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前一天晚上,刘燃把姥爷的匕首从抽屉里拿了出来。
整个暑假他都没碰过这把刀。不是忘了——是每次手指伸到一半就缩回来了。刀刃上那个豁口他闭着眼都能摸到,铜柄冰凉,握久了才慢慢变温。他把匕首举到台灯底下,刀刃在光里泛出一线冷光,豁口处有一小片暗色的锈迹。他用拇指在刀柄上那行字上来回摩挲——姥爷的名字,和那个年份。一笔一划,横平竖直。姥爷一辈子颜体,骨肉匀停,刻字也是这股子劲。他摸了一遍又一遍,然后放回抽屉里,关了灯。
窗外有轨电车的叮当声隐隐约约传过来,混着楼下的电视剧声。明天开学。高中了。
早上六点半,母亲在厨房里煎鸡蛋。油烟味儿混着葱花味儿从门缝钻进来,刘燃在被窝里就闻到了。他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初中校服,裤子往上一提,裤腿又短了一截,露出脚脖子——从初一到高一,他蹿了大半个头,初中的校服裤子早就短了。
“妈,这裤子短了。”
母亲从厨房探出头,手上还拿着锅铲。“短了?”她弯腰捏了捏刘燃的裤腿,又捏了捏他的脚脖子,直起腰来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,“你这腿是吃了化肥了,一个暑假噌噌往长里蹿。”
“那咋整。高中校服还没发。”
“先穿着,今天报到又没人查你裤腿。”母亲把锅铲往锅里一撂,“等发了新校服,你这身也该扔了。”
“还能穿。”
“穿啥穿,袖口都磨破了。”母亲把煎蛋铲进盘子里,咣当一声放在桌上,又从锅里舀了一碗大米粥推到他面前,咸菜碟子往桌中间推了推,“赶紧吃,别磨叽。你爸在楼下等你。”
刘燃坐下来,把煎蛋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。母亲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半拉馒头,没咋吃。刘燃知道她在看自己——每次开学都这样,不说话,就是看。
“妈你咋不吃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她站起来,把那半拉馒头放在桌上,转身进了厨房。水龙头又哗哗响起来。她不是去洗东西的,刘燃知道。
他把剩下的半碗粥呼噜呼噜喝完,拎起书包走到门口。楼下,父亲已经把凤凰车推出来了。那辆二八大杠,后座旁边用钢管焊的小座椅早拆了,焊疤还在,磨得锃亮。
“爸你别送了,我自己走。”
父亲看了他一眼,说了句“顺路”,就跨上车了。刘燃没再推——推也没用。他跳上后座,手抓住父亲的腰带。
早上的风凉飕飕的,斯大林大街两边的大杨树叶子还绿着,有几片已经开始发黄了,风一吹哗啦啦响。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,车窗里挤满了上班的人。路边早点铺子冒着白汽,炸油条的香味混着煤烟味飘过来。
“到了学校别惹事。”父亲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。
“知道。”
“有人欺负你你也别忍着。”
刘燃愣了一下——这话母亲也说过,一个字不差。“爸,你这到底是让我惹还是不让我惹。”
父亲没搭理他,蹬车的脚又踩了两圈。快到校门口的时候他才开口:“我的意思是,别主动惹事,但也别怕事。你姥爷教你的那些,不是白教的。”
刘燃从后座上跳下来。父亲一条腿支着地,下巴往校门口的方向扬了扬,意思是去吧。然后蹬上车走了。刘燃看着他爸的背影——后背挺得笔直,两只手握着车把,和以前一模一样。只是蹬车的脚比以前慢了半拍。
校门口这条路刘燃走了三年,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个坑。初中部的校门在马路对面,铁的,刷着绿漆,一推就嘎吱嘎吱响。高中部的校门是白钢的,上面挂着“东北师范大学附属中学”的铜牌,被擦得锃亮,能照见人影。刘燃在铜牌里看见自己歪歪扭扭的脸——头发翘了一撮,怎么按都按不下去。
校门口乱成了一锅粥。新生和家长们挤成一团,有背着新书包的,有拎着网兜装篮球的,有攥着报到单在人堆里瞎钻的,嘴里喊着“让一让让一让”。一个女生蹲在地上系鞋带,被她爸拽着胳膊拎起来,说你看人家都进去了就你还在这儿磨叽。女生说爸你撒手我袖子要扯了。门口传达室的大爷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台阶上看热闹,缸子里冒着热气,脸上挂着一种“每年都这样”的悠闲。
刘燃刚挤过人群,后背被人轻轻拍了一下。回头一看,一个高个子男生站在他身后,比自己还高小半个头。他的体型非常胖,站在人群里像一座小山,校服被撑得紧绷绷的,但他站在那里并不显得笨重——肩膀宽厚,两只脚稳稳地踩在地上,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很平静。
“同学,麻烦帮我看看高一三班在几楼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三楼。”刘燃说,“我也三班的。”
“巧了。”他伸出手,“我叫马三日。”
“刘燃。”
马三日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才握上来。那只手骨节分明,握上去很有力。“全市第七那个刘燃?”
