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
西兴水寨,晨雾初散,江风浩荡。
六月既望,钱传瓘一身银甲,立于点将台之上。身后旌旗蔽日,“钱”字大纛迎风猎猎,旗下五百战船列阵江面,艨艟巨舰衔尾如龙,斗舰走舸穿梭如织。船首皆绘鸷鸟之形,船舷覆以牛皮,箭矢难入;拍竿高悬巨石,可碎敌舟;猛火油柜列于船楼两侧,吐焰如龙。
五万水军,衣甲鲜明,按阵列于船头、岸边。弩手持蹶张弩,箭矢上弦;刀牌手执陌刀藤牌,刃光如雪;长槊手列于船侧,槊尖森然如林。号角三吹,鼓声震天,声浪翻涌,惊起江岸白鹭蔽空而飞。
点将台上,设香案、列牺牲。太常寺卿主持祭旗之礼,宣读祭文,辞藻古奥,声彻云霄:“皇天后土,实鉴此心。吴越水师,奉诏讨逆。风涛顺轨,旗开得胜。牲醴既陈,神灵其享——”
钱传瓘执金钺,三祭于旗。初祭酒洒地,祈江海安澜;再祭血涂旗,誓死战不退;三祭牲首悬于桅顶,示上天有鉴。礼毕,他转身面南,向杭州方向遥拜,朗声道:
“父王在上,儿臣传瓘,今率水师北伐,奉诏讨逆。不破南吴,誓不归师!”
五万军士齐声应和,声震江天:“不破南吴,誓不归师!”
鼓乐再作,编钟、笙箫、号角齐鸣。钱传瓘下台登船,旗舰“镇海”楼船缓缓启碇。此船长二十丈,高四重,可载甲士八百。船首雕龙首,船尾饰凤尾,船舷女墙如齿,箭窗密布。桅挂巨帆,上绘“吴越钱氏”四字,金线绣成,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船队依次出港,舳舻相衔,绵延数十里。艨艟居前,斗舰左右护卫,走舸往来传信,楼船居中坐镇。帆樯如林,遮天蔽日;甲胄耀日,寒光映波。
船队出杭州湾,折而北上,沿东海岸线向长江口进发。海天一色,碧波万顷。沿岸青山如黛,渔舟点点。
钱传瓘立船头,尽有豪气。蒋铁静立其侧,面容沉凝。二人并立,一锐一沉、一盛一敛,江天壮阔,尽在眼底。
江风浩荡,远山如黛,近水含烟。钱传瓘转头,看向蒋铁,语声缓而沉:“蒋兄,此行溯江千里,直指狼山。兄胸中丘壑,当不止于一堤一庄、渔樵耕读。若江南定、中原靖,兄心所向,是江山,还是江月?”
蒋铁目视滔滔江水,浪卷千年、奔流不息,语声淡而远:“江山如浪,盛时滔天、衰时无痕;江月如心,阴晴圆缺、自在天心。我所求,不过富春江一湾、平澜城一隅,渔舟唱晚、稚子读书,晨起看潮、暮听江,做一农夫、为一钓翁,足矣。”
钱传瓘唇角微扬,笑意浅而锐:“农夫钓翁,安于一隅;英雄豪杰,当逐长风。蒋兄昔日平洪涛、定风波,岂是甘老林泉之人?”
蒋铁转头,目光澄澈、不避不闪:“长风过隙,转瞬即逝;林泉安稳,岁月悠长。乱世英雄,多是血染黄沙、骨沉江底;田舍农夫,却能春种秋收、子孙绵长。我愿天下随处无烽火、无饥饿,老幼安、百姓宁。此为至好,胜万乘江山。”
钱传瓘眸光微凝,似有深意:“至好二字,说来容易、做来极难。无烽火,需有甲兵;无饥饿,需有仓廪;老幼安,需有权衡;百姓宁,需有筹谋。蒋兄只愿守富春江,可知钱塘之外、长江以北,皆是棋局?钱氏江山,亦在局中。”
蒋铁眸色沉静,无波无澜、不避不闪:“棋局再大,终有输赢;人心再险,不过贪念。江南子弟,皆怀壮志,各有其志、各有其谋。我于富春江畔,平澜城边,章溪之侧,闲事不论,自有安稳。”
钱传瓘沉默片刻,江雾渐散、日光破云,洒在江面、碎金万点。他忽笑,笑意坦荡、亦含锋芒:“不争无败,不逐无失。蒋兄之心,如江月,静而明。然狼山江一役,南吴四百楼船、数万水军,皆为劲敌。兄既不逐江山,却肯随我出征,可知此战胜败,关乎吴越安危、江南安宁?”
蒋铁颔首,语声沉稳、字字千钧:“我随征,非为功名、非为江山,只为烽火不蔓延,为图百姓有安稳。”说完,转视传瓘:“传珦对我曾有交待,水战风向为命、水流为势、火攻为上。不知公子,有何打算?”
钱传瓘闻言,凝视蒋铁良久,郑重有言:“多谢蒋兄。狼山江之战,听兄调度;江南安稳,赖兄一语。”
船行至长江口,江海交汇处,水色分界,一浑一清,界线分明如刀裁。江水挟泥沙而下,海水碧蓝澄澈,两水相激,漩涡翻滚,涛声如雷。钱传瓘立于船楼,见江面骤然收窄,狼山踞于北岸,山势险峻,如虎蹲踞。南吴水师列阵江心,战舰四百余艘,楼船高耸,旌旗招展。不禁感叹:“此天险也,南吴恃此,骄横不臣。”
又问:“对面主帅何人?”
