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绫套上脖子的时候,林溪醒了。
不对。
是魏忠贤醒了。
喉结被勒得生疼。
身体悬空。
求生的本能比意识快。
他双手抓住白绫猛地一提。
借力翻身上梁。
扯开绳结。
整个人从半空中摔下来。
砰地砸在地上。
疼。
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喘气。
脑子里炸开无数陌生的记忆——
天启驾崩。
崇祯登基。
东林党反攻倒算。
圣旨已下,发配凤阳,半路必死。
他现在就是魏忠贤。
九千岁,阉党首恶,全天下最该死的人。
“厂公!”
门外传来急促的哭腔。
“东林党的人已经出城了!咱们快走!”
他没应声。
前世的记忆还在翻涌。
他当过十二年商事律师。
处理过上百起企业破产重组案。
有一条铁律他比谁都清楚——
绝境谈判的核心,从来不是求饶。
是找到对方真正想要的东西。
崇祯要什么?
刚登基的十七岁天子。
国库空得能跑马。
辽东在打仗,陕西闹饥荒。
东林党要什么?
杀魏忠贤是表面。
把阉党留下的权力真空全部吞下去,才是真。
他现在有什么?
有账。
三年司礼监秉笔太监。
经手过每一笔脏银的去向。
朝廷追赃半年只追回三十万两。
剩下的一千二百七十万两在哪儿。
只有他知道。
这不就是筹码吗?
他笑了。
对着铜镜整理衣领。
推开门。
心腹李朝钦跪在门外,急得满头大汗。
“去,把传旨的天使请进来。”
李朝钦一愣:“厂公,咱们不走?”
“不走。”
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“告诉他两件事。
第一,罪臣魏忠贤有重大冤情,请三法司公开审理。
第二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告诉皇上和东林党。
我死后,那一千二百七十万两会永远烂在地底下。
想杀我?行。
让大明朝的国库再空十年。”
李朝钦张大了嘴。
他是跟着魏忠贤十五年的老人。
见过的九千岁要么阴鸷狠辣,要么暴跳如雷。
但眼前这个人——
平静,笃定,像是在谈一笔买卖。
李朝钦咽了口唾沫:“是。”
传旨太监王廉是东林党的人。
这差事他等了三年。
他走进客栈正堂时,准备好了看魏忠贤跪地求饶。
或者负隅顽抗。
但他看到的,是魏忠贤坐在太师椅上喝茶。
“王公公,坐。”
王廉愣了一瞬,随即冷笑:“魏忠贤,接旨!”
他展开圣旨,朗声宣读。
十大罪状,一条一条。
念得字正腔圆、杀气腾腾。
念完,他看着魏忠贤的脸。
等着看反应。
他放下茶盏。
站起身,走到王廉面前。
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
“圣旨所列十大罪状,哪一条有物证?
哪一条有人证画押?
哪一条是经三法司依律审理、据法定罪的?”
王廉一窒。
这个开场,不在他准备的任何一种剧本里。
他没有给王廉喘息的机会。
“咱家掌印三年,经手内帑、军饷、各地进项,拢共一千三百万两。
朝廷追赃半年,追回三十万两。
剩下的一千二百七十万两去哪儿了?
你知道吗?
东林党知道吗?
皇上知道吗?”
他上前一步。
声音压低,却更加清晰:
“只有咱家知道。
如果咱家在发配路上‘水土不服’,这笔钱就会永远烂在只有咱家知道的地方。
你回去告诉东林诸公——”
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却让王廉后背发凉。
“魏忠贤是快死的人了。
但怎么死、什么时候死,咱家说了算。
想让我体面地死,就给我一个公开审理。
想让我把天捅个窟窿——
那咱们就公堂上见。”
当天夜里,京城有两个人没睡着。
崇祯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后面。
看着王廉呈上来的奏报,沉默了很久。
他今年十七岁。
登基不到三个月。
但国库的账本他已经翻烂了。
一千二百七十万两。
这四个数字比任何圣贤书都更让他心跳加速。
他动笔在奏报上批了四个字:
准其公审。
另一个人是东林党魁钱谦益。
他在书房里把一只汝窑笔洗砸得粉碎。
“他想公审?”
