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
班会上,孟阎王宣布了金秋诗会的通知。
他站在讲台上,手里捏着那张油印的通知,语气和他宣布摸底考试时一模一样——不许迟到,不许抄袭,不许糊弄。说到“糊弄”两个字的时候,他抬起眼皮,目光在教室里慢慢扫了一圈,最后停在大头脸上,嘴角往下撇了撇,好像已经提前判定大头会糊弄似的。大头缩了缩脖子,在座位上不安地扭了一下,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。
“我又没说我要上。”大头把下巴缩进校服领子里,小声嘟囔。
“你说啥?”孟阎王的手指在讲台上敲了两下,眼睛盯着他。
大头赶紧坐直了,两手放在桌面上:“没说啥。我说我支持诗会。”
“那就好好支持。别光嘴上说。”孟阎王把通知念完,粉笔往粉笔盒里一扔,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,说这事由语文课代表负责。然后他转身走了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噔噔响。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头也没回,竖起一根手指在空气里点了一下:“拿奖了,全班加分。拿不到,课代表写检讨。”
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大头倒吸一口凉气,两眼瞪得溜圆,转过来冲着孙磊摊开双手:“这也太狠了,凭啥课代表写检讨?”
孙磊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得像瓶底的眼镜,镜片后面一双小眼睛眨了眨,不紧不慢地说:“这叫责任制,管理学上很常见——权力和义务对等。享有组织权,就得承担失败的风险。”
“那你咋不去当课代表。”大头歪着脑袋,拿笔帽戳了戳孙磊的胳膊。
“我不想写检讨。”孙磊把胳膊缩回去,继续翻他的《军事百科》。
“谁想写检讨?我问的是谁想去当,不是谁想写检讨!”
“那你去当啊。”孙磊头也不抬,手指点着书页上的一行字,“你嗓门大,往讲台上一站全班都能听见。”
“嗓门大跟当课代表有啥关系?”大头皱着眉,一脸困惑。
“有关系。传播学上说,信息传达效率取决于信源的清晰度和接收者的注意力。你嗓门大,信源清晰度就高。”
“你一天天传播学管理学,能说点人话不?”大头一巴掌拍在孙磊的《军事百科》上。
孙磊把他的手挪开,翻了个白眼:“能。你嗓门大,适合当领导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大头满意地点了点头,靠回椅背上,嘴角刚翘起来,孙磊又补了一句:“就是逻辑推理能力有待提高。”大头的笑容僵在脸上,抓起桌上的橡皮朝孙磊扔过去,孙磊一歪头躲开了,橡皮弹到前排女生的椅背上掉在地上。
林晓站起来。她走到讲台前面,手里攥着一张稿纸——不是那种随便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,是一张专门写诗的稿纸,边缘裁得整整齐齐,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她把稿纸在讲台上放平,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边角,然后抬起头看着全班。
“我打算写一首原创诗歌,全班集体朗诵。”她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手指一直按在稿纸上,指腹微微发白,“需要一个人领诵,声音条件要好。还需要大家配合排练,每天下午放学后半小时。”
后排有人在小声聊天。王朝正跟他同桌争论昨天那场意甲联赛的比分,他身子往前倾,手指戳在桌面上画越位线,说得唾沫横飞:“AC米兰那个进球绝对越位了,边裁眼睛长脚上了!”
他同桌往后一靠,双手抱在胸前,鼻子里哼了一声:“没越位。裁判站那么近还看不清?”
“裁判也是人,是人就会犯错。”王朝梗着脖子,脸涨得通红。
“那你说啥都没用,比分又不会改。”他同桌耸了耸肩,一副懒得再争的表情。
“我说的是事实——那个球就是越位了。”王朝把桌子一拍。
“你说的不是事实,是你自己的想法。”他同桌翻了个白眼。
“我自己的想法就是事实!”王朝急得站了起来。
“你这叫唯心主义。”他同桌用手指点着王朝的胸口,一字一顿。
“你这叫抬杠!”王朝一把打开他的手。
两个人你来我往,声音越来越大。前排有人趴在桌上睡觉,校服领子竖起来挡住脸。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踢球,喊叫声隐隐约约传过来。林晓的手指在讲台边缘攥紧了,稿纸被她捏出了一个细微的褶皱。
苏婷婷把椅子往后一推。椅子腿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,比大头刚才那声响多了。她站起来走到讲台前面,两只手往桌面上一拍——“啪”的一声,粉笔盒弹了一下,一支粉笔从盒子里蹦出来,在讲台上滚了两圈,掉到地上摔成了两截。她拧着眉毛,眼睛在教室里扫了一圈,下巴微微扬起,声音亮得能穿透整条走廊:“都别吵吵了,听林晓说完!”
