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长河哥,你人不坏。"
姜红梅站在土院当中,碎花衬衫洗得发白,领口熨得平平整整。她往旁边那个男知青身后挪了半步,声音压得低,可院子里的人偏偏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"可咱俩,不是一路人。"
院子静了一瞬。
墙根底下先噗嗤破了个声。
"哎哟,顾家小子被退了!"
"人家红梅是大队长家闺女,还是高中生,能看上他?"
"长得高有啥用,家里穷得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。"
"行了行了,给人留点脸。"
嘴上说留脸,笑声一点没停。
顾长河站在人堆中间,手里捏着半截红纸。那是两家原本要换帖用的婚书。纸边被他攥出了褶,掌心全是汗。
就是这半截纸。
他盯着它,眼前忽然晃过另一样东西。半截旧布。棉袄袖口上补的那块碎布,针脚细,密,一针挨一针,压得实实的。
那是他闭眼前,手里死死攥着的东西。
八十多岁,死在东北老林子外头那间四面漏风的木屋里。身边没人,火盆早灭了,炕凉得跟块冻石头一样。
补那块布的人,早走了。
顾长河呼吸一滞。
六月的日头刚爬上槐树梢,青岭村大队部旁边这方土院已经热得冒烟。鸡粪味、汗酸味、旱烟味搅一块儿,闷得人嗓子眼发苦。
他没动。
耳边的笑声远了又近。姜红梅的脸,陆建平那张白得过分的脸,墙边一圈看热闹的村民,还有坐在长条凳上端着架子的大伯顾成贵,全在眼前晃。
一九七八年。青岭村。姜红梅退婚这一天。
也是他一步步把那个补袖口的姑娘,往火坑里推的头一天。
"长河哥。"
姜红梅又喊了一声,眼眶泛红,抬手在眼角揉了下,没等泪出来就收住了。
旁边,陆建平站直了些。白衬衫,黑布鞋,胸口别着一支钢笔。城里来的知青,站在这堆人里都带着股往下瞧人的劲儿。
"长河同志。"他开口,声音温吞,"感情的事,勉强不来。红梅同志已经把话说清楚了,希望你尊重她的选择。咱们都是新社会青年,不能抱着旧思想不放。"
好一个新社会青年。
前世就是这句话,顾长河血往头上一涌,冲上去揪住了陆建平的衣领。
结果呢。
姜红梅当场哭得差点背过气。陆建平鼻梁挨了一拳,转身就往公社跑。打知青的罪名扣下来,顾长河成了全村的笑话。退亲没退成,还动了手。没文化,没出息,脾气还臭。
后来顾成贵顺着这台阶往下压他。没人要你,温家那个成分不好的也没人接,你娶了她,好歹给顾家留点脸。
他认了。糊里糊涂就认了,熬了一辈子。
顾长河抬起头。
院里的笑声还没停。姜红梅看着他,眉头轻轻皱着,帕子攥在手里没松。
"长河哥,你别这么看我。订亲礼我爹都退回来了,咱们好聚好散,往后你也能找个合适的。"
她把退婚书往前递。红纸,黑字。婚约作罢,各不相干。
院里的人全盯着他的手。
等他撕,等他骂,等他冲上去,给这两个人当垫脚石。
顾长河接过那张纸。
没撕。扫了一眼,叠整齐,塞进衣兜。
姜红梅愣住了,递纸的手停在半空,没收回去。
顾长河看着她,声音不高,却把院里那些碎笑压了下去。
"行。"
就一个字。
姜红梅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顾长河偏头看向陆建平,看了两秒,才开口。
"人,你领走。"
陆建平脸色刚缓。
"不过提醒你一句。"顾长河顿了顿,"她今天能当着一院子人退我,明天也能当着一院子人退你。你文化高,往后多担待。"
院里死一样静。
墙根底下有人没憋住,噗地笑出声。
"这话扎心啊。"
"顾家小子今天咋不傻了?"
姜红梅脸一下红透,声音发颤。"顾长河,你怎么能这么说我?"
