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体仁踏进诏狱的时候,腿在发抖。
他不是来翻案的。
他是来保命的。
狱卒领着他穿过走廊。
两侧牢房里,犯人拿眼睛剐他。
有人啐了一口:“温体仁,骑墙的狗。”
温体仁没吭声,脸涨得发紫。
书房门口,李朝钦拦住他:“温大人,厂公不喜欢听废话。有话直说。”
温体仁咽了口唾沫,推门进去。
林溪坐在书案后面,头都没抬。
沉默。
二十息。
温体仁绷不住了:“厂公,我来投诚。”
林溪放下笔,抬起头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温大人言重了。您是礼部尚书,二品大员。投什么诚?您又没犯法。”
温体仁一愣。
准备好的台词全乱了。
“那……那厂公叫我来……”
林溪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温大人。你在朝堂上骑了十年墙。你以为不站队最安全。但你错了——不站队的人,最先被踩死。”
他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奏折,扔给温体仁。
“这是东林党下个月要递的弹劾折子。弹劾你贪墨礼部修书银一万二千两。三十二个东林党人联名。你觉得你能扛住吗?”
温体仁翻开折子,脸刷地白了。
一万二千两。
他确实挪用过。
不是贪,是拆东墙补西墙——礼部的修书银子被他临时挪用去修了祭天坛。
账面上是个窟窿。
他本打算下个月补上。
但东林党已经知道了。
“厂公……救我……”
林溪看着他,语气平淡:“救你可以。但你要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林溪从案卷里抽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。
温体仁低头一看,瞳孔猛缩。
“瞿式耜?!”
那是一份账目。
天启五年,瞿式耜任兵科给事中期间,经手辽饷三十万两。
其中八万两不翼而飞。
不是瞿式耜贪了。
是他把这八万两挪去给老师钱谦益修了松筠书院。
这件事当年有人查过。
被东林党压下来了。
账目被封存,经办人被调走。
现在,林溪把它挖出来了。
“温大人。这份账目是真的。你拿着它去弹劾瞿式耜。你不是投诚,你是弹劾贪官。礼部尚书弹劾兵科给事中,天经地义。没人能说你是阉党。”
他顿了一下,一字一顿。
“站我这边,你的案子平冤司接了。三十二个人的联名弹劾,我帮你挡回去。站对面?一万二千两的窟窿,你自己填。填不上,诏狱里有的是空牢房。”
温体仁的手指在发抖。
他盯着那份账目,汗一滴一滴掉在地上。
五息之后。
他抓起那张纸,塞进袖子里。
“厂公。我写。”
三天后。
温体仁的弹劾折子递进通政司,朝廷炸了。
不是炸在内容,是炸在递折子的人。
温体仁!
骑墙派温体仁!
他居然弹劾瞿式耜?
松筠书院里,东林党人面面相觑。
瞿式耜坐在钱谦益的空椅子旁边,脸色铁青。
他没有讨论温体仁为什么倒戈。
他在想那份账目。
天启五年,辽饷八万两。
这件事他以为已经埋死了。
知道的不超过五个人。
这五个人里,谁会出卖他?
钱谦益自身难保。
另外三个远在三千里外。
那只有一种可能——这份账目,三年前就被魏忠贤拿到了。
瞿式耜后背发凉。
魏忠贤在诏狱里关了三年,不是在等死。
是在整理他们所有人的罪证。
每一笔账,每一封信,每一份折子。
三年,一千多天。
他把东林党翻了个底朝天。
然后现在,一个一个拿出来。
不是拿来杀他们。
是拿来让他们自相残杀。
用温体仁打瞿式耜。
用东林党的人,打东林党的人。
瞿式耜闭上眼,手指攥得发白。
“魏忠贤……你好毒。”
乾清宫。
崇祯把两份折子并排摆在御案上。
一份是温体仁的弹劾,一份是瞿式耜的辩解。
他看了很久。
“曹化淳。这八万两辽饷,到底去哪了?”
曹化淳不敢接话。
崇祯冷笑一声:“温体仁说瞿式耜挪去修了书院,有账册为证,有赵南星手迹为凭。瞿式耜说账册是伪造,手迹是胁迫。证据确凿。伪造。胁迫所得——三个说法,哪个是真的?”
曹化淳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那陛下……怎么判?”
崇祯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提起笔,在折子上批了四个字。
“三法司审。”
曹化淳一愣。
这不等于没批吗?
