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兵士与百姓在同一棵树下
从甘棠园出来后我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沿着学校围墙外的那条土路往南走了一段。早晨的太阳刚升高,路两边的庄稼地里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,草叶子的尖上挂着细小的露珠,在光线里一闪一闪的。地里的土翻了有一阵子了,表面干了一层,底下还是潮的,踩上去微微下陷。路边一个中年妇女弯着腰在地里忙活,一只手扶着篮子,另一只手在摘豆角——豆角架子已经枯了大半,叶子黄了,卷了,耷拉在竹竿上,只剩最后一批豆角还挂在藤上,瘦瘦的,短短的。
我在路边停下来看了她一会儿。她直起腰来,把摘下来的豆角放进竹篮里,看见我,点了点头。
“婶子,忙着呢。”
“不忙,就剩这点儿了,摘完就拔架子。”她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你不是这边的吧?”
“后董的,姓陈。”
“噢,”她应了一声,继续弯腰摘豆角,“你没事在这片转啥?”
“随便走走,看看地。”
她站直了,打量了我一眼:“你不是种地的人。”
“我在西安教书的,退了休回来住一阵。”
“教书的?那你在西安能见着大世面,咋回咱这小地方转?”
“就是想看看咱召公镇的老地方,公馆遗址、甘棠园这些。”
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,像是想了想,然后说:“公馆遗址?你说的是东南角那片地吧?”
“对,就是那儿。”
“那你走过了。”她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,“那地方以前有棵老树,后来枯了,挖了。再后来树根上又发了一棵,又长起来了。位置还是那个位置。”
“您说的是甘棠树?”
“啥棠不棠的,就是棵棠梨树嘛。我小时候还吃过那树的果子,酸得很,不好吃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,不像在讲一个三千年历史的文化符号,就是在讲一棵地边上长着的树。“不过那棵树的位置一直没变,后来村里修路,还专门绕着它走的。”
“您知道那棵树跟召公有关系吗?”
“知道啊,谁不知道?召公镇的娃从小都知道——那棵树底下坐过召公。”她说完又弯腰去摘豆角,像是这个话题她已经讲了很多遍了,不值得再多说。
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。她没有抬头,继续忙手里的活。但她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召公镇的娃从小都知道”——比任何书本上的记载都更能说明问题。一种知识,如果传了三千年还在“从小都知道”的层次上活着,那它就已经不是知识了。它是空气,是土壤,是你不用刻意去想就已经在你身体里的东西。召公镇的人不把甘棠树当文物看,他们把它当一棵家门口的树——虽然酸,虽然老,虽然位置从来没变过。
我沿着土路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大约一百米,路边出现一小片菊花地。花还没有败,开得正盛,金黄色的花朵在早晨的光里亮得像一片碎金子。地不大,大概半亩的样子,种得很密,每一株都掐了顶,分枝多,花头多。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蹲在地里头,正在给花松土,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,动作不紧不慢。他穿着深蓝色的劳动服,裤腿上沾满了泥点,膝盖底下垫着一块蛇皮袋剪成的坐垫。
我在田埂上蹲下来。
“师傅,这花种得好。”
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:“还行,今年雨水匀,花开得比去年大。”
“您年年种?”
“年年种。这片地种了二十年了。”
“年年种,不嫌累?”
他笑了一下:“种习惯了。咱召公镇的人,哪家不种点菊花?不光我种,我爹种,我爷也种。以前没有这么多,就在房前屋后种几丛,后来慢慢地越种越多了。”
“您知道为啥咱这儿的人都种菊花不?”
他停下手里的铲子,想了想:“老人说是因为召公。说召公当年在这儿住的时候,在公馆旁边种了一片菊花。后来人走了,花留下来了,老百姓看花好看,也跟着种。种着种着就传下来了。”
“那您信不信?”
他摸了摸下巴:“信不信吧,反正年年种。不种心里缺了点啥。秋天菊花开的时候,站在地里头看一眼,觉得踏实。”他又低头干活了,“你说召公种过也好,没种过也好,花年年开是真的。花开了,人心里就安稳了。”
我蹲在田埂上没走。阳光渐渐暖和起来,把地面的白霜融成了水汽,薄薄的、白蒙蒙的一层,浮在菊花丛的上面。他在花丛里松土、除草,动作很慢很稳,没有赶时间的意思,像是打算在这块地里待一整天。我忽然想,召公当年种下第一株菊花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样蹲在地里,用一把小铲子,一下一下地松着土?他那时候穿着甲胄还是便服?他身后的公馆里,有人正在替他磨墨;远处的操练场上,兵士们正在列阵。但他蹲在地里种花,什么也没想,就是觉得该种点东西——在一堆跟打仗有关的事情中间,种点跟打仗没关系的东西。
“师傅,”我站起来,“您这菊花种子是自己留的,还是在镇上买的?”