哨探回:“主帅乃南吴名将彭彦章,久镇江口,极善水战;副将陈汾,将门之后。”
钱传瓘脸露阴沉,满是忧虑:“蒋兄有何教我?”
蒋铁微有一笑:“彭彦章必败。”
钱传瓘脸露疑惑,满是疑问:“两军尚未交战,如何就分胜负?”
蒋铁再有一笑:“我军不妨扎寨,待到西风一起,便寻南吴决战。”
钱传瓘脸露惊吓:“西风乃是敌军顺风,我军逆风作战,岂不自寻死路?”
蒋铁更有一笑:“未必,公子胜就胜在逆风作战上,彭彦章败就败在极善水战上。”
钱传瓘便令安营扎寨。水寨扼南岸险要,环水夯土长堤,堤高三丈、覆厚木防攻。五百斗舰、走舸呈紧凑鱼鳞阵、层层叠叠、首尾相扣、密不透风。每船载灰、豆、沙,备火箭、猛火油,甲士短褐劲装、甲胄严整、队列肃立、神情坚毅、士气沉凝。
这日雾锁江面,钱传瓘与蒋铁,同划一条小船,沿岸溯江而上,亲探南吴水军大寨。
钱传瓘见南吴水寨临江踞北岸狼山,倚山筑青石大寨,墙高四丈、厚逾两丈,外覆铁皮防箭火。四百楼船为核心,每船高三重、载千人,拍竿、撞角、猛火油柜俱全,斗舰环列、走舸穿梭,阵距松阔。楼船甲士锦衣华胄,斗舰走舸来往如市。
蒋铁仔细打量立于寨楼上的主帅彭彦章,见他锦袍玉带、神态倨傲,倚栏睥睨南岸,身后陈汾心不在焉东张西望,心中便有一笑。郭龙曾对他讲过:舒州刺史彭彦章,苦寒出身,久镇淮南,自负水战无敌,常常持才傲物;副将陈汾出身将门,虽说平庸,但自恃家世,对彭彦章骄横早有怨,两人同阵异心、调度难一。
小船不觉靠近南吴水军寨墙,被陈汾发现,颤声发问:“下面何人?”
彭彦章迅速张弓搭箭,一箭疾速射向钱传瓘门面。飞箭鸣着尖啸,钱传瓘不及躲避,被蒋铁伸手一接,牢牢抓在手中。两人随即掉转船头,小船张帆,顺风顺流,没入雾中,瞬时没影。
“今被钱家小子偷窥,来日雾若消退,趁着强劲西风,定要将吴越水寨捣个稀烂,踩碎那些个破烂小舢板。”彭彦章大怒。
“刚才手接利箭之人身手不凡,听说平澜将军蒋铁随同吴越水军出征,那人别是蒋铁本人?”陈汾心中惕然。
“彭将军若是怕见蒋铁,就在寨中固守,待彭某前去会他。我要看看这个平澜将军,有何三头六臂。”说完,彭彦章自顾下水寨门楼。
陈汾听了,心中不快,并没跟上,而是伸出头去,朝寨外江面四下张望,已是找不见那条小船。
7
对峙旬日,浓雾散尽。这日午后,江面闷热;午时三刻,西风骤起。初时旗角微动,转瞬愈刮愈烈,大纛猎猎如裂。
蒋铁立于旗舰船楼,伸手试风,眸光骤亮:“公子,速开水寨!五百战船分两路出寨迎战!”
钱传瓘一怔:“南吴未动,何言迎战?”
蒋铁抬手指向西北。江天尽头,一条黑线如潮水般涌来,裹着闷雷般的杀声,震得船舷甲叶发颤。
“已经来了。”
钱传瓘大惊,急展令旗,水寨大门洞开,五百战船鱼贯而出。然西风迎面,船速迟缓,浪花被逆风打回,溅在士兵脸上冰凉刺骨。钱传瓘眉头紧锁:“逆风作战,大是不利!”
“令各船左右分开,让出主航道。”蒋铁急喊,“放楼船过去,再回头痛击。石灰迷目,黄豆滑足,火攻焚船。我军甲板先铺河沙防滑。”
钱传瓘令旗一挥,五百战船齐齐贴岸,让出江心。
南吴水师自西北压来,四百余艘楼船遮天蔽日,船头劈开数丈白浪。主帅彭彦章立于旗舰,锦袍玉带,长槊指天,见吴越船队避让两侧,放声大笑:“钱家小儿,今日叫你等葬身江底!”
