七天,果然顺利,便渡长江,即进扬州。钱传珦一路郁闷。
钱传珦凭栏,眼底郁色沉凝,望着滔滔江水长叹:“蒋兄神算,一路畅通。”
蒋铁挺身前倾:“侯爷所思,与我不同。”
“何处不同?”
蒋铁指向两岸:“侯爷见棋局,我见苍生。”
钱传珦冷笑:“蒋兄可知,若无刀兵守边,这炊烟顷刻便是烽火?”
蒋铁缓缓道:“疆域流动千年,东西南北不定;黎民扎根一处,遍地开花结果。大丈夫创功业,不在疆域扩张,应在天下太平昌盛。”
钱传珦目光灼灼:“乱世之中,弱肉强食,强强相食。今恶狼当道,强邻环伺,坐守其成即是坐以待毙。天下终归要一统,早一日扫清割据,生民便早一日离水火、得安稳。天下有担当英雄,怎能坐视恶魔生食黎民,坐守一隅而任苍生涂炭!”
蒋铁静听,轻触微凉船栏,向着江面浮萍:“侯爷何其刚猛,乱世难承其重。”
钱传珦眉峰微蹙,执拗未消:“乱世破局,唯靠雄才!无雷霆手段,何以斩除豺狼、荡平祸乱?真大丈夫,当是中流砥柱,挽大厦于即倾,救生民于水火,一力可定乾坤,尽显英雄本色!”
蒋铁目光,投向东流江水:“天生我才,当为苍生铺路,非为霸业添薪。天下早定,该以仁心安,而非征伐定。
钱传珦凝视他许久,忽而长叹,语声苍凉:“蒋兄,上天若能假寿于你我百年、千年,便可知你我今日之论,孰高孰低、谁对谁错。”他顿了顿,望向天际归雁,声音低下去,“今次贡使归来,若是一无收获,我愿随蒋兄,归富春江畔,看潮平两岸,听渔舟唱晚。”
蒋铁怔了一瞬,未及应答。钱传珦已转身望向北方,紫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,再不言语。
一对兄弟并肩,两抹身影静立。
渡过长江,吴越贡船溯邗沟北上,忽闻江鼓震天,如千军踏浪而来。抬眼望去,南吴水师蔽江而下,黑沉沉楼船高逾三丈,牛皮覆体、箭火难侵;女墙如齿、戈矛森,拍竿悬巨石、弩手列阵,轻舸穿梭如箭,旌旗尽绣“徐”字,猎猎蔽日。江风卷甲叶铿锵、号角呜咽,水师威势,震得江面微颤,令人不敢逼视。
贡船之上,钱传珦紫袍微振,眼底惊色转瞬化为狂喜,用心观察南吴水师精锐,目光扫过船阵排布、甲胄形制。蒋铁玄衣静立,神色沉凝如深潭,疑色暗生,不显半分波澜。随行贡使面白如纸,交头颤栗;张、常二人,按剑绷身,脊背如铁,满眼警惕,暗含鄙夷。
南吴主舰缓缓合围,居中紫袍老者缓步出,鬓染微霜、气度沉凝,正是徐温。他抬手止鼓,声透江面:“在下徐温,在此久候钱公子、平澜将军,恳请广陵小驻,愿尽地主之谊。”
钱传珦朗笑拱手:“徐公盛情,敢不从命!”蒋铁微颔首,语气平淡:“叨扰了。”神色沉静。
船队引向广陵,沿途军阵连绵数十里。甲士持矛盾、弓弩满弦,骑兵列阵、马首高昂,每三里一营、呼喝震野,寒光映日、杀气凝空。随行文官两股战,面色发白;钱传珦漠然瞥过,眼底暗生估量;蒋铁目光锐利,审阵形、察兵气,不言不语;张、常二人撇嘴,面露不屑。