全班瞬间安静了。趴着的人抬起头,校服领子上还印着睡觉时流的口水印。王朝和他同桌同时闭了嘴,王朝的手还僵在半空中——刚才正比划着越位线,嘴巴张着忘了合上。窗外操场上的喊叫声还在,但教室里已经静得能听见头顶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。
苏婷婷往讲台旁边一站,双臂交叉,后背挺得笔直。她歪着头,目光在教室里又扫了一圈,语气里带着不讲道理但别人都不会跟她较劲的笃定:“人家在上面说话,你们在下头唠嗑,有没有点素质?刚才谁在聊意甲?”她的目光停在王朝脸上,“王朝,是不是你?”
王朝缩了缩脖子,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,又飘回来,声音矮了半截:“我……”
“你啥你。”苏婷婷往前迈了一步,双手撑着讲台,身子微微前倾,“下课再聊能死?”
王朝低着头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:“不能死。”
“那就闭嘴。”苏婷婷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。
王朝乖乖闭了嘴,一屁股坐回椅子上。他同桌把脸藏在课本后面,肩膀一抖一抖的,憋笑憋得整个人都在颤。
苏婷婷转过头,冲林晓扬了扬下巴,表情比刚才对着王朝时柔和了不少:“继续。”
林晓愣了一下,低头把稿纸重新整了整。她清了清嗓子,声音比刚才稳了些,但手指还是在稿纸边缘轻轻捻着:“这首诗的题目还没定。我想写一个东西——它看不见,但它一直在。它可以烧,但不会烧完。”她顿了一下,目光往教室后排看了一眼,很快收回来,“需要一个人领诵,声音要稳,不能急。我想请刘燃试试。”她把手里的稿纸举起来示意了一下,又轻轻放回讲台上,“还有谁想领诵的可以举手。”
大头举起手,胳膊伸得笔直,整个人都从椅子上往上蹿了一截:“我嗓门大!”
苏婷婷转过身看着他,嘴角往下弯了弯,带着一种“又来”的表情,伸出食指在空中朝他点了点:“领诵不是嗓门大就行。你念首诗跟喊操似的——‘烧不尽的是骨头里的光’愣让你念成了‘全体都有立正稍息’,把王朝都带跑了。”
大头把举着的手慢慢放下来,挠了挠后脑勺,嘿嘿笑了一声:“那回是没发挥好。”
苏婷婷歪着头看着他,眼睛眯起来,嘴角带着一丝调侃的笑: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这次肯定不一样。”大头拍了拍胸脯,身子往前探了探,压低声音,好像要分享一个秘密,“我这几天在家天天练,我妈说我都魔怔了。”
苏婷婷双臂一交叉,哼了一声:“你妈那是心疼你。”
大头往椅背上一靠,双手一摊:“我妈从来不心疼我,她心疼我爸。”
“那你爸说啥。”苏婷婷挑了挑眉毛。
大头把脸一垮,模仿着他爸的语气,粗声粗气地说:“我爸说你再念诗就给我滚出去。”
全班哄笑。大头挠了挠头,自己也笑了,把两只手往桌上一摊,做出一副认命的样子:“反正我举手了,民主程序得算我一票。”
苏婷婷摇了摇手指,身子往讲台边上一靠:“这又不是选班长。你先把你那段词念顺了再说领诵的事。”
大头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知道苏婷婷说的没错——他念诗确实跟喊操似的,他自己也承认,只是嘴上不想认输。他把胳膊肘撑在桌上,下巴搁在手掌心里,冲旁边的孙磊嘟囔了一句:“我这辈子跟朗诵是没缘分了。”
孙磊头也不抬,手指翻过一页书:“根据统计,你这种情绪叫‘习得性无助’,是可以通过正向反馈改善的。不过前提是你得先念准。目前你念的那句,十个字错了两个音节,重音位置也不对——统计学上看,改善空间很大,但起点太低。”
“你还是闭嘴吧。”大头把脸埋进了胳膊里。
班会结束后,走廊里全是人。书包带子挂在肩膀上的、手里攥着饭卡往食堂跑的、三三两两靠着窗台聊天的,整条走廊吵得像一锅沸水。刘燃从教室后门出来,正准备去操场跑两圈,林晓从前面追上来,在走廊拐角把他叫住。
“刘燃。”她跑得有点急,脸颊微微泛红,手里抱着两本书——一本语文课本,一本席慕蓉诗集——紧紧抱在胸前,像怕它们被走廊里横冲直撞的人撞掉。
她把手里的稿纸递给他,不是刚才讲台上那张,是一张新的,折得整整齐齐,边角压得平平整整。展开之后字迹比刚才那张更密,段落之间用铅笔轻轻划了线,有些地方涂改过,铅笔的痕迹还没擦干净,能看出她改了很多遍——有的句子被划掉了又写上去,有的旁边打着小小的问号。她的手指在稿纸边缘轻轻捻着,睫毛微微低垂,呼吸还没完全平稳下来。
“初稿。你先看看。”
刘燃接过稿纸,低头看了一眼。标题只有一个字,写在最上面,没有加引号,没有加任何修饰——
火。
他的手指在稿纸边缘停了一下。走廊里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——有人在他旁边跑过去,书包带子甩在他胳膊上,他没动。有人喊了一声“刘燃你去不去食堂”,他也没应。他只是看着那个字。那个他从姥爷嘴里最后一次听说的字。那个他名字里的字。那个他每天在球场上、在考场上、在每一个早晨爬起来的时候都在心里默念的字。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默念什么,然后合上了。