南吴令旗挥动,楼船借着强劲西风与湍急江流,如脱缰野马向下游俯冲。船速之快,浪花飞溅如雪,船身剧烈颠簸,拍杆左右晃动,缆绳发出咯吱的**。吴越士兵伏低身形,以船舷为盾。有年轻兵忍不住抬头,只见楼船巨大的船底从头顶掠过,龙骨如巨鲸肋骨,黑沉沉遮住了半边天。
楼船一艘接一艘冲过,激起的浪墙将吴越小船抛起又摔下。有人被甩出船外,在浪涛中挣扎呼救,转眼便被后面的船撞沉。
钱传瓘死死抓住船栏。一艘楼船从他身侧不足三丈处冲过,浪花劈头盖脸砸来,他几乎脱手。
“若他们半途转向,两边夹击……”他声音发颤。
“楼船笨重,转向迟缓。”蒋铁话语温和。
果然,最前方的楼船发现前方空空,急令掉头。可巨大的船身在急流中如醉汉,船首偏了数丈,尾部仍在猛冲,整艘船横在江心。后续楼船收势不及,一艘接一艘撞上前船,木屑飞溅如雨,士兵被夹在两船之间骨断筋折,惨叫与怒骂混成一片。江面上巨兽自残,庞大而笨拙。
钱传瓘猛地拔剑,声嘶力竭:“全军出击!”
五百吴越战船如离弦之箭,掉头从两翼驶入主航道。风向已成顺风,船帆鼓满,船速骤增。瞬间占据上风口,如恶狼扑向已乱作一团的猎物。
彭彦章面色骤变,急令放箭。逆风之下,箭矢飞出不远便纷纷坠江,如飘叶落入激流,毫无力道。
蒋铁抬手:“石灰!”
旗舰之上,数十名士兵割开袋口,奋力向空中抛洒。白色粉末借着顺风铺天盖地压向南吴战船,如冬日暴雪骤然降临。
南吴士兵来不及闭眼,石灰已钻入眼中。烧灼感如烈火焚目,无数人捂眼惨叫倒地,眼球被烧得发白,血水混着石灰从眼眶流出。弓弩手失了准头,箭矢乱射,有的射中自己人。有人以手揉眼,石灰与泪水混合烧得更狠,指甲抠进眼眶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“黄豆!”
吴越士兵搬出一筐筐干黄豆,奋力抛向南吴甲板。金黄的豆子在船板上跳跃滚动,密集如雨。石灰未散,南吴士兵视线模糊,脚下踩到滚圆的豆子,纷纷摔倒。有人刚爬起来又仰面跌翻,后脑勺磕在船舷上当场昏死。甲板上的血水、江水与黄豆混在一起,滑腻难行。士兵们像醉汉一样爬行,有的被踩踏致死,有的被挤落江中。
彭彦章在亲卫搀扶下勉强站稳,一手揉眼,一手挥舞长槊嘶吼:“稳住!不许退!”可他的声音淹没在哭喊声中。楼船上的拍杆歪倒砸碎船舷,猛火油柜被踢翻,油液在甲板上流淌,混着黄豆与石灰,一片狼藉。
蒋铁深吸一口气,腥咸的江风混着血腥灌入肺中。他闭了一瞬眼睛,再睁开时,目光如铁,却带着一丝颤抖。
“火攻。”
钱传瓘令旗再挥。猛火油柜铜管对准下风向的南吴楼船,黑色油液而出,划出弧线落在甲板、船舷、帆布之上。紧随其后的是无数火把、火箭。
“轰——”
火势瞬间腾起。油液遇火即燃,烈焰沿着甲板蔓延,如一条条火蛇蹿上帆布、爬上桅杆。江风正劲,火借风势,转眼间数十艘楼船被大火吞没。浓烟遮天蔽日,江面一片火海,烈焰映在水中,上下皆火,仿佛整条江在燃烧。
南吴士兵浑身着火,惨叫着跳入江中。有人在水中挣扎,头发烧焦,皮肤脱落,露出鲜红的血肉;有人沉入水底再未浮起。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,与石灰的呛味混在一起,令人作呕。
彭彦章的战舰也被火势波及。他浑身浴血,左臂中箭,箭杆还插在肉里,却浑然不觉。他拔刀砍断燃烧的绳索,踢开滚来的火盆,嘶吼着指挥救火。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,有的被箭射中,有的被火烧成焦炭,有的被倒塌的桅杆砸中骨肉碎裂。
“将军!快走!”亲卫拉住他。
彭彦章甩开他,目眦欲裂:“我乃主帅,岂能弃船而逃!”他令旗手打出旗语,命陈汾率一百留守船队出寨夹击吴越。陈汾见前方一片火海愈烧愈烈,士兵哭喊连天,早已魂飞魄散,把头缩了下去,不敢直视前方。
彭彦章无奈,返身死战。一枚火矢正中身后桅杆,桅杆断裂,带着燃烧的帆布轰然倒下,砸在甲板上,溅起漫天火星。彭彦章被倒下的缆绳缠住脚踝,重重摔倒。亲卫扑上去割断绳索,将他从火海中拖出,他的锦袍已被烧出大洞,脸上满是烟灰与血污,须发焦卷。
他望着满江火海,望着那些仍在燃烧的楼船,望着水中挣扎的士兵——耳中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哀嚎。眼中闪过一丝绝望,混着悔恨与悲凉。
他缓缓站起身,推开亲卫,从地上捡起一把断裂的长槊,拄杖立于船头。烈焰在身后腾起,浓烟将他包围,他的身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。
“我彭彦章,受国厚恩,今日兵败,无颜苟活——”他转向故土,深深一揖,泪水和着血水从焦黑的面颊滑落,“主公,臣死罪!”