顾长河没理她,转身往外走。
姜红梅本以为他会回头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走得干脆,脚步都没乱一下。
她指尖死攥着衣角,嘴唇抿得发白。
陆建平站在她旁边,脸上那层温和也撑不住了。"顾长河同志,说话还是要注意影响。"
顾长河脚步顿住。
"陆知青。"他没回头,"你既然这么讲影响,就别在人家换帖当天,站在人家未婚妻旁边。"
坐在长条凳上的老支书慢慢抬了抬眼皮,烟锅在嘴边停住了。
院里的人来了精神。退婚的戏没看成,倒等来陆知青挨刺,这才热闹。
顾长河穿过人群,走到土院门口,脚步忽然停下。
槐树阴影底下,站着个人。
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袖口短了一截,露出手腕,腕骨突出,像瓷器上磕出的一道棱。裤脚沾着泥,布鞋边磨开了线。
她怀里抱着一只紫檀药箱。箱子不大,边角磨得发亮,铜扣暗着。两只手死死扣着箱身,十根手指都攥白了。
顾长河认出了那只箱子。
也认出了那双手。
前世,这双手给他缝过棉袄,处理过打猎割破的口子,熬过三九天裂开的冻疮。补袖口那块碎布,就是它一针一针缝上去的。总怕他嫌疼,动作比平时还轻。
最后一次见到这双手,手心朝上,落在雪地里,什么都没攥着。
那是八一年的大雪夜,她为了给他找药,跌进了雪窝子。
顾长河喉咙里堵着东西,吐不出,也咽不下。
槐树下,温雪宁察觉到他在看她,没躲,只把箱子又抱紧了一分。
她认得顾长河。青岭村刚被退婚的穷小子,父母早亡,家里剩一间破偏屋,连锅都是豁口的。这样的人突然盯着她,绝不会是来帮她的。
"长河。"
顾成贵的声音从身后压过来。五十出头,瘦长脸,灰布褂子,袖口卷着,手里捏着烟袋锅。他走过来,拍了拍顾长河的肩,力道不轻。
"红梅这事,别往心里去。男人嘛,谁年轻时候没摔过跟头。她姜家不要你,是她姜家没眼光。"
姜家人脸色立时难看,顾成贵没搭理,眼神已经滑到温雪宁怀里那只药箱上。
那一眼,慢,黏。
顾长河看见了。跟前世一模一样。
顾成贵清了清嗓子。"正好,温家这丫头今天也在。大队的意思,温家情况特殊,总得找户人家落落脚。原先想让大民接这门亲,可大民年轻,性子急。你这边刚退亲,心里也难受。要不这样,你娶了她。"
有人倒抽一口凉气。
"顾长河娶温家那姑娘?"
"她家成分不好吧。"
"模样是真好,麻烦也真大。"
"顾家大伯这算盘打得响。"
顾成贵脸皮厚,权当没听见,转头冲顾长河压低声音,偏又让周围几个人刚好听得着。"你娶了她,也算成家。温家那点东西,先放咱顾家统一保管。你爹娘走得早,大伯还能亏待你?"
顾长河没吭声。
顾成贵往前凑了凑,声音更低。"还有你那张招工介绍信。你娶了温家姑娘,成分上多少沾点,去林场护林队不合适。先紧着大民用。等他站稳脚,家里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。"
顾长河转过脸,看向他。
顾成贵到嘴边的话噎了一下。
这小子往常见了他,头都不敢抬,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。今天这眼神不对。太静了,静得他后脊梁发凉。
烟袋锅在他手里转了半圈,没点着。
顾长河没接他的话,转身朝温雪宁走过去。
温雪宁下意识后退,背撞上槐树干,退无可退,只能抬头看他。
"我不抢你的箱子。"顾长河停在她三步外,声音不高。
温雪宁没说话,手指收得更紧。
顾长河看懂了,不再解释,转身面对院里的人,嗓子猛地拔高。
"这门亲,我应了。"
院子先空白了一瞬。
随即炸开。几个妇女互相推搡着说话,后排的人踮脚往前看,长条凳腿蹭着地砖刺啦一声,老槐树上扑棱一响,一只鸟飞走了。
姜红梅猛地回过神,满脸不敢信。
她前脚刚退了婚,他后脚就娶温雪宁,当着她的面。
陆建平开口。"顾长河同志,婚姻不是儿戏,你刚被退亲,转头就。"
"闭嘴。"
陆建平话被截断,嘴还半张着,脸僵在那儿。
顾长河只盯着顾成贵。"大伯说得对,我该成家了。"
顾成贵嘴角刚松。
"人,我娶。东西,是她的陪嫁。药箱、票据、旧信,谁敢伸手,我剁谁的爪子。"
温雪宁的睫毛颤了一下,抱箱子的手,松了那么一丝。