“咋了。”林晓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。她微微仰着头,眼睛在走廊并不明亮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,没有追问,只是安静地等着他开口。她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怀里的诗集,指节在书脊上泛白。
“没啥。”他把稿纸折好,放进口袋里,用手拍了拍口袋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很轻,但林晓看见了,“我帮你。”
他转身走了,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。林晓站在走廊拐角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她低下头,把怀里的书重新抱好。席慕蓉的诗集里夹着一张书签,是她昨晚看书时随手放的——那一页只有四个字:“初心未改。”她把书签往里推了推,指尖在书签边缘停了一下,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,转身往教室走去。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苏婷婷正好出来,两个人差点撞上。
苏婷婷扶住她的肩膀,往后退了半步,歪着头看了看她的脸:“稿纸给他了?”
林晓点了点头,把怀里的书换了个位置:“给了。”
“他咋说。”苏婷婷靠在门框上,双臂交叉,眉梢微微挑起。
“他说帮我。”林晓低下头,手指在书脊上轻轻划过。
苏婷婷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——刘燃的身影已经不见了,楼梯间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,咚咚咚的,节奏很快。她收回目光,在林晓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:“他既然答应了,应该会认真对待。走吧,回去改稿子。刚才我看你那首诗,第三段最后一句好像不太顺,你再琢磨琢磨。”
林晓抬起头,微微睁大眼睛,把稿纸翻到第三段:“你看出来了?”
苏婷婷靠在门框上,冲她翻了个白眼,嘴角却带着笑:“虽然我不写诗,但节奏对不对还是能看出来的。那句‘在看不见的地方’,字数跟前面不太一样——前面都是一样的,你突然多出来了,念着别扭。”她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着,先握拳表示前面的统一节奏,然后手指张开,在空气里轻轻一点,表示那句多出来的。
林晓低头想了想,用手指在稿纸上比了一下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这句我确实想了很久,总觉得哪里不对,就是没找出来。我回去改。”
(第二章第一节完)
第二章 她写了一首诗,标题只有一个字
第二节
排练开始前,林晓在教室里发稿纸。她把每个人的那一段裁成小纸条,走到谁桌前就放在谁桌角上,动作很轻,像是在分发什么重要的文件。有的纸条被她用指尖轻轻推到桌角正中,有的被风吹歪了她又伸手按回去。教室里还没有完全安静下来,后排有人在聊昨天的球赛,王朝正跟他同桌比划越位线的位置,王朝把两只手摊开说你那个角度不对,裁判站那么近不可能看走眼。他同桌把课本卷起来当成边裁的旗子,说我要是边裁我就举旗,王朝说所以你当不了边裁。两个人正争得面红耳赤,苏婷婷从讲台那边探过头来,手里转着一支铅笔,用笔尾敲了敲讲台说你俩有完没完,王朝缩了缩脖子闭嘴了。
大头接过纸条,眯着眼念了一遍自己的那句——“烧不尽的是骨头里的光”。他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空的,又把纸条正过来,挠了挠后脑勺:“我这句咋这么长?齐东的就一行。”他伸长了脖子往齐东那边探,想看看齐东纸条上写了几个字,齐东把纸条往课本下一压,不给他看。大头啧了一声,缩回来继续研究自己那张纸条,用手指点着字数了一遍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你那句是重点。”林晓站在他桌前,手里抱着剩下的一摞纸条,抽出其中一张给他看标红的部分,“整首诗的高潮就在你那儿。前面所有人都是在铺垫,到了你这儿要顶上去。”
“高潮?”大头眼睛亮了,把纸条翻过来又看了一遍,好像刚才那行字突然变值钱了,“就是最重要那句呗?”