“你知道?”
“我爸研究名单研究了好几天,把前五十名的名字都背下来了。”马三日把手收回去,插进裤兜里,语气很淡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他说全市第七跟我一个学校,让我多跟人家学学。没想到一个班。”
“你爸记性挺好。”
“他是铁路上的,常年跑车不在家,就靠记性好。”马三日往公告栏那边看了一眼,“走吧,三楼。”
两人上了楼,在走廊里找到三班的门牌。推门进去,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大半。桌椅是新的,桌面贴着一层浅灰色防火板,摸上去有点涩。墨绿色的黑板擦得反光,能照见讲台上粉笔盒的影子。空气里一股新刷的石灰味儿,混着从窗户飘进来的青草味。
后排靠窗还有个空位。刘燃走过去坐下,把书包往桌斗里一塞。马三日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书包往桌上一放,胳膊肘撑着窗台往外看。
前座一个圆脸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回过头来,镜片厚得跟瓶底似的,一圈一圈的,眼睛在里面被放大了一圈,看起来像猫头鹰。“你们俩初中都是附中的?”他问。
“他是,我不是。”马三日没回头,继续看着窗外。
“我叫孙磊,也是铁北八中的。”
马三日这才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。“咱班好像收了好几个八中的。”
“可不。尹大勇,余迪,王石——加上你,四个。哦对,还有我,五个。”
正说着,一个高大的身影晃进了教室。这人脑袋确实大,肩膀也宽,略微有点胖,往门口一杵跟一扇门板似的。他扫了一圈教室,看见孙磊,咧嘴一笑,大步走过来。他嗓门大得像在操场上喊口令——“孙磊!你也在这个班!”走到孙磊桌前,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,差点把孙磊拍趴在桌上。
“尹大勇,”孙磊揉着肩膀,龇牙咧嘴地介绍,“外号大头。你能不能轻点,我这肩膀还要用三年呢。”
“你姐说的那个孟阎王,是真的假的?”大头一屁股坐在孙磊旁边的空位上,椅子被他压得嘎吱一声惨叫,“二十三个数学满分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
“完了完了完了,我这数学底子,估计头一个就得挨收拾。”大头转过身来,看了看后排的刘燃和马三日,“这俩是谁?”