入广陵城,十里长街,坊市相连、酒旗迎风。淮扬酒肆飘香,雕版书肆林立,秦楼丝竹婉转,文人吟哦隐约,盛唐遗韵与市井烟火相融,温润风骨尽显。节度使府设宴,厅堂清雅,青铜彝鼎、古画悬壁,水晶肴、蟹粉狮头、软兜长鱼次第陈,广陵佳酿醇香四溢,丝竹悠扬、吴姬曼舞,一派乱世繁华气象。
酒过三巡,徐温神色转肃,抬手示意。两名甲士押上一人,须发蓬、囚服破,正是张颢。徐温冷声道:“运河匪患、吴越滋扰,皆此獠勾结水匪、阴图篡逆所致!”言毕,起身拔剑,寒光一闪,斩落首级,掷于阶前,血溅青石。满堂震惊,钱传珦笑意微僵,蒋铁眸光骤凝。
徐温收剑归鞘,复坐起杯自饮:“徐某执掌淮南,素以护境安民为念,不妄兴兵。淮南之地,无论何人,敢言战者,徐某不饶。今斩元凶,祸根已除;至于吴越贡路,徐某必保畅通。”
钱传珦端盏致谢,微有一笑。
徐温话锋一转,看向蒋铁,神色恳切:“徐某知平澜将军重苍生、轻杀伐,一如安理将军。”
蒋铁突闻安理之名,不觉大惊,顿感不祥。
“徐某曾于天佑年间,有幸见过安理将军,其英武风采,一如平澜将军。”徐温徐徐而言,“可恨苍天不公,天妒人间大才,安理将军英年早逝,徒留英名仁心,传颂当今乱世。”
蒋铁猛地起身:“徐公所言,是真?”
徐温缓缓起身:“安理将军积疾而终。还有一事徐某不敢隐瞒,将军原配,何太后侄女、何梦夫人,产龙凤而薨。”
蒋铁一拳砸向酒案,宽厚案几瞬间折断,杯盏碗碟应声乱飞。
徐温缓缓走近:“将军莫急。你的龙凤双娃,俞大娘亲身抚育,同着一对龙嗣,在我洪州安庄,安稳安逸生活。我令洪州刺史,时时照拂,不得有误。”
蒋铁僵住,钱传珦拉着坐下。
广陵月色清寒,贡船静泊。蒋铁酒醉一宿,痴呆一夜。钱传珦亲身照料,直至天明。
贡船离开扬州,徐温亲来送行,同钱传珦挥手作别。文武百官问徐温:“两地冲突,是否可免?”
“有钱传珦这个野心家在,冲突难免;有蒋铁这位平澜将军在,冲突有限。”徐温凝视前方。
“属下愚钝,不甚明了,敢请主公,赐教一二。”众官不解。
“钱传珦大练水军,不与我南吴见出高下不会罢休。昨天我观他细细度测我战船,两地大战必在长江口,各位早作准备。”徐温慢言,“蒋铁对我陆上战阵审视备至,将来与蒋铁交锋陆上难免,各位务必小心。然蒋铁宿醉,今早未起,定是被我昨晚一番话慑住心神。两地冲突若起,依平澜将军性情,必是可控。”
4
贡船自广陵北上,入汴水,经宿州,过宋州。两岸平野辽阔,尽是苍茫。
北地春天尚未到来,贡船船帆收得半低,一路寂静。钱传珦立在船头,紫衣已无往日张扬,眉宇间藏着对洛阳局势的盘算;蒋铁却一身玄衣,连日酒意未消,眼底是化不开的青黑,面色憔悴得近乎透明,身形也似被连日悲恸抽去几分挺拔。往日那如崖般的沉稳、如松般的锋芒,此刻都沉下去、敛下去,只剩一身沉郁的疲惫。
张、常二人紧随其后,见他步履虚浮、脚步滞重,欲上前搀扶,却被他抬手轻轻避开。指尖泛着冷白,动作缓慢而沉,再无往日雷厉风发的利落。