“自己留的。秋天收了花,把好的花头留下来晾干、搓种子,第二年春天撒下去。年年如此。”他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你也要种?你要是想种,明年春天来找我,我给你分几株苗子,比种子快,当年就能开花。”
“好,我明年春天一定来找您。”
他点了点头,又弯下腰去干活了。我站在田埂上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菊花地——金黄色的一片,在早晨的阳光下亮得晃眼。然后我转身往回走。
回去的路上,我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同一件事:同一棵树,兵士站过,百姓坐过;同一片土,兵士操练过,百姓种过花。他们用的不是同一个时间——兵士操练的时候,百姓在远处看着;操练结束了,百姓才围过来。他们在同一棵树的树荫底下交替使用这片空间,一种秩序结束,另一种秩序开始,像昼夜交替一样自然。没有人觉得冲突,没有人觉得谁占了谁的便宜——操练是公事,诉讼也是公事,只不过一个穿着甲胄站着,一个坐着说话。他们站在同一块土地上,把这块土地活成了两种样子。两种样子合在一起,就是菊村三千年来的底层逻辑——军和民从来不是分开的。当兵的人,本来就是种地的人;种地的人,到了该打仗的时候,穿上甲胄就是兵。召公练出来的那支西土子弟兵,就是从这些种菊花、种豆角、种玉米的庄稼人当中挑出来的。他们放下锄头操练,操练完了回去种地。树底下听到的口令和树底下听到的判决,存进了同一个脑袋里。三千年后的召公镇,兵没有了,但种地的人还在。他们年年种菊花,年年路过那棵新棠树,年年把孩子送到那所挂着“传承甘棠遗风”校训的初中里去。种地、种花、读书——这三件事放在同一块土地上,三千年没断过。
我走回后董村,在大槐树底下遇到了王伯。他今天没坐在矮凳上,而是拄着竹杖在树底下慢慢踱步。
“王伯。”
“回来了?”他停下来,“公馆那边看过了?”
“看过了。还碰见一个种菊花的师傅,说明年春天给我分几株苗子。”
“谁?召民家的?”
“他说他种了二十年菊花了,穿深蓝色劳动服,地就在学校南边。”
王伯点了点头:“那就是召民。他爹活着的时候也种,他爷也种。召民家那块地种菊花种了三代了。”
“三代?”
“不止。”王伯顿了顿,“召民他爷说,他那块地以前是公馆的花园。”
“花园?”
“公馆后头有一小片地,不种粮食,种花。说是召公夫人打理的,菊花最多,也种了些别的。后来公馆没了,那片地分给了农户,分到召民家祖上。他家的规矩就是——拿到那片地开始,只种花,不种粮。谁接手都不能改。”
我听完这句话,一时不知道怎么接。召公夫人在大纲里只做一件事——在召公离家巡行时替他打理公馆的一切。这其中也包括那片花园。她把花种下去,浇水,除草,看它们一年一年长出来。她可能没有名字,史书上没有她的位置,但她打理过的那片地,三千年后还在开花。
“王伯,召民家那片地,是不是在公馆遗址的南边?”
“南边偏西一点,正好在公馆后墙外面。你去的那个土坎是后墙,墙外头就是花园。”
我回想起今早路过的那片菊花地。位置确实在公馆遗址的南侧偏西,离那截夯土坎不到一百米。如果那块地真的是召公夫人当年打理的花园,那三千年前她每天从公馆后门走出来,穿过一道短廊或者几步土路,站在这片地上弯腰。她可能穿着西土妇人常穿的麻布衣裳,袖口挽到肘上,手上沾着泥土。她在花丛之间穿行,把杂草拔掉,把歪了的花茎扶正,把开败的花头掐下来。她没有青史留名的想法,她只是觉得公馆门口需要一点好看的东西,让那些从练兵场回来的兵士们远远地看见一点颜色。
种地、种花、读书,三千年没断过。我也希望自己明年春天回来,种下第一株菊花的时候,能跟召民、跟他爹、跟他爷、跟召公夫人、跟三千年前种下第一株花的那个人,在同一块土上做同一件事。年年种,年年开,不问为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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