顾成贵脸色沉下来。"长河,你这话就不对了。一家人,分那么清干啥。东西放长辈手里,才稳妥。"
"稳妥。"
顾长河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,笑了声。
"我爹那杆老猎枪,稳妥。现在挂在你家墙上。"
顾成贵脸上一僵。
"我娘缝的那床厚棉被,也稳妥。铺在大民炕上,铺了三年了吧。"
顾大民脸刷地一红,往人群后头缩了缩。
院里没人吭声了。青岭村就这么大,谁家几条裤子都瞒不住。这两样东西的去向,站着的人心里都门儿清,只是从没人敢当着顾成贵的面说出来。
现在有人说了。
顾成贵烟袋锅在掌心敲了两下,声音发闷。"长河,今天人多,大伯给你留脸。东西是替你管着,怕你年纪小弄丢。"
"那就拿出来。"顾长河盯着他,"现在。"
顾成贵嘴角抽了抽,没吭声。
顾大民沉不住气,从人群里跳出来,三角眼瞪着顾长河。"你别给脸不要脸!要不是我爹管你,你早饿死了!现在为了个黑五类家的女人跟自家人翻脸,你有没有良心?"
温雪宁脸色白了些。
顾长河活动了一下手腕,骨节咔地响了一声。
顾大民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。
顾长河没动手。今天不急。他转回头,看着顾成贵,声音放得慢。
"我爹是烈属。他在山里护林出的事,公社给了抚恤粮。"
顾成贵瞳孔一缩。
"那份粮,头一年是给你家送去代领的。后来呢,代领代了几年了?"
"你。"顾成贵手一抖,烟袋锅差点掉地上。
老支书的烟锅停在嘴边,没再动。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顾成贵死死盯着顾长河,声音从牙缝里磨出来。"你今天是被退婚退疯了。"
顾长河没接,转头看向老支书。"支书,我今天把话搁这儿。温家这门亲,我认。她的人,我护。她的东西,谁也别想动。"
老支书磕了磕烟锅,眼皮抬了抬,没说话,算是听下了。
"我爹娘留下的东西,今天也得还。"
顾成贵两手一紧,沉了片刻,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。
不是慌了。他是要用这张纸,把刚才那些账,一把压回去。
纸边发黄,保存得很好。
顾长河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县木材厂护林队招工介绍信。
前世就是这张纸,他按了手印。从此顾大民进了护林队,吃上商品粮,后来又借着这身份娶了镇上的姑娘。而他背着温雪宁,去了老林场最苦的那处窝棚,一去多年,再没出来。
顾成贵把纸展开,冷笑。"行,你要娶温家丫头,我不拦。可这介绍信,今天你得先按手印。你爹娘走得早,这个家轮不到你做主。大民是你堂哥,他好了,顾家才有撑头。你娶了温家姑娘,成分上本来就麻烦,还想去护林队?"
他把纸往前一送。
"做梦。"
顾长河伸手,接了过来。
顾成贵嘴角微微一松。"按吧。按了手印,大伯给你把温家的亲事张罗妥当。"
顾长河低头,看着纸上那行字。
烈属子女,优先录用。
底下是他爹的名字,顾青山。
这张纸,前世他也是这样低头看着它。那天很冷,手是抖的,抖着抖着,就把红手印按了上去。
这一世,他把纸叠好,塞进胸口衣兜,拍了拍。
顾成贵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。"顾长河。"
"大伯。"
顾长河抬起眼。声音不大,不急,像一块石头沉进井底。
"我爹娘留下的东西,你替我保管了这么多年,辛苦。"
他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顾成贵面前。
"从今天起,一件一件,你都得给我吐出来。"
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槐树叶子响。
顾成贵手里的烟袋锅,抖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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