横刀于颈,用力一拉。鲜血喷涌,在火光中如红花绽放。身躯缓缓跪倒,拄着长槊,头颅低垂,至死未倒。火焰舔上他的衣袍,烧着他的须发,他却纹丝不动。
旗舰残兵见主帅自刎,士气崩溃,纷纷弃船跳水。江面漂浮着碎木板、断桨、尸体,血水染红了浪花。
吴越大获全胜,正要收军,蒋铁止住:“趁势摧毁南吴水寨。”
钱传瓘驱动水军战船,围攻南吴水寨。到寨前一看,见是空寨,陈汾的留守船队早已不见踪影,便要收军。蒋铁再止:“趁机大举追击陈汾。”
“蒋兄,兵法有云,穷寇莫追。况父王已有交待,得胜便收,不得深入。”钱传瓘大有犹豫。
“无妨,陈汾已有胆寒,可让战船,紧随其后,大造声势,作势追杀,令南吴从此不敢正视吴越。然后,可从容退却。”蒋铁神态从容。
吴越水军大喊大叫追喊一路,陈汾死命奔逃。吴越大军一片喊杀声震淮地,沿岸百姓恐怖无状,几代人都有记忆。
追出数十里,钱传瓘收军,再返战场,望着如血江面,转身对蒋铁拱手一揖:“蒋兄神算,佩服之至。”
蒋铁微微摇头,目光落向江面上那些随波逐流的浮尸,那些在火海中挣扎的手臂,那些沉入水底再未浮起的年轻面孔,心有悲悯:“请公子救护伤者,收敛亡者。无论各方,一视同仁。”
钱传瓘默然,传令施救。
令旗挥动,号角呜咽如泣。吴越船队放下小舟,伸出桨橹绳索,将江中挣扎的南吴士兵一个一个拉上船。有人被拉上来时已面目全非,双眼被石灰烧瞎,双手在空中乱抓,嘴里喊着“娘”;有人在水中泡得太久,浑身发紫,嘴唇颤抖说不出话;有人已经死了,尸体被江水泡得发白,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。
吴越士兵沉默地做着这一切,没有人欢呼胜利。一个年轻的水兵从江中捞起一个南吴少年,不过十五六岁,衣甲残缺,满脸血污。少年蜷缩在船板上瑟瑟发抖,像一只受伤的幼兽。水兵蹲下身,将自己的水囊递过去。少年不敢接,水兵便自己喝了一口,再递过去。少年这才接过,灌了几口,忽然放声大哭。
水兵没有劝,只是默默坐在他身边,看着江面上尚未熄灭的余火。
火势渐熄,浓烟散尽,夕阳西沉,将江面染成暗红,分不清是霞光还是血光。江风呜咽,卷起残烟,在江面上打着旋,像是那些逝去的魂魄,依依不肯离去。
蒋铁缓缓闭上眼,在心底默默念了一句:“魂兮归来,归来家去。”
8
狼山江血色犹未褪尽,残火余烟仍在江面浮沉。陈汾等数百南吴溃兵,如惊弓之鸟,沿着江岸仓皇奔逃,一路狼狈逃回扬州。
扬州城中,再无市井喧嚣、画舫凌波,一片沉郁肃杀、阴冷寂静。紫宸殿内,满堂昏灯,幽泛冷光,甲士环立。徐温端坐,儒雅阴鸷。阶下文武,垂首屏息。陈汾颤抖,跪在阶下。
“陈将军。”
徐温开口。声音不高不低,不怒不威,带着几分温和,如同闲话家常。
“为何只你一人回来,我的彭大将军呢?”
陈汾身子一僵,喉结滚动几下,艰难抬起头来。他看见徐温坐在那里,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,可那双眼睛深邃幽冷,只觉阴凉之气从井口溢出,顺着脊背往上爬。
“回、回主公,彭将军自负轻敌,以致我军大败。他已葬身火海。末将率残部死战,拼死挡住贼军追击,这才……”
“都说你胆子小。”徐温静静地听着,仍旧似笑非笑,“依我看,你脸皮也厚。”
陈汾僵住,冷汗涔涔。
“彭彦章是自负,可你也太能跑了。”徐温慢条斯理地说,“若是腿再短些,便跑不回来了,也不至于这般灰头土脸,辱没你家祖上世代为将的门楣。”
陈汾慌忙伏地,苦苦哀求:“主公饶命!求主公开恩,饶我性命!”
徐温冷眼看他,眼里毫无怜悯,尽是厌恶嫌弃。缓缓开口,语气平淡:“你能活着回来,不是我饶你,是蒋铁饶过你。”
陈汾一怔,哭声戛住,茫然抬头,眼中满是不解与惶恐,怔怔地望着徐温,不知他所言何意。
徐温沉静沉冷,徐徐说来:“蒋铁若有心赶尽杀绝,你与残部,早已葬身江底,岂能活着逃回扬州。你该谢他才是。”
话音未落,徐温面色一沉,厉声喝道:“来人!陈汾丧师辱国,见死不救,临阵怯逃,罪该万死!推出去,斩!家产籍没,悉数交予彭彦章家人,抚恤遗孤!”
陈汾瞬间面如死灰,惊恐万状:“主公饶命!主公饶命啊!我愿做回平民,做牛做马也行,一家做奴做婢——”
他拼命挣扎,跪地膝行,想要靠近王座,却被刀斧手死死按住,动弹不得。刀斧手拖拽着他向外走去,陈汾一路痛哭哀求,声音绝望凄厉,渐渐远去,消失在殿外,只留下断断续续的求饶声,回荡在大殿里。
徐温神色平静,百官噤若寒蝉。
片刻过后,殿外传来一声沉闷,便重归寂静。
阶下急报忽至:“启禀主公!无锡急报!吴越钱传珦,率苏州两万大军,兵临无锡城下。连日攻城甚急,无锡旦夕可破!”