“刘燃。”孙磊指了指,“全市第七。那个叫马三日,也是八中的。”
大头眼睛瞪圆了,探过身子伸出手:“你就是那个全市第七?我叫尹大勇,交钱进来的——我爸说了,能进附中就行,管他咋进的。再说了,我脑袋大,装得多。”
刘燃握了握他的手,那只手肉厚骨头硬,很有劲。“你挺坦然。”
“那有啥不坦然的。我学习不行,但我跑得快,八百米全校第一。”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,“看见没,从腰以下全是腿——但腰以上不太行。”
马三日在后排没回头,说了一句:“那你考试倒立着写。”
大头愣了一下,然后嘿嘿乐了:“这主意不错。不过我倒立坚持不了四十五分钟。”
孙磊推了推眼镜:“你可以练。倒立能促进脑部供血,理论上对学习有帮助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我瞎编的。”
大头拿起桌上的课本作势要砸,孙磊往后一缩,课本砸在了椅背上。
几个人正闹着,教室前门又被推开了。这次不是那种“我来了”的推法——门被轻轻推开,一个女生走进来,怀里抱着一摞书,最上面是《语文》课本。她个子不高,扎着马尾,额头光洁,眼睛很亮,走路的姿势很安静,像一只猫踩在地板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她在前排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书放在桌上,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课外书。封面上画着一朵荷花,旁边写着《莲的心事》。席慕蓉的。
孙磊压低声音:“那个叫林晓,初中也是附中的,语文课代表,作文拿过全省一等奖。她平时不咋说话,但一写作文就跟变了个人似的。”
大头回头瞥了一眼。“闷葫芦?”
“不是闷,是安静。”孙磊纠正他,“老师说她作文里有一种——怎么形容来着——‘成年人都写不出来的细腻’。”
大头说那不还是闷。孙磊没接话。
刘燃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前排那个安静看书的背影,目光在她手里的诗集封面上停了一下。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马尾辫上,发梢有一点微微的棕色。她翻了一页书,动作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了。一个瘦瘦的男生缩着肩膀溜进来,低着头,眼睛盯着地面,走路的姿势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猫。他个子不算矮,一米七八左右,略微有点胖。背着一个旧书包,书包带子断过,用粗棉线重新缝过,针脚歪歪扭扭的。书包本身倒还干净,只是洗得发白了,边角磨出了毛边。他扫了一眼教室,发现角落里还有个空位,就快步走过去坐下,把书包抱在怀里,不看任何人。
“那就是王石。”孙磊压低声音说,“郊区来的,中考成绩全校第一。我听说他家挺难的——他爸开小卖部的,他妈身体不好。他不怎么说话,但学习是真狠,我们初中老师说他中考前两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。”
大头回头看了一眼。“那鞋是手工纳的。”
刘燃也注意到了那双布鞋——鞋底纳得密密实实,针脚很整齐。他想起母亲给他纳的那双布鞋,还在他书桌抽屉里放着。他忽然对那个缩在角落里的男生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注意。不是好奇,不是同情——是一种他也说不清楚的东西。就像在球场上看一个还没上场的球员,你不知道他踢什么位置,但你能感觉到他应该不简单。
教室门又一次被推开。这回进来的人走路带风——他个子高,体型标准,肩膀宽腰身窄,是标枪运动员特有的倒三角身材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,袖口卷到肘关节,露出肌肉结实的前臂。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——步子大,双臂摆幅很小,整个人像一把没出鞘的刀。他扫了一圈教室,径直往后排走,经过刘燃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“这儿有人没。”他指了指刘燃旁边的空位。
“没人。”
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放,坐下来。动作利索,不拖泥带水,坐下之后两只手交叉搭在桌上,手指头粗,骨节突出,指根和掌心都有老茧。不是写字的茧,是干活的茧。刘燃注意到那双手,想起父亲的手也是这样的——在发动机车间拧了一辈子螺丝,关节都变了形。
“你叫啥。”刘燃问。
“齐东。”他伸出手,“铁北那边屯里来的。你叫啥。”
“刘燃。”
齐东的手停了一下。那只手悬在半空中,然后重新握过来,力道比刚才更实在。“你就是那个全市第七?”语气很平,不像惊讶,更像确认。
“你知道?”
“名单上看见过。全校前五十我都看了。”他把胳膊肘撑在桌面上,侧过头看着刘燃,“听说你踢球。”
“踢。”
“前锋?”
“前锋。”
齐东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那种“有点意思”的表情。“改天练练。”
大头在旁边插嘴:“你也是八中的?”