“差不多。前面都在蓄力,到你这一下子爆发出来。”
“那行。”大头把纸条往桌上一拍,挺了挺胸脯,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,两手撑着桌面,“交给我。我这人没别的优点,就是嗓门大。论嗓门,咱班还没谁能比过我。”他环顾了一圈教室,王朝在旁边小声说了句“这倒是真的”。
苏婷婷从讲台那边探过头来,手里转着一支铅笔,隔了两排桌子冲他喊了一句:“嗓门大不是让你喊,是让你把气沉下去。你上次念得跟喊操似的,我耳朵现在还嗡嗡的。”
“那回是没发挥好。”大头转过脸,拍了拍自己的胸口,“这次肯定不一样——我昨天在家对着镜子练了半宿,把脸都练红了。”
“镜子没裂?”
“没裂。但我爸说你再念诗就给我滚出去。”
排练正式开始。林晓站在讲台上,手里拿着稿纸,让大家先整体合一遍找找感觉。她先让刘燃把第一段领了一遍,找找整体的节奏感。刘燃站起来,声音不高但很稳,像打地基一样把整首诗的基调定住了。后面几段接得还算顺,大家都能跟上刘燃的节奏。到了大头那句,他深吸一口气,胸腔鼓起来,嘴巴一张——声音确实比上次收了点,但节奏又抢了,比前面快了半拍,把王朝的节奏带跑了。王朝本来已经准备好了,嘴都张开了,被他一带,也跟着抢了半拍,两个人撞在一起,像两辆车在路口追了尾。后排几个女生捂着嘴笑,有个女生笑得趴在了桌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王朝懊恼地拍了一下桌子,大头转过身冲他做了个“对不住”的口型。
苏婷婷从讲台旁边走过来,用铅笔敲了敲大头的桌沿:“你抢啥?前面的人还没念完你就急。你是念诗的,不是抢答的。”
“我这不叫抢,叫投入。”大头仰着脸,振振有词,但底气明显没刚才足了。
“投入个屁。你让刘燃来一遍。”
刘燃正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稿纸,用笔在纸边上划着什么,嘴里无声地念着词。他抬起头,看了林晓一眼。林晓站在讲台上点了点头,手里的铅笔在稿纸上轻轻敲了两下——那是排练时她惯用的动作,意思是“来一遍”。
他站起来,把自己那段念了一遍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稳——是在跟一个人说一件很重要的事。他的眼睛看着前方,但不像是看教室的墙壁,像是穿过墙壁看着更远的地方。后排几个女生的笑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。窗外的喊叫声还在,但教室里只有刘燃的声音,一层一层地铺开,像水面上的涟漪。
大头听完,挠了挠后脑勺,嘴唇抿了抿:“我再来。”第二遍他压低了嗓门,虽然还是有点用力过猛,额头上都冒出了汗,但至少节奏对了。苏婷婷点了点下巴,用铅笔在空中画了个勾:“还行,继续保持。”大头坐下来,用袖子擦了把汗,往椅背上一靠,跟孙磊嘟囔了一句:“这比跑八百米还累。八百米好歹迈开腿就行,念诗还得收着,我天生就不是收着的人。”
孙磊推了推眼镜,头也没抬:“根据能量消耗公式,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消耗的卡路里不同,但心理压力会导致肾上腺素分泌增加——所以你确实会感觉累。尤其是你这种平时不怎么用脑的人,突然要同时控制声带、气息、节奏,神经系统的负荷是平时的好几倍。”
“你能不能好好说话。”大头转过脸,一脸生无可恋。
“能。你是紧张的。”