船至一座石砌水关。张、常二人指给蒋铁说:“这就是当年阻断归路的鬼门关,度越队十八子魂断之处。”
蒋铁身躯一震,双眼死死盯着高耸的闸顶,见水关上方斑驳的绞盘布满暗红血色,石壁上刀砍斧凿的痕迹清晰可见。他听到清笛的急报“度越队在水关攀壁开闸、十八子尽数阵亡”;他听到度木、度针、度绳十八少年,像燕子壁虎一样攀飞上石壁,以少年嘶哑的嗓音一个接一个呼喊着“快冲——”;他听到富春江洪峰泰山压顶般咆哮奔来,众多父母在洪峰里拼命挣扎,寻找不见自己孩子,绝望呼喊——
船行一会,河道收窄。张、常二人又说:“前方弯道处,奔雷队阵亡于此。”
蒋铁的耳朵里,是清笛的悲报:“奔雷队于下水疏浚,十八子中箭沉河!”他俯下身去,看向河面,水流激荡,看到石雷、山雷、铁雷一张张青春稚嫩的面容,看到一个个憨厚敦实的笑容,看到一朵朵欢愉欢快的浪花,向他奔来,追喊“大哥、大哥——”。他前出身体,想看清到底都是谁,想要叫出这些孩子的名字,可河水混沌,眼睛模糊,总也看不真切,身子不断前倾,险些掉入水中,被张、常二人紧紧抱住。
船至一处河湾,蒋铁知道,这里是郭龙五十兄弟的葬身之地,缓缓抬手:“停船。”
钱传珦略有一愣,随即了然,抬手示意贡船泊岸。
“报,郭龙五十兄弟为阻袁象先率两百金甲禁军追击,舍命河滩。”蒋铁下船,行至河滩,一路上耳朵里反复响起的是清笛的恶报。他踉跄着,几难迈步。张、常二人,紧紧搀扶。
来到河滩中央,蒋铁推开二人,双膝跪下,却没跪稳,趴倒地上,面部紧紧贴着衰草。张、常二人上前来扶,被钱传珦悄悄止住。
蒋铁觉得,这个姿式,十分舒适。他握住了郭龙、张鹞、胡风、肖影、艾雨等五十兄弟一双双粗硬的双手,兄弟们的粗野让他感到踏实、放松、亲切,这样的兄弟是可以做上几辈子的;他握紧了表哥安理粗大的双手,兄弟紧紧相握、紧紧相拥、紧紧相护,本是可以跃马扬鞭驰骋天下;他握上了前妻何梦冰凉的双手,他告诉何梦,梦里一直有她,轻轻为她拭去满脸哀怨苦楚的泪水;他握着龙凤双娃的小手,问还好吗?想爸爸吗?可一对龙凤娃挣脱他的双手,一溜烟跑开,不见了踪影。还有俞大娘、八勇等兄弟,他想说些什么,可喉咙太紧,嘴巴微张,发不出声。
回到贡船,贡船续航。钱传珦见往日那个披甲执枪、叱咤风云的平澜将军,此刻身形佝偻几分,眉眼间没了半分锋芒,只剩凡夫俗子的憔悴、无力与彻骨悲伤,再无威震天下名将的一丝风采。
钱传珦终于忍不住,走近身侧,轻声道:“蒋兄,再有一日,便到洛阳了。”
蒋铁没有应声。
“朱友贞已遣使来迎,礼数甚恭。袁象先、赵岩都会亲到码头迎接。贡使团入城之日,有朝仪大典。”钱传珦顿了顿,语气放得更轻,“蒋兄,你这……”
蒋铁缓缓转过头来。
钱传珦一怔。他看见蒋铁的眼睛——那双在富春江洪峰中依然沉稳如铁的眼睛,那双在万军之中锐利如鹰的眼睛,此刻竟像两口枯井,干涸、深邃,看不见底,亦不见光。