钱谦益脸色铁青。
“好,那就让他在公堂上,把账目说完。
说完之后——”
他看向身旁的门生瞿式耜。
“让他死在公堂上。
不要动刀子,用最狠的罪名砸死他。
十大罪状不够就加二十条。
我倒要看看,一个阉党余孽,能在公堂上翻出什么浪来。”
天启七年十一月二十日。
刑部大堂。
三扇大门全部敞开。
堂外围观的百姓从街头挤到街尾。
顺天府的衙役拦都拦不住。
这是大明立国以来头一遭——
一个被定性为阉党首恶的人,要当着全天下的面,为自己辩护。
主审官刑部尚书乔允升。
旁听席上坐着都察院左都御史曹于汴、大理寺卿邹元标。
全是东林党的人。
钱谦益坐在右侧首位,面色肃穆。
魏忠贤走进大堂时,没有囚服,没有枷锁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红色蟒袍。
腰杆笔直,目光清亮。
堂上堂下,鸦雀无声。
乔允升一拍惊堂木:
“魏忠贤,你可知罪?”
他抬起头,看着乔允升,慢条斯理地开口:
“乔大人,审案应该先问‘所犯何罪’,不是‘你可知罪’。
你这问法,叫有罪推定。
程序违法。”
堂外轰的一声笑开了。
乔允升脸色铁青。
咬牙把十大罪状从头念完。
一拍桌案:“认是不认?”
魏忠贤转过身,面向堂外黑压压的百姓,朗声道:
“诸位父老乡亲,你们恨咱家,应该的。
但咱家想问一句——
你们恨我,是因为我做了什么?
还是因为别人说我做了什么?”
满场寂静。
他转回身,面对乔允升,声音陡然拔高:
“乔大人说我卖官鬻爵,咱家认。
可我要问一句——
这朝堂上的位子,只许东林党坐,不许别人坐?
这条规矩,写在大明律哪一条?”
钱谦益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白。
他没有停顿。
从袖中抽出一沓密密麻麻的账本,展开:
“说咱家中饱私囊?
好,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,我把账目报清楚——
天启五年,从江南盐税截留八十万两。
其中五十万两补了辽东欠饷,三十万两修了通州粮仓。
天启六年,查抄杨涟家产六十万两。
四十万两解了陕西旱灾,二十万两用于先帝陵寝……”
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银子没进他口袋,每一分都有去处。
乔允升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苍白。
钱谦益终于坐不住了。
他霍然起身,声音冷厉:
“即便如此,你残害忠良,杨涟、左光斗六条人命,你认是不认?”
大堂的空气凝住了。
这是东林党真正的杀招。
那些账目可以推脱。
但六条人命,是血写的事实。
魏忠贤沉默了三息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声音忽然变得很轻。
轻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:
“杨涟、左光斗六君子,不是咱家杀的。
他们是自杀的。”
满堂哗然。
“一派胡言!”
钱谦益厉声道。
“那钱大人告诉我——”
他盯着钱谦益的眼睛,一字一顿,
“杨涟死前,手里攥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什么?”
钱谦益的脸瞬间白了。
“你不说,咱家替你说。”
他的声音响彻整座大堂。
“纸条上写着八个字——
‘吾辈死,东林兴’。
这不是我逼他写的,是他自己写的。
杨涟是殉道而死。
他用他的死,把你们东林党送上道德神坛,换你们的卷土重来。”
他猛地上前一步,指着钱谦益的鼻子:
“他死了三年,你们给他追封了没有?
抚恤了没有?
没有!
因为你们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。
你们只在乎用他的死,把我拉下马!”
钱谦益浑身发抖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堂外的人群中,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:
“说得对!”
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。
民意,在短短一炷香之内,逆转了。
乔允升瘫坐在椅子上。
他知道今天宣不了判。
宣有罪,堂外的百姓能撕了他。
宣无罪,东林党明天就能把他弹劾下台。
这场大明立国以来最轰动的公审,不了了之。
魏忠贤走出刑部大堂时,阳光正烈。
百姓自动让出一条路。
李朝钦小跑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:
“厂公,下一步怎么办?”
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匾额——“执法如山”。
然后收回目光,看向远处的紫禁城宫墙。
“下一步?崇祯该睡不着了。
因为明天一早,整个京城都会传一句话——”
他上了马车,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
“魏忠贤,是杀不得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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