“不是。刚说了,屯里来的。”齐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没有任何不好意思。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大头嘿嘿一乐:“那以后叫你屯老二。”
齐东看了他一眼,嘴角又动了一下——还是那种“随你便”的表情。从那以后,齐东就有了外号。
教室门最后一次被推开的时候,离上课还有不到两分钟。这回进来的人不看路——他一边进门一边回头跟走廊里的人说话,嗓门穿透力极强,整个教室都听见他笑着骂了句“你他妈才被甩了,老子是主动分的”。然后他转过来,看见全班都在看他,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一笑。那个笑容带着一种让人想揍他又揍不下去的劲儿。
他个子中等,偏瘦但肩膀宽,头发有点长,刘海遮住了半截眉毛,校服拉链没拉到头,里面露出一件花格衬衫的领子。他走路的姿势很散漫,像逛街一样晃到自己座位上,往椅背上一靠,把腿伸得老长。坐下来之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把梳子,对着窗户玻璃的反光梳了两下头发。坐在他前面的女生回头看了一眼,他冲人家眨了眨眼,女生翻了个白眼转回去了。
“那就是余迪。”孙磊用课本挡住脸,声音压在嗓子眼里,“八中的,不是学习好,是女生缘好——听说同时处过两个对象,分手的时候两个女生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。后来有一天在学校门口撞上了,他才翻的车。”
大头回头瞥了一眼。“那头发是抹了发胶吧。”
“他说那是天生的。”
“扯淡。头发能长成三七分?我活了这么大没见过天生的三七分。”
“他一天照镜子的时间比看书多。”孙磊推了推眼镜,“不过人倒是挺仗义的。有一次我被人堵在校门口,他路过,二话没说就上去了。打完架还问我有没有受伤。我说没有,他说那就行,然后继续去跟女生约会了。”
大头说那这人还行。孙磊说行是行,就是你千万别跟他一起追女生——你追不过他。
上课铃响了。余迪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杂志——不是课本,是《当代歌坛》,封面上印着郭富城的头像,旁边一行大字“郭富城:我的音乐我做主”。他翻了两页,被旁边的人戳了一下,才不情不愿地塞回书包里。塞进去之前还在杂志上做了个记号——把郭富城那页折了个角。
班主任孟庆国推门进来的时候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噔噔响。他走路的声音很特别——不是那种重重的脚步,是一种很有节奏的、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的声音。这个声音一响,全班瞬间安静了。刚才还在争论世界杯预选赛的那几个男生闭了嘴,马三日把胳膊肘从窗台上收回来,大头下意识地把后背挺直了,余迪腿也不伸了,连王石都从书包后面抬起了半张脸。
孟庆国个子不算高,但站在讲台上往下看的时候有一种让人不敢乱动的气势。他的眉毛又浓又短,皱起来像两条拧在一起的麻绳。他把花名册往讲台上一拍——那“啪”的一声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然后他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大字——“孟庆国”。字不好看,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像用刀刻的。
“我叫孟庆国。”他转过身,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,“以后是你们的班主任,教数学。我这个人规矩不多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全班没人敢出气。
“不许迟到。不许抄作业。不许作弊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黑板上,“犯了就滚蛋。”
后排有人轻轻吹了声口哨。
那个口哨声不大,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水里。全班都听见了。孟庆国转过身,目光扫过去,停在大头脸上。
“出去。”
大头愣了一下。“老师,我就是——”
“出去。”孟庆国又说了一遍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黑板上,“什么时候学会在课堂上不吹口哨,什么时候再进来。”
大头张了张嘴,看了看周围,没有人敢帮他说话。余迪在旁边低着头,下巴快要贴到胸口了——刘燃注意到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,不是在哭,是在憋笑。大头把椅子往后推,站起来,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刮出一声惨叫,全班都听见了。
大头走出教室,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。孟庆国拿起粉笔,继续在黑板上写字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粉笔断了,他掰掉断头,头也没回,说了一句:“以后谁再在我课堂上吹口哨,跟他一样。”
一节课四十五分钟,大头在走廊里站了四十五分钟。下课铃响的时候孟庆国走出教室,看都没看他一眼,径直走了。大头揉着腿,一瘸一拐地回到座位上。余迪从后排探过头来,小声说了句“出师不利啊兄弟”。大头回过头瞪了他一眼。余迪把嘴闭上了。