“我没紧张。”
“你刚才念错了一个字。还有,你那个‘烧’字发音位置太高,从嗓子里挤出来的,应该往下沉,用胸腔。”孙磊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喉咙位置。
大头张了张嘴,然后一脑袋趴在桌上,把脸埋进胳膊里,闷声闷气地说:“行,我紧张。你们都别跟我说话。我要静静。”
排练进行到接龙部分,林晓让大家站起来围成一个半圆,模拟舞台上的站位。她一个一个地调整位置,把大头放在最右边,王朝挨着他,余迪在中间,齐东和马三日靠左。刘燃被她单独放在最前面——不是半圆里,是半圆前方领诵的位置。林晓把他带到那个位置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指了指地上那个粉笔画的标记,说你就站这儿。刘燃低头看了看脚下那个歪歪扭扭的白圈,说这是你画的?林晓把铅笔别到耳后,耳根有点红,说是王朝画的,他把圆画成了椭圆。王朝在旁边举手说那是因为我站的位置不对,从这个角度看就是圆的。苏婷婷从后面探过头来说你可拉倒吧,你那圆画得跟土豆似的。
王朝念“风来了它不灭”的时候,自己加了个手势,胳膊往上一挥,整个人也跟着往上蹿了半步,差点把旁边余迪的水杯打翻。杯子在桌面上滚了半圈,被余迪一把按住,水从杯口晃出来洒在桌面上,余迪的稿纸上洇开了一片浅灰色的水渍。
“你念诗还是打太极!”余迪把自己的杯子挪到桌子另一头,扭过头瞪着王朝,“我这杯子新买的,上面印着Beyond的标志,限量版,全春城就三个店有卖,摔了你赔都赔不到。”
“这叫肢体语言,你不懂。”王朝收回胳膊,冲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,“你看电视上那些朗诵的,哪个不抬手?”
“人家那是在台上。你现在在教室里,旁边就是我的杯子。”
“报销了我赔你一个。”
“你上次借我五毛钱还没还呢。”
“五毛钱你记了仨月,你咋比王石还抠。”王朝往后一仰,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。
“这不是抠,是原则问题。”余迪抱起胳膊往椅背上一靠,鼻子里哼了一声,“五毛钱是五毛钱,杯子是杯子,这是两笔账。你先把五毛钱还了,再说杯子的事。”
王石从角落里探出头来,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慢悠悠地插了一句:“你们吵架别带上我。我抠门是生活所迫,他抠门是人品问题。”余迪拿起桌上的橡皮朝他扔过去,王石一歪头躲开了,橡皮打在墙上弹到地上,滚到齐东脚边。齐东弯腰捡起来,放在王石桌上,一句话没说,继续看自己的稿纸。
齐东的那句最短——“沉默是它的温度。”林晓给他的时候问过要不要换一句更长一点的。她站在他桌前,把稿纸递过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,说你的声音其实挺好的,就这一句会不会觉得太少了,要不要在前面或后面再加几个字。齐东把稿纸拿起来看了一眼,食指在纸面上轻轻弹了一下,摇了摇头:“不用。够了。字少好记。”林晓又说你要不要试试念一下,他点了一下头,站起来,两手撑着桌沿,念了一遍。声音不高,但很稳,不多不少,刚好盖住了窗外操场上偶尔传来的喊叫声。念完之后他坐下,把稿纸折好压在课本下面。
大头凑过来,竖起大拇指,由衷地说:“你念得挺好的,真的——就这么几个字,念出来比我这十来个字还有劲儿。你咋练的?”