徐温冷有一笑:“钱氏诸子强悍,屡犯边境,觊觎我膏腴之地。钱传珦小儿,年少轻狂,野心勃勃,此番竟敢趁我狼山江新败、水师折损之机,兴兵来犯,围攻无锡,不知天高地厚,想是自寻死路!”
说罢,霍然起身:“我亲自出战。”
文武百官齐齐变色。
“主公不可!”重臣严可求急声道,“吴越兵锋正锐,钱传珦少年骁勇,主公万钧之躯,岂可轻临险地——”
徐温沉脸:“无锡若失,常州不保;常州不保,润州危矣;润州危,则扬州门户洞开。我不去,谁去?”
众人噤声。千秋岭之战,李涛被生擒;狼山江之战,彭彦章自刎。仿佛两地战火,仍在熊熊燃烧,燃至紫宸殿内,令人窒息恐怖。
徐温负手而立,目光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,身形威严,声音洪亮:“传令!”
“命徐知诰随我出征,轻骑简从,星夜启程。”
“谨遵父王令!”徐温养子徐知诰领命,声如洪钟。
“命秦裴整军备战,钱传瓘水军若窜入腹地,便关门打狗,令其有来无回。”
“谨遵主公令!”打虎将秦裴应声而诺。
徐温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,转向身旁心腹:“命无锡节度判官陈彦谦,即刻择一貌类我者,顶盔贯甲,伪作我在此督战,立于城楼,以慑吴越大军,迟滞其攻势。”
“喏!”心腹领命,匆匆退下。
“再传令下去,严密关注蒋铁动向。他若异动,飞马报我!”
百官不解。重臣严可求轻声问:“主公是虑及蒋铁深沉多谋,若他参战——”
“他不会。”徐温打断他,语气笃定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,“千秋岭一战,他救临安;狼山江一役,他放陈汾。两次皆为保境安民,非为攻城略地。此人重苍生、轻杀伐,不会主动入局。”
背过身去,凝立一会,突然回身。
“但若钱传珦在无锡陷入绝境,以蒋铁与他的交情,未必不会出手。”
徐知诰心头一凛:“父王之意——”
“盯住蒋铁。”徐温转身,“蒋铁一动,便当谨慎。此人不可轻敌,更不可力敌。千秋岭三万精兵,狼山江四百楼船,都是前车之鉴。”
众人有悟:“主公深谋远虑,臣等不及。”
百官退去,徐温悠悠转身望向殿外。暮色四合,天边最后一抹残阳被黑暗吞没。
殿议即散,紫宸殿外,秦裴问徐知诰:“主公向来举重若轻,谋算无有不胜。此次出征,似有疑虑。”
“父王战无不胜,此次亦不例外。”徐知诰自信豪迈。
“我看主公,并非虑及无锡之战,而在谋划长远之策。我料无锡战后,无论战况如何,南吴吴越两地,局势当有稳定。”严可求慢言。
“何以见得?”徐知诰、秦裴一齐有问。
“前些时日,主公召我,频议两地和睦相处之道。况主公与吴越钱镠,善战均不好战,历来护境爱民。两地拉扯,终有疲倦,当有休战。”严可求说完,微有一笑,意味深长。
狼山江对岸吴越大营,蒋铁立江堤,玄布短褐迎风翻飞,眉峰紧锁,神色凝重。狼山江大胜后,南吴既未兴兵报复,亦未遣使议和,反常至极,令人心生疑窦。
转头对钱传瓘缓声道:“南吴水军覆没,短期无力再战。然南吴根基未动,陆战不可撼动,加之向来高傲自负,断难咽下败绩,必于他线伺机报复,一如此前剿匪后即有千秋岭之战,此处当速撤军。”
钱传瓘陷入沉思,他本想以此为前进基地,先休养一时,再水陆并进,大举进入淮南,以创立不可比拟业绩,奠定难以动摇地位。可蒋铁刚才忠告不无道理,大举进击机时尚未到来,倘若有失,前功尽弃不说,两浙之地有危。
思虑一刻,便下令:“当日拔营,全军返杭!”
大军沿海路返程,一路平稳。航至华亭沿岸水域,忽有快船追来,递加急军报:钱传珦兵围无锡,战事胶着!
蒋铁心头骤然一沉。他本望战后归富春,去章溪畔与妻女团聚,从此远离战火,不料钱传珦节外生枝,自己恐将再陷战局。又急问:“徐温何在?”
哨探躬身回禀:“徐温似是坐镇无锡城头,坚守不出!”
