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南星出狱后第七天。
京城出了一件怪事。
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崔呈秀,在松筠书院门口递了一张状子。
状告东林党魁钱谦益。
罪名:侵占学田。
状子末尾,盖着平冤司的印。
松筠书院炸了锅。
崔呈秀是阉党余孽。
本应在清算名单上排前三。
但他现在站在松筠书院门口,腰杆笔直,手里举着状子。
像举着一把刀。
消息传到钱谦益书房时,他正在练字。
笔尖顿住。
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。
“崔呈秀?”
瞿式耜满脸不可思议。
“他有什么资格告老师?”
钱谦益放下笔。
拿起状子抄本,逐字看完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难看。
“不是崔呈秀要告我。”
他把状子放在桌上。
“是魏忠贤要告我。崔呈秀,只是他的代理人。”
没错。
这场官司,是林溪一手策划的。
三天前,诏狱书房。
林溪亲自替崔呈秀写的状子。
“侵占学田”这个罪名,是他在赵南星的案卷里翻出来的。
天启四年,钱谦益以“扩建书院”为名,圈了松筠书院周边六百亩学田。
名义上是扩建。
实际上,有一半变成了钱家的私产。
这件事当年有人弹劾过。
被东林党压下来了。
现在,林溪把它挖了出来。
崔呈秀递状子的当天下午,崇祯就收到了消息。
乾清宫里,少年天子把奏报看了两遍。
曹化淳小心翼翼地问:“陛下,这事儿闹大了。松筠书院是东林党的根基,钱谦益是东林党的脸面。这一状告下去,朝局怕是要乱。”
崇祯没抬头。
“所以?”
他放下奏报,声音平淡。
“钱谦益如果真的侵占了学田,难道不该查?”
曹化淳一愣。
崇祯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“魏忠贤在干什么,朕看得很清楚。他用东林党的人,打东林党的人。崔呈秀是阉党,赵南星是东林党。两个不共戴天的人,现在都替他做事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这个人,可怕。但他递上来的案子,件件都有据可查。朕有什么理由不准?”
当天晚上,刑部立案。
钱谦益被传唤。
三日之后,公开审理。
消息传到松筠书院,一百多个东林党人聚集在大堂。
“这是阉党的报复!”
“崔呈秀也配告钱师?”
“联名上书!不能坐以待毙!”
钱谦益坐在主位上,始终没说话。
等所有人喊完了,他才站起来。
“诸位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让满堂安静下来。
“这场官司,我们不能打。”
众人哗然。
一个年轻御史站起来:“钱师您是清流领袖,怎么能向阉党低头?”
钱谦益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因为那些学田,确实有一部分在我名下。”
满堂死寂。
“我不是侵占学田。我是拿学田去换了别的产业。账面上,学田变少了。天启四年就有人告过,当时我把账抹平了。现在魏忠贤把旧账翻出来,账面上的窟窿还在。”
他看着众人,一字一顿:
“你们以为他告的是我吗?他告的是整个东林党。我钱谦益倒了,东林党的脸就没了。这场官司,不管输赢,东林党都输。”
诏狱书房。
林溪对着一盏油灯,翻看下一份案卷。
李朝钦站在门口,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:
“厂公。属下有一事不明。崔呈秀是咱们的人,赵南星是东林党的人。您用赵南星的案卷去告钱谦益。赵南星会不会被东林党排斥?如果他被排斥了,咱们救他岂不是白救了?”
林溪放下卷宗。
“朝钦,你问了个好问题。”
他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“我问你,赵南星在诏狱里关了三年。东林党有没有给他翻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他出来之后,东林党有没有请他回去?”
李朝钦想了一下。
“好像……也没有。”
“因为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。赵南星不是傻子。从他踏出诏狱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不是东林党的人了。他现在能依靠的,只有我。”
他放下茶盏。
“我让崔呈秀用他的案卷告钱谦益,是在逼赵南星做选择。他可以帮钱谦益——但帮了也回不去,还会得罪我。他也可以保持中立——但中立的人,在朝堂上活不过三集。”
“他唯一的选择,就是帮我。我不需要他忠于我。我只需要他别无选择。”
三日之后。
刑部大堂。
围观的人比上次更多。
上一次是看魏忠贤怎么翻案。
这一次是看魏忠贤怎么咬人。
主审官乔允升坐在堂上,脸色比上次更难看。
钱谦益站在堂下,面色坦然。
崔呈秀站在对面,手里拿着状子。
林溪坐在旁听席上,穿着一件深蓝色道袍。
低头喝茶,连眼皮都没抬。
乔允升一拍惊堂木。
“崔呈秀,你告钱谦益侵占学田。证据何在?”
崔呈秀展开状子,照着念:
“天启四年,钱谦益以松筠书院名义,圈占学田六百亩。其中三百一十二亩,未用于书院扩建,而是转入了钱氏家产。相关田契、过户文书,俱在顺天府存档。请大人调阅。”
乔允升的眉毛跳了一下。
他看向钱谦益:“钱大人,你可认?”
钱谦益沉默片刻。
然后开口:
“那三百一十二亩学田,确实是本官经手处置的。但本官并未据为己有,而是变卖后充作了书院的修缮费用。账目上有记载。”
“那请大人出示账目。”崔呈秀接得极快。
钱谦益一窒。
账目?
