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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ree Thousand Years of Chrysanthemum Village

Chapter 13 / 2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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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3

Three Thousand Years of Chrysanthemum Villag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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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 从菊村到牧野

那天傍晚我站在后董村村口往东看。

太阳正在往西沉,我背对着落日的方向,影子在身前拖了很长。东边的天际线是浅灰色的,塬的轮廓朦朦胧胧,像一道被水洇湿了的墨线。我站的位置是村口那条水泥路的起点,路向东延伸,穿过庄稼地、穿过杈召和召扎之间那片开阔的平野,然后越走越远,一直通向我看不见的、乾县那一边的塬坡。

我站在那儿,想的是三千年前一支队伍从这片土地上出发时的事。

那可能是一个清晨,也可能是一个凌晨。召公穿着甲胄,站在公馆门口,看着集结完毕的兵士们从召扎的方向走过来,沿着那条现在已经变成庄稼地的土路,穿过甘棠树的影子,汇成一股向东去的洪流。姜太公可能已经在吕宅那边等他了,也可能已经在先头部队里。传令兵老翟牵着马站在队伍旁边,随时准备传递最后一道命令。木匠老张大概站在甘棠树底下看着——他不是兵,不用走,但他看着自己搭过的棚子、修过的兵器架被清空了,心里大概明白这片地从今天开始要换一种活法了。

召公夫人站在公馆门口。她不送别,也不往前多走一步。她站在门槛里面,看着丈夫的背影汇入队伍里,然后转身回到公馆继续打理日常。她要做的就是把公馆里的东西归整好,把文书封存好,把花园里的花最后浇一遍水。她不知道丈夫什么时候能回来——可能几个月,可能一年,可能更久。但日子还要过,公馆不能荒。

姬克站在路边。大纲里说他是少年,在父亲练兵时旁观。他可能已经问了无数次“我以后也能带兵吗”。那天早上他看着父亲穿上甲胄、系上佩剑、翻身上马,看着父亲终于被编进了那支队伍里。他的父亲只是路过他身旁时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也没停下来。姬克在路边站着,看着父亲的背影越走越远,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、模糊的影子,消失在东边的尘土里。他的乳母站在他身边,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。

我站在村口,看着那条路。三千年前它不叫水泥路,它是一条土路,踩的人多了,硬邦邦的,泛着土白色。三千年前走过这条路的人,跟今天的我年龄差不多,或者更年轻。他们大多数是附近村子里的庄稼人,被召公和太公练了几年,已经能走齐了,跑快了,听懂了。他们中的一些人也许不知道牧野到底在哪儿,但他们知道往东走,跟着前面那个人走,不用自己找路。前面那个人是召公。召公往前走,队伍就跟着往前走。

队伍走了以后,召扎的营房空了,杈召的兵器库只剩空架子,吕宅的中军帐里不再有灯火。甘棠树底下安静了好一阵子。剩下的人——女人、老人、孩子,还有老翟这样跑完了最后一趟传令之后就留了下来的——他们站在空荡荡的营地里,听着东边方向传来的消息。消息是零碎的、零星的,隔了很久才传来一道。有的说已经过了渭水了,有的说跟商朝的军队碰上了,有的说天降大雨、行路艰难。他们不知道战况到底怎么样,但每一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还是有人会往东边看一眼——看看有没有人影从那个方向回来。

我在村口站了将近一个小时,一直站到太阳完全沉到西边的塬后面去,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深紫,再变成灰蓝。晚风从东边吹过来,带着庄稼地里的干草气和一点点炊烟的味道。村道上一个人都没有了,远处召公镇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星星点点地浮在暮色里。我转过身往回走,步子不快,脑子里还是那支队伍的影子。

三千年前的人从这块地上走出去的时候,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?召公想的是“我能不能把人活着带回来”,还是“这一仗必须打赢”,还是别的什么?那些兵士想的是“打完仗能不能回来种地”,还是“去了能不能活着回来”,还是他们压根就没想过这些问题,只是跟着前面那个人一直往前走?不知道。史书只记大事,不记念头。但我知道他们出发的时候是秋天还是春天——如果是秋天,甘棠树的果子应该已经熟了,酸涩的棠梨挂满枝头。如果是春天,菊花还只是地底下的一截根,等着有人回来给它浇水。

我走到家门口,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。我爹在堂屋里看电视,声音透过门窗传出来,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曲。我娘在灶房里洗碗,水声哗哗的。我站在门外听着这些声音,忽然觉得三千年前这个时刻,公馆里大概也差不多——有人在灶房里烧水,有人在院子里收衣服,有人坐在灯底下等消息。等消息的人不说话,但手里的活不停。手里有活,心里就稳当。