蒋铁心里又是一沉。徐温狡诈多疑,南吴马步兵原本兵强马壮,为何坚守不战?狼山江大战都不见徐温身影,如何这么快就赶去了无锡?别是伪装坐镇,必定藏有阴谋。
“公子,我看无锡战事危急,传珦公子恐陷险境。若传珦公子出事,徐温大军趁吴越当前兵力空虚之机,先攻取苏州,再大举南侵,届时两浙之地危矣。”蒋铁郑重有言。
“依蒋兄之意如何?”钱传瓘急问。
“我得亲往,相助传珦。公子率水军速返回杭州,以守根本。另遣湖、秀二州兵力,于早大张旗鼓出城,晚半再悄悄入城,如此循环往复,佯动苏州,震慑南吴。”
钱传瓘转过身去,思虑一刻,转身点头答应,命姜生、铁仁率二百亲卫骑兵护卫蒋铁。
蒋铁一行下海船换小船,乘小船靠岸再跳岸上马。马队迎着燥风,便是一路狂奔。马蹄踏碎落叶,蒋铁伏于马背,热风灌进领口,全身都已汗透。
蒋铁希望,钱传珦能临阵识破徐温诡计,在他到达之前不要落入徐温设下的致命陷阱。
他想起钱传珦在富春江畔,不畏暴雨狂澜,与他肩并肩抗击洪峰的刚毅身姿;想起朝贡路上,他亲身照料病倒的自己,端汤喂药的关爱目光;想起苏州宴上,钱传珦望着念念递上凤冠时,眼中流露的那份怜爱与温暖;想起钱传珦对他毫不掩饰展露英雄气概时,时常悲叹壮志满怀抱负难展,脸上表露出的不甘和无奈;想起自己年少时,也曾如钱传珦这般豪气冲天一往无前。
他又想起徐温那阴冷阴鸷的眼神,心里愈加慌乱,感觉义弟钱传珦危在旦夕。他还有好多话语,要说与义弟;也有好多事情,想与义弟一起做。
蒋铁马队,一路扬尘,急急赶路。
9
秀州一别,钱传珦与蒋铁各怀心事,分道而行。蒋铁悄然返浙,钱传珦径往苏州。抵苏当日,交待程城:“刺史事务仍由你主理,我一概不问。我带二万兵马,以招讨使名义坐镇浒疁关,专司军务。”
程城垂首应诺,心中暗暗生疑——这位淮阴侯自洛阳归来,眉宇间那股焦灼之气愈发浓烈,仿佛身后有鞭催马,片刻不肯停歇。
无锡城中境内,近日颇有反常,时有百骑锐卒,轻骑简装、皆着南吴旧衣,昼伏夜出,频频袭扰无锡城外村落、驿馆、粮铺。时而数十骑疾驰而过,掠走粮草辎重;时而纵火焚郊野荒舍、烽燧;时而于官道设伏,截杀南吴斥候、零散戍卒;时而绕城而走,扬旗呐喊、虚张声势,扰得无锡守军昼夜不宁、人心惶惶。
管辖区内屡遭袭扰,无锡节度判官陈彦谦怒不可遏。这日探得吴越一股队伍又在城外劫掠,当即点兵五千,出城追击。钱传珦早设伏于芦苇荡、枯林深处,待南吴军追至,伏兵四起、箭雨齐发。南吴军猝不及防、阵脚大乱,自相践踏、死伤惨重,被生擒千余人,余者狼狈奔逃、不敢再出。
钱传珦大喜,当即命人押解俘虏回营。他连夜修书一封,遣快马星夜驰往杭州。表云“南吴欲报狼山江海战之辱,聚兵无锡,突犯苏州,今俘其千余,恳请率师出击,严惩其罪,使其不敢轻犯。”
表文递至杭州,钱镠览毕,沉吟良久。
罗隐在侧,轻声道:“传珦公子所言,未必全是虚饰。无锡离苏州不过二百里,若南吴真欲乘隙来犯,浒疁关首当其冲。让他略施惩戒,挫挫南吴锐气,亦无不可。”
钱镠颔首,提笔批道:“准。薄有惩戒,不得大举用兵,严禁越界深入。”
旨意传回浒疁关,钱传珦即刻升帐点兵,整军备战。
王校尉趋步上前,抱拳问道:“侯爷,末将有一事不明,敢请赐教。”
“讲。”
“钱王有令,吴越军士不得擅出地界侵扰南吴。今南吴并未犯境,侯爷何故大动干戈、整军备战?”
钱传珦转身,嘴角笑意,满是自负,更有不甘。
“王校尉,你以为狼山江一战,胜负如何?”
“我军大胜。”
“那便对了。”钱传珦呵呵大笑,望向北方天际,再又语声悠长,“海上战事才休,陆上又起烽火,岂不称人心愿?”
随即眼神酷冷:“南吴水战已败,陆战若再败于无锡,则常州、润州、乃至广陵门户,皆为我开。到那时,我虽不统水军,却得三州之地,试问天下英雄,谁敢小觑于我?”
王校尉眉头紧锁,沉声道:“侯爷,大当家临走时曾再三交待,只固浒疁关、守住苏州西北大门,便是尽了职守。大当家还说——”
“蒋兄之言,我自铭记。”钱传珦抬手打断,语气却不容置疑,“但眼下战机已现,坐失良机,后当有悔。你三千平澜军不必前出,且看我如何攻下无锡、荡平三州。”
王校尉抱拳领命,神色肃然:“喏!末将谨守浒疁关,为公子守住后路!”