齐东把书放下,想了两秒:“没练。就是念。”
“那我也试试不练就念。”大头来了精神,搓了搓手。
齐东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摇了摇头:“你别。”
“为啥。”大头一脸不服。
“你没那天赋。”齐东说完拿起书继续看,好像刚才那句评价跟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平常。
大头被噎住了,嘴巴张了张又合上。王朝在旁边笑出了声,整个人趴在了桌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马三日难得开口,补了一刀:“他的意思是你嗓门大但不会收。念诗和喊操是两回事。”大头把脸埋进胳膊里,说我今天已经被打击够了,你们谁都别跟我说话。
马三日站起来的时候,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他双手撑在桌上,身子微微前倾,像一座小山从座椅上升起来。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低沉的摩擦音,和大头那把椅子的尖叫声不同——他的椅子发出的声音是闷的,沉甸甸的,跟他整个人一样。他念得慢但很沉,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——不是念,是吐,像一块一块石头从喉咙里滚出来。念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好几秒,窗外的鸟叫声忽然变得很清晰,操场上传来的喊叫声也显得很远。
“卧槽。”大头张着嘴,半天才回过神来,“你是不是在家偷着练了?你肯定练了,不然不可能念成这样。”
“没练。”马三日坐下去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耳根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泛红——从耳垂开始,慢慢往耳廓上蔓延,和他那座小山一样的体型形成一种让人说不清的对比。
“那咋这么厉害。”大头把脑袋往前凑了凑,一脸不相信。
“不知道。”
余迪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,脸上带着笑:“你行啊,平时不吭声,一开口把全班都镇住了。以后叫你沉默的胖子。”马三日把稿纸折好,放进桌斗里,嘴角几乎察觉不到地动了一下——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在笑:“还是叫名字吧。”
排练结束后,教室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。王朝在后排拖地,拖把在水磨石地面上画出一道道弧形的湿痕,嘴里哼着刚才那段词,调子跑得完全不在谱上。刘燃走到讲台前面,把自己的那份稿纸摊开。
“最后一段,我觉得可以改一下。”他手指点了点最后那几行,“现在这样收尾,太整齐了,不像火。火不是一排一排烧的,是跳的。从一个地方跳到另一个地方,没有规律,但一个接一个——前面的火苗灭了,后面的又窜起来。”
林晓低头看着稿纸,沉默了好一会儿,铅笔在她指间转了好几圈,停下来,又转了两圈。然后她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,那种亮不是灯光照的,是从里面透出来的:“你说说看。”
“不要齐声念。一个人念一句,像接龙。不是所有人都同时发出声音,是一个一个传下去——像火苗从一个地方跳到另一个地方,不按顺序来,但一个接一个,最后又回到你那里。”
林晓趴在讲台上开始重新写。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,铅笔在纸上沙沙响。她写了几行,停下来,用笔尾敲了敲自己的额头,然后把刚写的句子划掉,重新写。窗外的夕阳把草坪染成了金色,光线透过玻璃照进来,落在她侧脸上,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稿纸上。她写完之后把稿纸推过来,改过的那一段,每一行旁边都标了一个名字——大头、王朝、马三日、齐东、余迪、刘燃,最后一句旁边标着她自己。她的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,有些笔画因为写得快而微微拉长,但每一个名字都写得端端正正。
“每个人念的那句,我尽量按你们的特点写的。”她指着大头的名字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“大头嗓门大,念‘烧不尽’那句合适——他的声音有爆发力,适合在高潮部分把气势顶上去。”笔尾移到齐东的名字上,轻轻点了点,稿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铅笔印记,“齐东话少,给他的那句也短——但短有短的力量。他那种嗓音念长句反而浪费了,就这几个字,他能念出别人一整段都念不出的分量。”她又指了指王朝的名字,摇了摇头,笑着叹了口气,“王朝喜欢动作,给他的那句是动态的——你看着吧,他肯定自己加手势。马三日的声音沉,给他的那句需要压着念——他的声音是从胸腔里出来的,别人学不来。”
刘燃看着那张稿纸,看着那些名字和那些句子。他的目光从头到尾扫了一遍,然后忽然笑了一下——很轻,但林晓看见了。她低下头继续整理稿纸,耳朵有一点红,从耳垂开始一点点蔓延上来。她把铅笔放回粉笔盒里,又拿出来,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,好像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哪儿。
“你笑啥。”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,像是在怕惊动什么。
“没啥。写得挺好。”他把目光从稿纸上收回来,“你给每个人的那句都量身定做的——你观察我们观察了多久?”
林晓把铅笔放回粉笔盒里,没有回答。她把稿纸按顺序叠好,对齐边角,然后说了一句:“明天早点来。最后排一遍。”说完她拎起书包往门口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手扶着门框,没有回头。
“明天就是诗会了。”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走廊里的回音让她的声音显得比平时更空灵一些,“但你站在最后一排念第一段的时候,我就不紧张了。”她说完就快步走出去了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,轻轻的,像猫踩过地板。
刘燃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,低头看着讲台上那支林晓忘记收起来的铅笔。笔杆上有一圈浅浅的牙印——是她咬的,他认得这个痕迹。他把铅笔捡起来,放进口袋里,背上书包走了出去。回到家,拉开抽屉,把铅笔和那张稿纸、姥爷的匕首放在一起。铅笔上的牙印在台灯下很淡,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他关上抽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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