崇祯放下笔,站起身。
“让魏忠贤自己去审。他不是喜欢审案子吗?审赢了他得罪东林党,审输了他失去温体仁。朕不替他背锅。朕只要一个结果——八万两辽饷,追回来。”
诏狱书房。
林溪把崇祯的批示看完,笑了。
“学聪明了。”
李朝钦不解:“厂公,陛下把烫手山芋扔回来了。”
“烫手山芋?”林溪放下批示。“这是尚方宝剑。三法司全是东林党的人。崇祯让他们审瞿式耜,就是让东林党审东林党。他们怎么判都是输——判无罪得罪崇祯,判有罪得罪东林党。”
他端起茶盏。
“所以他们只有一条路:拖。但我不给他们拖的机会。明天就开庭。温体仁做原告,赵南星做人证,账册作物证。当着全城百姓的面,看他们怎么拖。”
第二天。
刑部大堂。三法司会审。
乔允升坐在主审席上,额头全是汗。
曹于汴面无表情。邹元标脸色比哭还难看。
堂下,瞿式耜站着,腰杆笔直。
对面是温体仁。
旁听席上,林溪坐在角落里,慢悠悠喝茶。
堂外,围观的人比前两次加起来还多。
乔允升一拍惊堂木:“温体仁,证据何在?”
温体仁呈上账册,声音朗朗。
“天启五年,松筠书院账房原始账册。辽饷八万两,经兵部调拨至书院名下。经办人瞿式耜,签章清晰。请大人查验。”
乔允升翻开账册,手指发抖。
账目是真的。签章是真的。
他看向瞿式耜:“你可认?”
瞿式耜抬起头,声音平静:“不认。账册是伪造的。”
“何以为证?”
“赵南星。”瞿式耜指向旁听席。“这本账册是赵南星的手迹。他在诏狱关了三年,出来便投靠平冤司。手迹是在魏忠贤胁迫下写的。不足为凭。”
全场哗然。
乔允升看向赵南星:“赵南星,账册可是在胁迫之下写的?”
赵南星站起来。
“不是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“这本账册,是天启五年我在书院任账房时,逐日记录的原始账册。瞿式耜的名字出现在辽饷支出那一栏,签章是他自己的。乔大人可调兵部档案核对。”
他看了一眼瞿式耜,目光平静。
“瞿大人说我被胁迫,但拿不出证据。我拿出的每一笔账,都可以去兵部核对。谁主张谁举证——瞿大人主张账册伪造,就请拿出伪造的证明。拿不出来,这本账册就是铁证。”
瞿式耜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谁主张谁举证”这六个字,把他钉死了。
堂审陷入僵局。
就在这时候,堂外传来一阵喧哗。
一个狱卒跑进来,满头大汗:“大人!松筠书院门口,被人贴了一张大字报!上面列着辽饷八万两的每一笔去向!落款是——平冤司!”
满堂死寂。
瞿式耜的脸彻底白了。
大字报。贴在了松筠书院门口。
全京城的人都能看到。
不管公堂上怎么判,在老百姓心里,已经判了。
当天下午。
松筠书院门口,大字报前围满了人。
识字的人念,不识字的人听。
“辽饷八万两,买石料一万二千两,买木材八千两……”
“工匠银三千五百两,余下充书院日常开支……”
念的人声音越来越低。
听的人眼睛越来越亮。
“原来松筠书院是拿辽饷建的?”
“辽饷是将士的卖命钱!”
“拿卖命钱修书院,这就是清流?”
人群中,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朝书院大门吐了口唾沫。
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松筠书院的大门,被唾沫淹了。
深夜。
诏狱书房。
李朝钦满脸兴奋:“厂公,今天痛快!瞿式耜在公堂上脸都绿了,书院门口的大字报更是一绝——东林党的清流招牌,砸了!”
林溪没抬头,继续翻案卷。
“还不够。”
李朝钦一愣。
林溪放下案卷,走到窗边。
“东林党真正的底牌不是瞿式耜。是孙承宗。辽东督师,手握重兵。钱谦益闭门思过,瞿式耜马上倒台,他们接下来一定会请孙承宗回京。只有孙承宗能压住我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幽深。
“孙承宗回京那天,才是真正的硬仗。在那之前——诏狱里剩下的案子,能审多少审多少。我要在东林党的棺材板上,一颗一颗把钉子钉满。”
窗外,钟声又响了。
一声比一声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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