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谦益闭门思过的第三天。
东林党终于反应过来了。
不是反击。
是恐慌。
他们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——魏忠贤不杀人了,改讲理了。
讲理比杀人更可怕。
杀人只能杀一个,讲理能毁一窝。
松筠书院连夜集会。
到场的不是一百个,是两百个。
在京的东林党人,能来的全来了。
瞿式耜主持。
他站在钱谦益的空椅子旁边,脸色铁青。
“诸位。魏忠贤的平冤司已经开始接受全国诉状。三天之内,接了四十七份。其中三十份,告的是我们在场的人。”
满堂死寂。
“他要干什么?他要一个一个地审。用我们当年弹劾阉党的折子,反过来弹劾我们。他在诏狱里关了三年,我们写的每一个字他都留着。现在,那些字变成了子弹。一颗一颗,打回来。”
有人站起来:“那我们怎么办?总不能坐以待毙。”
瞿式耜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四个字。
“釜底抽薪。”
“怎么抽?”
“平冤司的权力是崇祯给的。崇祯给他权力,是因为他能搞钱。如果他也搞不到钱了呢?如果他搞钱的方案出了问题呢?崇祯还会护着他吗?”
众人眼睛亮了。
“瞿大人有办法?”
瞿式耜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,放在桌上。
“魏忠贤搞的那个国债,已经发了一批。第一批摊派给江南士绅,总额一百万两,利息三分。今天是认购的最后一天。如果这批国债没人认购,他的搞钱方案就成了笑话。方案成了笑话,他在崇祯面前就成了骗子。”
他扫视众人。
“在座诸位,半数以上是江南出身。你们的家产、田产、关系网,全在江南。只要我们联手抵制,让第一批国债一张都卖不出去,魏忠贤的死期就到了。”
三天前。
林溪就料到了这一步。
当时李朝钦拿着一份名单走进书房,脸色很难看。
“厂公。国债认购的名册出来了。江南士绅,一个认购的都没有。一份都没有。”
他把名单放在桌上,语气沉重。
“咱们摊派了一百万两,现在只卖出去三千两。这三千两还是京城几个小商人买的,江南那边,颗粒无收。”
林溪看着那份名单,笑了。
“比我想的慢了三天。东林党的反应速度,退步了。”
李朝钦急得冒汗:“厂公,您还有心思笑?崇祯那边盯着呢。一百万两是您亲口承诺的。如果卖不出去,咱们平冤司的牌子还没挂热,就得摘下来。”
林溪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
“朝钦,我问你。国债这种东西,赚钱靠什么?”
李朝钦一愣。
“靠……利息?”
“错。靠预期。”林溪放下茶盏。“靠的是所有人相信它明天会涨。如果所有人都不买,国债当然一文不值。但如果所有人都不买,而有一个人买了——而且是大张旗鼓地买——预期就变了。预期变了,那些不买的人就会慌。慌了,就会抢。”
“可谁是那个‘一个人’?”
林溪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名册,翻开。
上面写着一个名字。
李朝钦低头一看,愣住了。
“福王?”
福王朱常洵。
万历最宠爱的儿子,崇祯的亲叔叔。
封地在洛阳,富可敌国。
但他从不过问朝政,只关起门来生孩子。
据说子女加起来,超过一百个。
“他从来不掺和朝堂的事。厂公凭什么说他会买?”
林溪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福王不掺和朝堂的事,是因为没人给他足够的好处。他富可敌国,不缺钱。但他缺一样东西——安全感。他太有钱了,有钱到所有人都想咬他一口。东林党想动他的封地,已经想了二十年。崇祯缺钱,早晚也会把主意打到他身上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一个有钱但没有安全感的人,最需要什么?最需要一个理由,让皇帝不敢动他。国债就是这个理由。他买了国债,就是朝廷的债主。崇祯要动他,就是赖账。皇帝赖账,天下士绅谁还敢买国债?这个道理,福王懂。”
洛阳。福王府。
福王朱常洵把林溪的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信上只有两句话:
“王爷,您的封地每年产出折银八十万两。东林党弹劾您‘蠹国害民’的折子,在诏狱里堆了三尺高。如果有一天崇祯缺钱了,第一个拿来开刀的,您猜是谁?”
“买国债,做朝廷的债主。从今往后,谁想动您,先问国库答不答应。”
福王放下信。
沉默了很久。
他今年五十五岁。
一辈子没上过朝,一辈子没得罪过人。
但他比谁都清楚,他的罪不在行为,在于财富。
在乱世里,太有钱本身就是一种罪。
他提起笔,写了一封信。
“本王认购国债四十万两。唯一条件:平冤司的牌匾上,加一个‘福王府协办’的署名。本王不参政,只挂名。但谁要是敢动平冤司——就是动本王。”
三天后。
国债认购截止日。
瞿式耜坐在松筠书院里,喝着茶,等好消息。
门生跑进来时,他以为是自己赢了。
“瞿大人!不好了!”
瞿式耜端着茶盏的手一顿。
“福王认购了四十万两国债!消息已经传到宫里了!江南那些士绅全慌了!他们本来看我们脸色行事,现在福王带头买了,他们怕落了后,全跑到户部去抢认购!”