我推开院门走进去。

那天晚上我坐在桌前,把手机里的备忘录又翻出来看了一遍。从第一天到现在,攒了大概一万多字的笔记了。吕宅、杈召、召扎、公馆、甘棠园、菊花地、碑座、夯土坎、民谣、骨镞、何尊——每一条都写着日期和位置,像一个又一个人的脚印,从不同的方向走向同一个中心。那个中心是三千年前的一个清晨,有人从这里出发往东走。那个人叫姬奭,后人叫他召公。他带着一群西土的庄稼人出发的时候,他脚下的路跟今天我从村口看到的那条路是同一条。路的名字改了,路面硬化了,两边的风景换了,但方向没变。路还是朝着东方,还是穿过杈召和召扎之间那片开阔的田野,还是通向我看不见的、乾县那一边的塬坡。

我在备忘录最后一行写了一句话:“从菊村到牧野,三千年前的队伍走了一条路,三千年后的我看见的还是那条路。路没变,走的人换了。”

然后我关了灯,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。院子里传来柿子树叶沙沙的响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风里轻轻地摇。

第二天一早我给刘振华打了电话。电话接通之后,我把王伯说的甘棠碑座的事告诉了他。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问清楚了位置、大小、材质,说:“你先别动那块地。等我这边安排好了,带设备下去看一趟。”又问我召公遗址那片地承包的事有没有下文。我说还没听说动静。他说:“那还好。你回西安之前,想办法把遗址范围确认一下——不用挖,用眼看就行。能看出地表痕迹的地方都拍下来。”

我说好。挂了电话之后,我又去了一趟公馆遗址。

这回是上午,太阳已经把地面晒暖了。我沿着那截夯土坎走了一遍又一遍,从南到北、从东到西,像在量一块地一样一步一步地走。把每一处还能看出人工痕迹的地方都拍了照片——夯土断面的颜色、料姜石的密度、土坎的走向、地表微微隆起的位置。拍了十几张,又录了两段视频。录视频的时候我站在土坎的正中间,对着镜头把这十几天来了解到的情况说了一遍。说的时候我尽量保持客观,不说推测,只说看见的东西和听到的话。录完了又重听一遍,觉得还行,就存进了手机里。

从公馆遗址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。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片六万平方米的庄稼地安安静静地趴在秋天的阳光底下,几块尚未平整的土坷垃在地面上微微隆起,像是大地的肌肤上残留着的疤痕。那些痕迹再过几年可能就看不到了——地会继续被翻、被推、被平,土会一遍一遍地被犁铧翻开再合上。但那截夯土坎,只要不被人特意去挖,可能还能再撑几百年。三千年的土,比三千年的砖结实。

我走回后董村,在槐树底下看见了王伯。他今天坐在一个矮木墩子上,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,正慢慢地喝着什么。

“王伯。”

“嗯。”他抬了抬缸子算是应了,“又去看过了?”

“看过了,拍了照片。”

“那台子还在?”

“在。土坎还在,就是比您说的矮了一点。”

王伯点了点头:“矮了就矮了吧。它只要还在那儿,就说明召公的事没断。”他又喝了一口,“你啥时候回西安?”

“明天。”

“那你走之前,再去一趟吕宅。”

“为啥?”

“你去看看吕宅村东头那棵皂角树。那棵树的位置,据说是太公当年拴马的地方。”他放下缸子,看着远处,“树肯定不是当年的树了,但位置是那个位置。你既然把这片地从头到尾都走了一遍了,也得把拴马的地方看了再走。”

我点了点头。拴马的地方——一个连遗址都算不上、只剩一个“位置”的坐标。但王伯说得对,我都走了一遍了,拴马的地方也应该去看一眼。

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吕宅。

皂角树在吕宅村的东头,靠近一片废弃的打麦场。树很大,树冠遮了小半个场院,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,树皮上长满了坚硬的瘤刺。树下是一片空地,铺着碎砖和石子,像是被人踩过很多年的样子。我站在树底下,抬头看了看那密不透风的树冠——皂角树的叶子细密,秋天已经开始黄了,但还没落,在风里沙沙地响。我绕着树干走了一圈,没有找到任何跟“拴马”有关的痕迹——没有石桩,没有铁环,没有凿洞。树本身就太老了,树干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树洞和疤痕,有些被水泥和红砖填过,有些就那么敞着,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。

我在树底下蹲下来。地面是碎砖和石子,缝隙里长着几丛矮草,已经枯了。三千年前这棵树的祖先站在同一个位置上,姜太公的马拴在那棵树上——也许是用一根麻绳,也许是用一条皮索。马拴好了,他走进吕宅的帐子里,召公可能已经到了。两个人在昏暗的光线里摊开地图——一张用树枝画在牛皮或者木板上的简陋地图,标注着漆水、桥山、渭水和大致的方位。他们指着其中一个点——就是我们现在站的这个位置——说:“这是西土的腰,守住它,才能往东走。”

我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从甘棠树到皂角树,从召公到姜太公,从公馆到吕宅——两个人,两棵树,一个方向。他们用几年的时间把一棵树底下的营地变成了一支能打仗的队伍,然后用一个早晨把它送上了东去的路。

我走出吕宅村口,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棵皂角树的树冠——在秋天的天空里撑开一把巨大的、密不透风的绿伞。它在风里安静地站着,不动。

我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。明天回西安,带着这些天攒的所有东西。还有一本新的备忘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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