贡船泊定,码头之上,设下帷宫。袁象先、赵岩同鸿胪卿率属官出城十里,设酒食、备仪仗,行“郊劳”之礼。钱传珦下船,行跪拜之礼,再三推辞,方才受酒。礼官唱赞,声彻河岸。
钱传珦对袁象先、赵岩介绍副史蒋铁,三人淡淡见礼。袁象先与蒋铁抬眼对视,见蒋铁虽是面色憔悴,脊背微塌,步履滞缓,眼底却闪露精光,有如一枚闪着寒光的锐利尖刃朝他射来,不可承受赶忙低头而过。赵岩与蒋铁匆匆见礼,便有转身。
南薰门外,金甲禁军列阵三里,陌刀如林,长槊横空。黄麾仗、玄武幢、朱雀幡依次排开,太常寺乐工奏《太和》之乐。
钱传珦乘驷马高车,蒋铁骑马随行,在禁军的簇拥下驶入御道。百姓夹道,礼乐喧天。钱传珦含笑挥手,春风得意。
紫宸殿内,香烟袅袅,钟磬低鸣。朱友贞衮冕龙袍端坐御座,威仪自矜。钱传珦跪献贡表,极尽恭顺,又盛赞大梁正统、陛下英明。朱友贞龙颜大悦,频频颔首,言语间满是拉拢恩宠,目光独独越过末位的蒋铁,再无半分停留。
朝会既罢,朱友贞召袁象先、赵岩入内殿密议。
朱友贞指尖轻叩御案,语气漫不经心,带着几分轻视:“久闻平澜将军威仪有如天神,今日一见,不过如此。憔悴颓丧,全无半分英气,看来传闻虚夸,不足为用,不必费心。”
袁象先眉头紧锁,沉声道:“陛下不可小觑此人!码头迎贡之时,臣曾与他对视一眼。此人眼底藏着风雷,悲愤入骨,英气敛而不熄、锋芒隐而不没。此人刻意示弱、泯然众人,非真衰,是深藏城府,不可轻易放过。”
朱友贞不以为然:“卿过虑了。他若真有英气,何必如此颓唐?分明心死志丧、英雄气短。眼下钱传珦年少英武、忠顺可倚,可为大梁所用。”
赵岩进言:“陛下,不如明日校场,再试他一试。一名将军,雄心若在,军阵面前,当有表现。”
朱友贞深以为然。
次日,朱友贞亲率贡使至城西校场,检阅禁军。
十万步骑列阵,东西绵延十数里。铁甲耀日,弓弩齐张,战马嘶鸣。步卒持陌刀列成方阵,进退如墙;骑兵执长槊驰骋,尘土蔽天。
朱友贞立马高坡:“朕有此雄师,何愁天下不平?”
钱传珦赞叹:“陛下天威,臣不敢仰视。”
“平澜将军,以为如何?”朱友贞见蒋铁面无表情,不仅有问。
蒋铁心底波澜不现,开口称赞:“陛下英武。”
钱传珦进言:“今闻南吴徐温弑主而立、僭越不臣,又屡阻塞贡路、欺凌吴越、不敬大梁,罪恶贯盈,神人共愤!臣日夜切齿,愿为王前驱,伐吴讨逆,重振大梁正统,扬陛下天威!”
朱友贞心有所思:钱王保境安民,不肯轻启争端。这位钱氏公子,向来心高气傲,想是为争大位,不惜挑动纷争。可令其攻南吴,成则外战立威,震慑各地藩镇;败则两地俱伤,于我大梁有利。当即大怒:“卿言甚善!南吴不臣,罪不容诛!朕明诏天下,讨伐逆贼!”
便命翰林学士草诏,辞藻凛然:
“朕膺天命,君临四海,承大梁太祖基业,志在安黎靖乱。南吴徐温弑主擅权、僭越称制、阻塞贡路、屡犯疆界,恶贯满盈,神人共愤。今吴越钱氏忠顺朝廷,愿为王前驱。朕命钱镠为东南面行营都统,钱传珦为招讨使,率水陆大军讨伐南吴,以正正统,以安江南!”