钱传珦一声令下,随处鸡飞狗跳。苏州两万精兵,尽出浒疁关,迫近无锡城。
浒疁关外,骄阳似火,江滩干枯。
连绵营垒拔地而起,青灰夯土高墙绵延数里。营内校场阔逾千丈,黄沙夯实、坚如磐石,旌旗阵列如林,赤、黑、青三色军旗迎风翻飞,分属钱传珦亲卫、苏州驻防、新募锐卒,泾渭分明。
校场一侧,军械营堆积如山。陌刀、环首刀、长枪、画戟层层叠叠,刃口映日;蹶张弩、角弓、强弩整齐排布,弦绷如铁;箭矢、铁蒺藜、滚木、礌石分门别类,堆成小山;猛火油坛、火油柜、火箭束有序排列,油坛封泥严实、火矢裹布浸油。
粮草营车马云集,粟米、稻粱、麦秸堆积成丘,麻袋捆扎整齐、印苏州火漆;辎重车数百辆,满载甲胄、营帐、锅釜、药囊,车辕悬铜铃、铃响示警。
军阵肃列,衣甲鲜明,气势森然。士卒皆玄布劲装、束革带、扎绑腿,黑铁兜鍪覆额,面涂赭色战纹;刀牌手列前,藤牌圆如满月、黑漆油亮,陌刀长逾丈、寒光凛冽;长枪阵居中,丈二长枪如林、枪尖泛着冷芒;弓弩手殿后,蹶张弩张弦待发、箭矢成束,箭囊高挂、黑羽整齐。战马千匹,皆神骏膘肥、鞍鞯齐备,马鬃束红缨,静立无声、唯鼻息沉浑。
钱传珦一身紫锦戎装、玉带悬金,银甲覆肩、兜鍪缀红缨,立马高岗点将台,身姿挺拔、眉宇英锐,目光扫过三军,声如洪钟、响彻校场:“南吴狼山江新败,水师覆没、胆气已丧!我吴越跨江而出,非为侵扰,乃防其反扑、保境安民!无锡为南吴北门,若破,则常州、润州皆唾手可得!今日整军,砺戈秣马、誓师出征!”
三军应和,声震江滩,直上云霄:“荡平三州!一统江南!”
两万苏州精锐,旌旗蔽日、甲胄耀日,浩浩荡荡而来,直扑无锡城下。
无锡城高四丈、厚逾两丈,青砖垒砌、雉堞森严,城外护城河宽五丈、水深丈余,吊桥高悬、城门紧锁,城头甲士林立、弓弩满弦,旌旗密布、肃杀之气扑面而来。
钱传珦大军浩浩荡荡抵达城下,即刻布阵:步军围城、弓弩手压阵、骑兵游弋,昼夜轮番猛攻。云梯层层叠叠、架向城头,士卒攀援而上、刀光闪烁;冲车撞门、轰鸣震耳,城垣震动、砖石剥落;火箭齐射、烈焰腾空,城楼箭窗浓烟滚滚、火光冲天。
无锡守军死守不退、殊死抵抗。滚木礌石如雨倾泻,砸得吴越士卒死伤惨重;沸油金汁滚烫浇下,云梯士卒惨叫坠地;弓弩手箭矢如雨,城头箭雨密不透风。
接连多日,久围不破、久攻不下。城下尸骸遍野、血流成河,吴越精锐伤亡惨重、锐气渐挫。
钱传珦立马阵前,抬眼望向无锡城头。夕阳下,一袭统帅之顶盔贯甲身影凭栏而立,面容儒雅、鬓染微霜,赫然是南吴徐温!身后文武垂首、甲士肃立。
钱传珦一怔,正想徐温如何就来无锡,猛然想起同蒋铁在秀州同他作别时的吩咐“不要招惹徐温”,再看看身后一众疲惫不堪的军士,便下令大军就地休整。
无锡城外,骄阳似火,六七八月,连月大旱,枯草一片。成群军士就地躺下,埋没荒野枯草,求得一时安歇。
钱传珦望着城楼这个徐温,心下狐疑。狼山江水战刚有大败,按说徐温断不会轻离扬州,即便亲来亦不能有如此之快。而且,狼山江水军大战他都没有亲临战场,无锡之战按理也不会亲临战阵。再者,徐温亲来,定会带大军前来,近日并未侦得南吴大军前来无锡援战。况且,徐温向来自负,若是率大军潜进无锡城内,以其兵多将广,断不至闭城不战坚守不出。这个徐温,坚守不战,有何企图?
10
徐温一出扬州,令徐知诰先行,持令调集润州一万兵力,沿泗水西岸北上,绕道常州,直插无锡,深入吴越大军背后,阻断钱传珦归路。自己带二百禁军,疾驰常州,提其城中一万精兵,悄悄潜往无锡城中。一面,严令节度判官陈彦谦固守待援,只让假徐温立于城楼佯作督战,稳住局势。
途中,哨探有报:钱传瓘拔水寨归杭州,战船航行至华亭沿岸,蒋铁半途下了海船,带二百精骑往苏州方向疾驰。
徐温心中有惊:钱传瓘得胜,见好就收,不是这位心机深重雄心深藏的公子惯有秉性,蒋铁定有提醒劝诫,可恨蒋铁屡挫我锋芒尽搅这时局。转念一想,又觉不对:战事今在无锡,蒋铁为何跑去苏州。莫不是怕我趁机收取苏州,他先于苏州设防,以便固守待援。想了一阵,遂下决心,赶去无锡,先拿下钱传珦,再与吴越理会将来。便令再探再报。
蒋铁华亭上岸,向着苏州方向,狂奔一日,将近黄昏,勒住马头:“姜生、铁仁,你二人率此二百骑卫,驰往苏州。入城后,姜生扮着我,每日巡视苏州城防,铁仁于苏州城头遍插旗帜,大造声势,以作千军万马。我自单骑奔赴无锡援战。”
姜生、铁仁满脸惊讶:“平澜将军,我等愚钝,可否明示?”