十年前的老账。
天启四年就查过一次,窟窿是被他用别的款项填上的。
现在让他当场拿账目,他拿不出来。
乔允升看出了他的犹豫,心里一沉。
就在这时候,堂外忽然有人高喊——
“赵南星求见!”
满堂哗然。
赵南星穿过人群,走进大堂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官袍。
须发皆白,但腰杆笔直。
他走到堂中央,对乔允升拱手:
“乔大人。关于松筠书院学田一案,我有证据。”
乔允升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。
“什么证据?”
赵南星从袖中抽出一沓泛黄的账册,双手呈上。
“这是天启四年,松筠书院账房的原始账册。上面记载了六百亩学田的实际去向——三百一十二亩转入钱氏私产,二百亩被变卖充作东林党活动经费。真正用于书院扩建的,只有八十八亩。”
钱谦益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他死死盯着赵南星,嘴唇发抖。
“赵南星……你……”
赵南星转过头,看着他。
目光平静。没有恨意,也没有歉意。
“钱师兄。我在诏狱里关了三年。这三年里,没有人给我写过一封信,没有人给我送过一次吃的。我出来之后,也没有人问我一句,还能不能回书院。”
他转过身,面向乔允升。
“我已经不是东林党的人了。这本案卷上的每一笔账,都是我的手迹。如有不实,甘愿同罪。”
全场死寂。
钱谦益身体晃了一下。
伸手扶住桌案。
他知道自己输了。
不是输给魏忠贤。
是输给赵南星——一个被他亲手抛弃的棋子,现在成了钉死他的最后一根钉子。
旁听席上,林溪放下茶盏,站起身。
没有看任何人,转身走出了大堂。
李朝钦跟在后面,压低声音:
“厂公,赵南星这一步棋,妙。”
林溪上了马车,靠在车壁上。
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东林党今天丢的,不只是钱谦益的脸。他们丢的是人心。赵南星是东林党的元老,是杨涟的同门。他今天站出来指证钱谦益,就等于告诉全天下——东林党连自己人都不护。连自己人都不护的党,谁还敢加入?”
当天晚上。
松筠书院,鸦雀无声。
钱谦益称病不出。
门生们聚在书院大堂里,没有人说话。
有人低声说了一句:“要不……把赵南星除名?”
没有人接话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除名没用。
赵南星已经用一本旧账,在他们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。
而且他们没法还手。
因为赵南星说的,全是真话。
乾清宫。
崇祯把审讯记录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提起笔,在奏折上批了一行字:
“诏狱平冤司审理学田一案,程序合法,证据确凿。钱谦益侵占学田,按律当究。姑念其年老,从轻处置——罚俸三年,归还学田,闭门思过。”
这道旨意一出,等于崇祯亲自给平冤司盖了章。
曹化淳看着那道旨意,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陛下。这样一来,平冤司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审任何人了。”
崇祯放下笔,靠在龙椅上。
“朕知道。”
“那陛下为什么还要……”
“因为朕想明白了。”崇祯看着房梁,声音很轻。“魏忠贤是刀子。刀子能杀人,也能救人。全看握刀的人是谁。朕以前以为,握刀的人是东林党。现在朕才明白,握刀的人是朕。”
他笑了一声。
“既然这把刀已经握在朕手里了,为什么要把它扔出去?”
深夜。
诏狱书房。
林溪把一摞案卷放在桌上,对李朝钦说:
“开始吧。”
“开始什么?”
“整理剩下那一百零七个人的案卷。一个一个来。有冤的翻案,没冤的认罪。翻案的人,变成我们的客户。认罪的人,变成我们的筹码。”
他看着李朝钦,目光清亮。
“诏狱不是监狱。诏狱是一台机器——进去的是犯人,出来的是牌。东林党以为我们在跟他们打官司。但他们错了。我们不是在打官司。我们是在改写规则。”
窗外,诏狱的钟声又响了。
不是一下一下地敲。
而是一连串急促的撞击。
像是有人在敲京城的脊梁骨。
李朝钦看着眼前这个人,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这个人说魏忠贤死了。
但他比魏忠贤可怕一百倍。
魏忠贤只会用刀子杀人。
他用规则杀人——
让你死了,还得在法理上签字画押。
第二天一早。
京城街头巷尾都在传两件事:
第一件事,赵南星亲手把钱谦益送进了闭门思过的冷宫。
第二件事,平冤司开始接受全国诉状。无论是谁,无论告谁。只要能拿出证据,平冤司就接。
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,扯开嗓子:
“话说这诏狱平冤司,号称大明第一律所。当家的是谁?九千岁魏忠贤!不杀人,不抄家,专打官司!原告来了帮你写状子,被告来了帮你找漏洞。只要你出得起诉讼费——别误会,人家不要银子。要的是你的人脉、你的消息、你的把柄!这叫——黑白通吃!”
满堂喝彩。
而在京城的另一端,一辆马车正缓缓驶出城门。
赵南星坐在马车里,看着手里的那份契约。
上面写着:
“赵南星,男,东林党弃徒。今与诏狱平冤司签订代理协议。平冤司为赵南星翻案,赵南星为平冤司提供法律顾问服务。期限:终身。”
他苦笑了一下,把契约折好,放进怀里。
魏忠贤死了。
现在的这个人,叫林溪。
契约终身。
恩情会变,契约不会。
马车驶入暮色。
京城越来越远。
而他身后,那座诏狱的钟声,还在一下一下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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