钱传珦领旨,意气风发。朱友贞龙颜大悦,对钱恩宠备至,全然忽略沉默如影的蒋铁。
钱传珦连夜派出信使,暗负诏书,水陆兼程,秘密潜回,教杭州迅速整军备战。翌日,自己再率贡使团一行,带着蒋铁,乔装商旅,悄悄返回吴越。
回到苏州浒疁关,钱传珦与蒋铁作别:“蒋兄,多多保重身体,待我得胜归来,陪你大醉一场。”
“公子多保重。”蒋铁悠悠一言。
钱传珦见一路沉默不语的蒋铁此时突然发声,显有一惊:“蒋兄,为何……”
“贡路已通,朝贡已毕,钱王自是高兴。你却私自讨来征伐南吴诏书,钱王必定不乐。”蒋铁说完,转身下船。
钱传珦猛然发现,蒋铁再无颓废,脊背再度挺起,眼神再如刀刃,身形再似山岳。
5
凤凰山王府深斋,檀香袅袅,铜漏声声。案上一卷明黄诏书,墨迹如刀。钱镠斜倚藤榻,神色凝重。
罗隐、成及、杜建徽、皮光业四臣依序端坐,气氛肃然,窗外江风穿竹轻响清晰可闻。诏书内容已传遍枢要,伐吴一事悬于头顶,关乎吴越百年安稳,四人神色各异。
钱镠抬眸,扫过四人,语声平缓,神情威严:“传珦自洛阳传回朱梁诏书,命我吴越为东南面行营,讨伐南吴。今日召诸卿,议战与不战,各抒己见,无需避讳。”
深斋沉寂,铜漏滴答。
成及按捺不住,霍然起身:“大王,臣以为当战!”声震屋瓦,“南吴盘踞淮南,素来轻视吴越,时常滋扰边境、劫掠漕运,苏州水匪多年难清,皆与南吴脱不了干系。如今大梁有诏,师出有名,正是天赐良机!趁南吴内部不稳,一举征伐,既可报多年侵扰之仇,又能震慑淮南,稳固北门!”
钱镠未置可否,目光转向杜建徽。
杜建徽轻咳一声,缓缓开口:“臣不懂军旅,只会算账。”他伸出一指,“南吴水军精锐,战船林立,淮南富庶,实力在我之上。贸然决战,胜负难料。但大梁诏书已下,公然抗旨,恐遭记恨,日后必生祸端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转沉,“更有一层——公子传珦年少锐进,此次朝贡竟私自讨来伐吴诏书,可见其心高志烈。若令其领军,恐冒进轻敌,酿成大祸。公子传瓘沉稳持重,深谙攻守之道,若令其统领水军,沿海路北上,避南吴锋芒,相机而动,最为稳妥。”
钱镠微微颔首,仍不言语。斋中复静,唯有窗外竹影摇曳。
罗隐捻须,此刻缓缓开口,语声沧桑:“大王,老臣以为,战不可免,亦不可烈。”他抬眸,目光清明,“我吴越根基在两浙,不在征伐。守成易,拓疆难,百姓安稳才是根本。但已有明诏,朱梁之意难违。不战则失中原人心,战则恐耗吴越元气。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“战而不烈,征而不冒,择将慎行,方为上策。传瓘沉稳,可统水军;传珦锐气,可镇苏州,互为制衡。至于蒋铁——千秋岭一战,足见其才。令其随军戴罪,既能助战,又可收其心。”
钱镠闭目沉吟,指尖轻叩案几,声声沉缓。
皮光业最后欠身:“臣观大势,四公所言已备。臣只一言——此战,胜则拓土安边,败亦不可动摇国本。故水军得胜当收,不可深入淮南腹地。军需、粮秣,悉由浒疁关调度,传珦公子坐镇苏州,正合其位。蒋铁随军,可作谋划,不可领兵。如此,进可攻,退可守,吴越无忧。”
语毕,深斋再静。钱镠睁眼,目光锐利,语声落定如石:“准议。其一,命钱传瓘统领西兴水寨五百战船、五万水军,沿海路北上,奉诏征伐南吴。以稳为主,见机行事,不得深入。其二,蒋铁出使朝贡不力,未阻传珦私讨诏书,罢苏州刺史。随传瓘出征,戴罪立功。其三,命钱传珦接替苏州刺史,以招讨使名义坐镇浒疁关,督办粮草、接应军需。无朕旨意,不得擅出浒疁关一步。”