“我屡挫南吴,徐温对我多有忌惮,定会追踪我行迹。加之其多疑,若感知苏州有大兵屯守,即便无锡战事于他有利,亦不敢长驱直入进犯苏州。”
“属下明白!”
姜生、铁仁率二百精骑,疾驰而去。蒋铁松开缰绳,跨下战马,飞驰向前,没入夜色。
徐温越过润州,驰进一程,心下又疑:蒋铁义气当先,义气甚于性命,怎会弃兄弟义气不顾?
穿出常州,一路思虑,哨探来报:“侦知湖州、秀州兵马异动,源源不断援往苏州。苏州城中,哄闹不止,似有大兵压来,蒋铁昼夜巡视苏州城楼。”
“蒋铁动作如此之快?”徐温惊讶不止,不觉喃喃自语,“他当真不救钱传珦?”
临近无锡,犹豫不定,哨探又报:“无锡节度判官陈彦谦有报,有近三千甲士出浒疁关,没入无锡城下一人多高芳草丛中,不见踪影。侦知这三千甲士仍蒋铁亲手练成平澜新军,皆为精锐,颇具战力。”
徐温大惊,不待反应,哨探又报:“徐知诰率一万大军已插入钱传珦吴越军身后,潜伏枯草之中,只待主公令下。”
徐温闻报,才有舒心,驱军疾进。
一连多日休整,钱传珦疑惑不定城头徐温是否真身,颇不耐烦,决定试他一试。
这日,吴越大军重整大军,重又攻城。钱传珦先于城下立马搭弓,瞄准城头上徐温一箭射去。立于城楼督战的徐温,突见一支响箭尖啸射来,慌张后倒。身边众臣侍卫未及理会,任其后倒。钱传珦脸上立刻有笑:此乃徐温假身,意在震慑自己,以便拖延时日!
当即扬鞭传令:“今日午时三刻,全军大举攻城!不破无锡,誓不还师!”
正当钱传珦准备攻城之际,真的徐温,此时已潜上城楼。他全然不知,一支精锐,火把不举,号令无声,马蹄裹布,昨晚凌晨,无声无息,涌入城中。这支大军统率,正是徐温本人。
徐温满身风尘,一进城来,便奔城楼,正巧假身倒下,真身徐温,此时稳稳站立无锡城楼之上。
正值盛夏久旱,四处草木枯黄。徐温立于城楼,见燥风吹向吴越军阵营,冷有一笑,不等钱传珦来攻,便令南吴军射出火箭,乘风纵火,火借风势,瞬间吞没吴越军阵地,顺势燎没营寨。
钱传珦大惊失色,只得放弃进攻,急速撤出火场。徐温见状,大开城门,命南吴军倾城而出,与徐知诰一万大军联合夹击,誓要活捉钱传珦。只令陈彦谦带三百军士守城。
正当徐温出城挥军合围钱传珦大军之时,哨探急报:“蒋铁露头,正带三千平澜军强攻无锡城,城中守军难以抵挡,无锡城即将有破。”
徐温大惊,回望无锡城,见数千军士,冒着箭雨,抛绳吊墙,猿身攀附,机敏勇猛。眼看守军不敌,慌忙率军返身杀回城下。
钱传珦见外围突有松动,趁机率军突围,死战逃出包围,回到浒疁关内,喘息许久未定。
徐温带军来到城下,见无锡城已破,城头尽是吴越军旗帜,心下大为沮丧。徐知诰亦领军赶到,见城已为他人所占,心下大为慌张。南吴一军,一片恐慌。
众人面面相觑,城门缓缓打开,一人步出城门。徐温定睛一瞅,此人正是蒋铁。
“徐公受惊,蒋铁有罪!”蒋铁满脸有笑,朝徐温拱手。
“平澜将军,果然英才!”徐温满脸堆笑,赶忙还礼蒋铁。
“我等三千兄弟,愿迎徐公进城。不知徐公父子,可否让我等兄弟回家。”蒋铁笑问。
“啊呵,有请!有请!”徐温惊笑。
徐温向后挥手,三军纷纷闪开,让出中间通道。蒋铁向后招手,三千平澜新军,齐齐撤出城外。王校尉领伤兵在前,蒋铁一人在后,穿过两侧南吴大军人墙,毫无惧色,满脸喜色。
徐知诰见此大怒,正想拔剑,被徐温止住:“天下离乱久矣,民困已甚,蒋铁亦未易可轻;若连兵不解,方为诸君之忧。今战胜以惧之,戢兵以怀之,使两地之民各安其业,君臣高枕,岂不乐哉!多杀何为!况且苏州屯有大军,再战则是两败俱伤,不若就此罢兵。”
“平澜将军,此去一别,但愿从今往后桴鼓不闻。你可转告吴越,我愿以止战成全钱镠,以包容滋养江南。”徐温招呼蒋铁。
“若能如此,江南有幸;徐公之名,千载有颂。”蒋铁挥手作别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