下午开学典礼,全校师生在操场上站了一个小时。九月初的太阳还是毒,晒得后脖颈发烫。校长在台上讲话,说同学们你们是附中的希望,是跨世纪的一代。喇叭里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,偶尔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。
刘燃站在队列里,听见身后余迪正拿草棍捅大头的脖子,大头回头瞪他,他假装看天。
“跨世纪。”刘燃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。二〇〇〇年。他这一届到高三那年正好是千禧年。他又想起香港回归——七月一号那天学校组织看直播,电视信号不太好,画面时不时有雪花,但五星红旗在香港会展中心升起来的时候,班里有人哭了。整个暑假大街小巷都在放刘德华的《中国人》,连母亲车间里都挂了一面红旗。姥爷那天晚上看完新闻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“国家越来越好了”。那是姥爷走之前说的最后几句完整的话之一。现在姥爷走了快两个月了,香港回归也成了历史课本上的一页。他站在附中的操场上,晒着九月初的太阳,觉得这个夏天好像发生了很多事,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典礼结束后,各班排队去教务处领校服。新校服是深蓝色裤子配白衬衫,左胸口绣着附中的校徽,料子比初中的厚实。刘燃领到裤子的时候特意比了比裤腿——还行,这回不短了。大头在旁边把校服往身上比划,发现衬衫的扣子少了一颗,到处找人换。马三日说你以为这是菜市场呢。大头说那你跟我换。马三日没理他。大头又去找齐东,齐东已经把自己的校服装进塑料袋里拎着走了。
放学铃一响,前排一个高个子女生站了起来。她扎着马尾,皮肤有点黑,一看就是在太阳底下晒出来的那种。她几步走到刘燃桌前,把一瓶汽水往他桌上一放。汽水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你叫刘燃是吧。我叫苏婷婷。”她的声音底气足的亮,“我听说你初中是附中校队的前锋。下午操场有球赛,和五班,你来不来?”
刘燃抬头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但不是林晓那种安静的亮——是那种“我知道自己要什么”的亮。“你踢?”
“我不踢,我看。”她下巴微微扬起,“来不来。”
“来。”
苏婷婷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别让我失望。”她转身走了,头发在脑后甩出一道弧线,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,“输了请汽水,我说的。”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教室。
马三日在后排把书包甩到肩上,站起来,走到刘燃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。“我也去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。刘燃说行。马三日双手插在裤兜里,跟在苏婷婷后面出了教室。
操场上已经聚了十来个人。齐东站在中圈,一只脚踩在球上。看见刘燃过来,他把球踢过去。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,刚好落在刘燃脚下。
“热了没。”齐东说。
“没。”
“先跑两圈。”
苏婷婷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,手里转着一瓶没喝完的汽水,旁边放着几瓶备用的,用塑料袋兜着。马三日靠在单杠上,胳膊交叉在胸前。大头站在他旁边,嘴里叼着一根草棍。孙磊拿着一本《军事百科》坐在台阶最上面,膝盖上摊着书,眼睛却一直盯着球场。大头说你到底是来看球的还是看书的。孙磊说两不耽误。大头说你那书拿反了。孙磊低头一看,赶紧把书转过来,脸红了。
球从齐东脚下传过来了。刘燃接球转身,抬眼扫了一眼前场——齐东已经卡住了对方前锋的位置。那个五班的男生个子不高但速度很快,脚底下已经变了两次向,想从左侧突。齐东的脚尖伸过来了——不偏不倚,精准地捅在球上。球滚到了马三日脚下。马三日传给了王朝,王朝又回传给了刘燃。
刘燃看在眼里。齐东的预判不是在场上临时做的——是在土场子上踢野球踢出来的肌肉记忆。地不平,球弹得没规律,只能提前读人的重心。齐东的重心压得很低,不管对方怎么晃,卡位的脚永远先到半步。他话不多,但他站在那里,后防线就是稳的。
球又回到了齐东脚下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刘燃的位置——刘燃正在往前插,身边跟着五班一个后卫。齐东没犹豫,一脚长传。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,越过大半个球场,落点极准——正好在刘燃启动的线路上。刘燃接球转身,面前只剩对方一个后卫。他趟了一步,那后卫伸脚想捅,刘燃往边路拉开半步,脚背一蹭,球从后卫胯下穿过去,滚到了王朝脚下。王朝调整了一步,抬脚就射。球奔着球门右上角飞去,对方门将飞身扑救,指尖蹭到了一点——但不够。球撞在立柱内侧,弹进了网窝。
“进了!”王朝愣了一秒,然后转身就往回跑,张开双臂,嘴里喊着不知道什么。大头从台阶上跳起来,嗓门大得半个操场都能听见——“好球!王朝你小子可以啊!”孙磊放下手里的书,推了推眼镜,说了句“这球传得好”,然后继续低头看书。
苏婷婷从台阶上站起来,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瓶汽水,朝王朝扔过去。汽水瓶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,差点砸到他的头,被他一伸手捞住了。“这球传得漂亮!”她转过头看着刘燃,“你那个助攻,五班那个后卫还没反应过来球就从胯下过去了。你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没?”