瞿式耜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“福王?福王为什么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不是福王要买。
是魏忠贤让福王买。
他给了福王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。
不对。
不止是条件。
他给了福王一个敌人——东林党,和一个保护伞——国债。
一推一拉,福王不上船才怪。
瞿式耜瘫坐在椅子上。
两百个人的集会,两百个人的联手抵制。
被一个从不参政的王爷,用一个签名就瓦解了。
乾清宫。
崇祯看着户部呈上来的国债认购名册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一百万两。
全部认购完毕。
超募十七万两。
他放下名册,看着跪在殿中的林溪。
“魏忠贤。你说服福王的信,朕想看看。”
林溪从袖中抽出那封信,双手呈上。
崇祯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这封信,只有两句话。没有一句是请求,没有一句是讨好。你用的是威胁——如果他不买,将来朝廷缺钱,他可能就是第一个被开刀的。”
他把信放下。
“你威胁朕的亲叔叔,胆子不小。”
“臣没有威胁。”
林溪抬头,目光平静。
“臣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。朝廷缺钱,这是事实。东林党想动福王的封地,这也是事实。臣只是把两个事实摆在他面前,让他自己选。他选了国债,说明他觉得国债比东林党更可靠。”
他看着崇祯,一字一顿。
“福王选择相信朝廷。这是陛下的德政,不是臣的威胁。如果陛下觉得国债是威胁,那全天下的债主,都是威胁。陛下愿意承认这一点吗?”
崇祯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笑了。
“魏忠贤。你是个怪物。你威胁朕的叔叔,最后还能把功劳算在朕头上。你这张嘴,抵得上十个内阁。”
林溪低下头。
“臣只是遵循规则。规则说,债主有权利。规则也说,皇帝有义务。如果皇帝不承认债主的权利,就没有人愿意借钱给皇帝。这就是规则。”
崇祯靠在龙椅上,叹了口气。
“朕说不过你。朕只知道,国库进了一百一十七万两。辽东的军饷有了着落,陕西的灾民有了救济。这就够了。”
深夜。
诏狱书房。
李朝钦站在门口,满脸写着佩服。
“厂公。福王这步棋,属下是真没想到。我以为您要跟东林党硬碰硬,没想到您直接绕过了他们,把福王拉上了船。现在江南士绅全疯了,第一批国债抢都抢不到。第二批还没发,已经有人开始预定了。”
林溪没抬头,继续翻着案卷。
“东林党只懂两件事——讲道德和扣帽子。他们不懂资本,不懂预期,更不懂怎么让一个有钱人自愿掏钱。他们以为联手抵制就能让我死。但他们忘了,抵制能挡住的是穷人的脚,挡不住的是富人的手。穷人讲气节,富人讲利益。利益够大,气节就是一张废纸。”
他从案卷里抽出一份,放在桌上。
“明天接这个案子。”
李朝钦低头一看。
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温体仁的案子?”
温体仁。
礼部尚书。
东林党的死对头,也是东林党最恨的人之一。
他不是阉党,但他是骑墙派。
天启朝骑墙,崇祯朝还在骑墙。
东林党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。
“温体仁没有冤情。”李朝钦皱眉。“他虽然没加入东林党,但也没犯什么大罪。咱们拿什么给他翻案?”
林溪笑了。
“不翻案。接他的案子,不是为了翻案,是为了让他告别人。”
他展开案卷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十几个人名。
全是东林党。
“温体仁在朝堂上骑了十年墙,谁的黑料他都有。他不说出来,是因为他怕得罪人。但如果我告诉他——说出来,你就是我的人,诏狱平冤司保你,福王保你,崇祯需要你——你猜他会不会说?”
李朝钦张大了嘴。
林溪靠在椅背上,语气平淡。
“朝钦。你知道前世的律师圈有一句话吗?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不要跟律师比谁更坏。律师能让好人变成原告,让坏人变成证人,让骑墙的人变成刀子。我前世干的就是这个,这辈子还干这个。唯一的区别是——上辈子的客户是企业,这辈子的客户是大明。”
他看着墙上那块“规则如铁”的匾额。
“东林党以为他们的敌人是阉党。但他们错了。他们的敌人不是我,是规则。而规则这把刀,我已经磨了二十年。现在,该让他们看看刀刃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。
温体仁接到了一份来自诏狱的信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
“温大人,您知道的东西太多了。您不说,别人也会觉得您说了。既然已经被怀疑,不如真的说出来。说出来,我保您平安。”
温体仁看完信,手指在发抖。
他知道这封信是什么意思。
魏忠贤不是在威胁他,是在提醒他——东林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骑墙派。
尤其是知道太多秘密的骑墙派。
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。
黄昏时分,他站起来,叫来下人。
“备轿。去诏狱。”
轿子穿过京城的暮色,停在诏狱门口。
温体仁下了轿,抬头看着诏狱的大门。
阴冷、黑暗、血腥味还在。
但门口多了一块崭新的牌匾——
“诏狱平冤司”。
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:“福王府协办”。
温体仁深吸一口气,抬脚走了进去。
与此同时。
松筠书院。
瞿式耜把今天的消息汇总看完,闭上眼睛。
国债被抢购一空,抵制失败。
温体仁去了诏狱,又一个人被拉上了船。
他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愤怒,是因为恐惧。
他忽然想起钱谦益闭门思过之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:
“他不是魏忠贤。魏忠贤只会杀人。这个人——会收人。”
瞿式耜睁开眼,看着面前两百张焦虑的面孔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因为他知道,下一个被收走的,可能就是他自己。
窗外,诏狱的钟声又响了。
这次不是急促的撞击,而是缓慢的、有节奏的钟声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像是有人在用钟声计时。
数着东林党还剩多少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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