四臣齐齐躬身:“臣遵旨。”
深斋檀香依旧,窗外江风浩荡。钱镠临窗,远山如黛,心思沉沉。他知道,这一步棋,既是顺应时势,亦是制衡内局。吴越的将来,系于这一战,更系于诸子之心。
钱传珦尚在返杭途中,未及入城,便得此诏。他如遭雷击,急忙赶至西兴水寨,却被守卫挡在门外。
“看清楚,我是谁?”钱传珦对着守卫嘶吼。
“末将只认得大王的虎符。”守卫面无表情,“统帅有令,大战在即,闲杂人等,不得进出。”
“好好看看,我钱传珦!”钱传珦再吼,声音因愤怒而颤抖。
守卫面露难色,低声劝道:“公子恕罪,末将奉命行事,不敢违令。”
钱传珦僵立寨门外,望着寨中熟悉的船帆、望楼,耳畔是操练的号子声——那是他一手打造的水军,如今却连门都不得入。他苦心经营的水师,一朝易主;精心筹谋的战机,拱手让人。他本想以不世军功证明自己,不想却为他人作了嫁衣,且是给了最不愿给的人。看着水寨守卫冷漠以待无动于衷,钱传珦万念俱灰,少年锐气被一盆冰水骤然浇熄,满心壮志瞬间沉落。
“公子,王命难违。”亲卫低声劝道,“不如先回苏州,替回平澜将军。蒋将军或可指点迷津。”
钱传珦猛然想起两日前在浒疁关,蒋铁临别时那句“钱王必定不乐”的淡淡一语。当时只道是寻常提醒,如今方知那是洞察先机的警钟。
他不敢违逆父命,勒马折返,向着苏州方向疾驰而去。眼底,不甘与筹算交织。
苏州浒疁关,蒋铁亦得王旨,立即乘船赶往杭州。
春夏之交,江南大地,江风温润,草木繁盛,农人耕种,渔户撒网,尽有祥和。
蒋铁立于船头,望着江天,心情无比复杂。
此前与钱传珦江边商议,欲借朝贡之名前往大梁,为的是护妻女平安。后妻女皆归来,本可不必朝贡,却又被迫前往。朝贡路上他打定主意装病,业已成功隐瞒,未料钱传珦竟私自讨来伐吴诏书,两地战火将燃。今罢苏州之职,才有解脱,又令随军征战,拖入战局。
蒋铁深知,钱镠心思缜密,步步权衡,乱世棋局,从无侥幸。他让钱传瓘统领水军决战南吴,胜算远超钱付珦。下代吴越之主,已是浮出水面。
章溪畔,宁真带着念念与一众妇孺,尚有安稳;平澜城,十勇亦在用心经营,欣欣向荣;浒疁关,王校尉带他的十二兄弟日夜苦练三千新军,或有归于山林田野。
此时阳光正好,心生莫名欣喜:这次随军出征,战后定要回家,重回富春江,看看平澜城,再去章溪畔……突然,他想起一地:洪州安庄。心中有一闪念:家在哪里?
心里一痛,转身返舱,忽闻岸上马蹄急促。
“蒋兄——慢行!”
钱传珦跃下马,跳上船头,一把抓住蒋铁衣袖,语气惶急:“蒋兄,救我!”
蒋铁怔了一瞬,随即轻轻拂开他的手,语气平淡:“能救你的,是你自己。”
钱传珦愕然,以为他不肯相助,声音发颤:“蒋兄,小弟一向敬重于你,如今何故见死不救?”
“你寄情山水,逍遥人间,做快乐公子,不够好么,为何要搅浑这乱世祸水?”
钱传珦哑然。
“公子好生呆在苏州,品鉴当地人文风情,记得不要招惹徐温。”蒋铁言毕,再不多言,送他上岸,作别秀州。
钱传珦呆立岸边,望着那艘船渐行渐远,橹声吱呀,碎了一江春水。
江南依旧。只是蒋铁与钱传珦,各怀心事,不知归处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