刘燃说没注意。苏婷婷说那你眼神不行,我坐这儿看得清清楚楚——他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王朝在旁边插嘴说是鹌鹑蛋,苏婷婷说都差不多,反正就是傻眼了。齐东从后场跑上来,经过刘燃旁边的时候放慢了半步。
“你这传球,提前量刚好。”刘燃说。
“你启动快。”齐东说,“我传的时候就知道你能追上。五班那个后卫回身慢,你往边路拉半步他肯定跟不住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没再说话,各自跑回位置。那种默契不用多说——一个知道对方会跑,一个知道对方会传。就够了。就像刚才在教室里,他问“这儿有人没”,刘燃说“没人”,他就坐下了。有些关系不需要太多话,从第一个动作就能看出以后怎么走。
踢了快一个钟头,天已经擦黑了。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,夕阳把草坪染成了金色,操场边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。最后几个人都累得不行了,四仰八叉躺在草坪上,汗水把草屑粘在脸上、脖子上、胳膊上。苏婷婷坐在台阶上收拾空汽水瓶,一个一个往塑料袋里装。大头瘫在台阶上,胳膊腿都伸开了,像一只翻过来的乌龟。齐东坐着,两只手撑在身后,仰头看着天。马三日靠在单杠上,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。王朝抱着那瓶赢来的汽水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,然后传给旁边的孙磊。孙磊犹豫了一下,接过去喝了一口,又把瓶子传了回来。汽水瓶在几个人手里传来传去,最后到了刘燃手里。他仰头灌了一口,汽水已经不怎么凉了,但很甜。
“下周还踢。”苏婷婷说。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“踢。”刘燃说。
齐东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,把手伸给刘燃。那只手掌很粗糙,指根和掌心都有老茧,虎口处的老茧硌在掌心里,硬邦邦的。刘燃握住他的手,没有松开。
“屯老二。”刘燃说。
齐东看着他。
“这外号你认了?”
“认了。”齐东把手抽出来,插进裤兜里,“明天见。”
他转身走了,走出球场的时候举起手摆了摆,没有回头。马三日从单杠上跳下来,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——和他那个体型完全不搭。他双手插在裤兜里,跟在齐东后面走了。大头从台阶上爬起来,冲两个人的背影喊了一声“明天给我带汽水”,齐东没回头,只是又摆了摆手。孙磊把《军事百科》夹在腋下,跟在最后面,嘴里嘟囔着我明天就研究五班的战术弱点,下次肯定不止进一个。
刘燃在草地上多坐了一会儿。操场上只剩他一个人了。他把随身听掏出来,耳机塞进耳朵里。磁带咔嗒一声翻了面,Beyond的《海阔天空》响起来——“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,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”。他跟着哼了两句,哼得不太准,但他觉得这首歌很开阔,像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。风从草坪上吹过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。
走到传达室旁边的时候,他看见一个女生正从传达室里搬着一摞书出来。书摞得太高,挡住了她的脸,只露出两只手——手指很细,指甲剪得短短的,干干净净的。最上面那本滑了下去,落在地上,翻开的那一页被晚风吹得哗哗响。刘燃弯腰捡起来——封面上画着一朵荷花,旁边写着《莲的心事》。席慕蓉的诗集。他看见有一行字被铅笔轻轻画了线,画得很轻,像是怕把书页划破——“我是一朵盛开的莲,多希望你能看见现在的我。”他把书合上,递给那个女生。
她从书后面探出头——马尾辫,额头光洁,眼睛很亮,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小胸针。就是上午在教室里安静看书的那个人。刘燃这才在这么近的距离里看清她的脸。她的睫毛很长,鼻梁很直,嘴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,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水里,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。她接过书,把诗集放在最上面,重新摞好。她的动作很慢,每一本书都放得端端正正的,好像这些书都是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“没事。”刘燃说。
他往校门口走了几步,身后传来她翻书的声音,很轻,像叶子落在水面上。他回过头看了一眼——她已经抱着那摞书走远了,马尾辫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,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。
出了校门,斯大林大街上的路灯已经全亮了。路两边的大杨树在晚风里哗啦啦地响,偶尔有自行车从旁边骑过去,铃铛叮铃铃响一声,又远了。一辆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,车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。
他把随身听的音量调大,耳机里换了一首歌——刘德华的《中国人》。“五千年的风和雨啊藏了多少梦”。他把手插在裤兜里,沿着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。路过人民广场的时候,苏军烈士纪念碑在夜色里静静矗立着,塔尖上的五角星被探照灯照亮,在夜空里发着暗红色的光。广场上的鸽子都归巢了,有个老大爷坐在马扎上放风筝,风筝在夜空中只剩下一个黑点,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。
刘燃停下来看了一会儿。他想起姥爷以前带他去南湖公园,也是这样仰头看天。姥爷说人不能光看脚下,得往远处看。你心里得有座山,爬过去了,才能看见山那边的路。
到家的时候,母亲正在厨房里择菜。豆角被掰成一段一段的,扔进铝盆里,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。刘燃把书包放在沙发上,说我回来了。
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第一天咋样。”
“还行。老师有点厉害,外号孟阎王。”
“严师出高徒。你姥爷当年当市长的时候也厉害,手底下人都怕他。”母亲把择好的豆角端到水龙头底下冲,水花溅在铝盆边上,“饿了没。”
“还行。”
“锅里还有粥,自己盛。你爸给你留了煎蛋,在灶台上扣着。”
刘燃盛了一碗粥,坐在桌边喝。煎蛋已经凉了,蛋黄凝成一层薄薄的膜。他把煎蛋夹进粥里,粥的热气把蛋黄蒸得微微发软。母亲坐在对面,继续择豆角。电视开着,音量调得很小,新闻联播已经播完了,正在放天气预报。
他走进自己的房间,把书包放在桌上,拉开抽屉。那把匕首还在最里面,压在姥爷的笔记本下面。他把笔记本抽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姥爷的字歪歪扭扭的——“燃燃,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。”
他把笔记本合上,放回抽屉里。没有碰那把匕首。
窗外,有轨电车的叮当声隐隐约约传过来,混着楼下谁家电视机里的晚间新闻。刘燃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还在回荡着傍晚球场上的声音——球撞在立柱上的闷响,王朝喊“进了”的吼声,齐东说“明天见”的嗓音,还有风吹过草坪时沙沙的声音。
他想起大头在走廊里站了四十五分钟,揉着腿回来时龇牙咧嘴的样子。想起马三日靠在单杠上的沉默背影。想起齐东伸出手时虎口处硬邦邦的老茧。想起林晓从书后面探出头时睫毛轻轻颤动的样子。想起苏婷婷说“别让我失望”时下巴微微扬起的弧度。
高中开始了。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孟阎王盯上了。但他更知道——从今天起,他不再是初中那个只会在球场上奔跑的刘燃了。他的身边有了人。六个,算上他自己。虽然他们还没说过什么肝胆相照的话,但他已经隐隐感觉到,这五个人会在未来的某一天,成为他骨头里那股火的一部分。
(第一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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