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成贵倒吸那口凉气,整个院子的人都听见了。
那声音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,上不来,也咽不下去。
那可不是普通的纸。
护林队招工介绍信,县木材厂的红章盖得端端正正。有它,就能进护林队,吃商品粮,按月领工资。顾大民惦记这张纸,惦记了整整三年,做梦都在念叨。
现在,被顾长河反手塞了回来。
塞得干脆,像塞给他一张废纸。
"拿,拿出来!"顾成贵伸手就往他胸口抓。
顾长河偏身,半步。
不多不少,正好让这只手抓了个空。
院里哄地笑开了。
"哎哟,成贵叔这是扑空了啊!"
"顾家小子今天邪门了,跟换了个人似的。"
顾成贵一张老脸涨成猪肝色,嗓门陡地拔高。"顾长河!你反了天了是不是?"
"爹,跟他废什么话!"顾大民撸起袖子挤上来,"一个没爹没娘的野种,也敢跟咱横。"
当的一声。
烟袋锅重重磕在桌沿上。
"够了。"
三个字出口,整个院子像被人捏住了嗓子,静得能听见槐树上的知了。顾大民那只脚硬生生悬在半空,讪讪收了回去。
说话的是老支书周老根,背有点驼,在青岭村当了几十年干部,谁家灶膛里烧什么柴,他心里都有本账。他的话,比大队公章还压秤。
周老根眼皮一撩,慢慢扫过顾成贵。
"成贵。长河他爹娘留下的东西,是不是搁你屋里,替他管着?"
顾成贵嘴角一抽。"支书,我这是替他管着。这孩子刚被人退了亲,正上火,东西撂他手里,两天就得败光。"
"管着。"周老根慢悠悠打断他,"不是吞了。"
这一句,噎得顾成贵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
底下的村民炸开了小声。
"这话有嚼头啊。"
"看来顾大伯屋里,藏的可不止一星半点。"
"我早说那杆猎枪不对劲,凭啥一直挂顾大民屋里!"
顾大民回头狠瞪,说话那人缩了缩脖子,嘴上偏不饶。"瞪啥瞪,我说错了?"
顾长河一直没吭声。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嘴上占再多便宜都是虚的。东西一天在顾成贵手里,明天他就能编出一套新说辞,把今天这场全给翻过去。
得拿回来。
当着全村的面拿,一件一件,明明白白地拿。
他转向周老根,声音不高,字字砸地。
"支书,劳您做个见证。我爹的猎枪,我娘的棉被,还有一口旧木箱,全在我大伯家。今天,我去搬。"
"胡说!"顾成贵脸色骤变,"什么都在我家,你亲眼看见了?"
顾长河笑了。
"看没看见,去了不就知道。"他一步逼近,死死盯住顾成贵的眼睛,"大伯,我把话撂这儿。要是搬不出来,我当着全村给你磕三个响头,认我血口喷人。"
"可要是搬得出来。"
他顿了顿。
"你怎么搬进去的,就当着这满院子人,怎么吐出来。"
顾成贵胸口剧烈起伏,一个字都憋不出来。
"爹!不能让他去!"顾大民急得直跺脚。
这一嗓子,反倒把底给坐实了。
院里当场有人笑喷。"哟,听听,还真有货啊!"
顾成贵反手就是一巴掌,啪地拍在顾大民后脑勺上。"闭上你的嘴!"
顾大民捂着脑袋,满脸不服,却不敢再吭。
顾长河把这父子俩的德行,一丝不落地看在眼里。
前世的顾大民就是这副蠢样。蠢,可贪。真要见血,他往后缩得比谁都快,一到抢东西分好处,他伸手永远是头一个。
真正难缠的是顾成贵。这只老狐狸的皮,得当众一层一层地扒。
周老根撑着膝盖站起身,掸了掸裤腿上的灰。
"走。去看看。"
一锤定音。
村里人最好这一口热闹。刚看完退婚的戏,这就又要上顾成贵家抄货,呼啦啦大半个院子的人都跟了出去,比赶集还热闹。
人群最末尾,温雪宁抱着药箱,慢慢挪着步子。
不是不想快,是没力气。这几天温家一天两顿都凑不齐,早上那半个窝头塞给了弟弟,她自己灌了两口凉水。刚在院里站久了,眼前一黑,差点栽下去。
可她脚还是跟上来了。
那个刚被退婚的穷小子,当着全村的面说,东西是她的陪嫁,他不碰她的箱子。
她一个字都不信。
可她管不住自己的脚,就是想看看,这个人到底要唱哪一出。
她旁边,姜红梅的视线死死钉在那道背影上。那背挺得笔直,像她这场当众退婚压根没在他身上砸出一道口子。
陆建平低声扯她袖子。"红梅,看什么,走了。"
姜红梅没动,指甲把衣摆掐出了褶,半晌才闷声道。"我就看看热闹。"
顾家老院在村东头。
青砖门楼早年也算气派,如今墙皮剥落,门槛叫人踩得油亮发黑。
院门吱呀一推,一条大黄狗窜出来狂吠。顾大民抬脚就踹,恶声冲顾长河比划。"你敢进我家门试试!"
顾长河脚下没停半分。
"这是我大伯家。"他淡淡道,"不是你家。"
顾大民一愣的工夫,他已经跨过门槛,进了院。
正房门口探出个胖妇人,嘴里叼着半块锅贴饼子,是顾成贵的婆娘马桂兰。一见涌进来这么多人,那张脸唰地拉长了。
"干啥干啥?大白天的,上门抄家啊!"
"搬我爹娘的东西。"顾长河看都没多看她一眼,径直走向西厢房。
厢房门上挂着一把老铜锁。顾成贵一个箭步横身挡住。"这,这里头是我家搁杂物的!"
"那就开锁。"顾长河四个字,不带一点温度。
顾成贵不动。
"成贵。"周老根在后头咳了一声,"开。"
顾成贵的手,抖了。
他太清楚这门后头是什么。猎枪,棉被,旧木箱,还有几袋悄悄囤下的粮。这些东西搁了七八年,村里没人敢提,连他自己都快真当成祖产了。
他磨蹭着摸出钥匙。铜锁咔哒一声开了。
门一推,陈灰扑面。
屋里光线昏暗,顾长河一眼,就那一眼,钉在了墙上那杆枪上。
老式****。枪托上两个刻字,早被岁月磨得发亮。
青山。
顾青山。
他爹的名字。
顾长河的指节,一寸寸收紧,收到发白。
前世他再见这杆枪,是在护林队门口。顾大民穿着崭新的棉大衣,把枪往肩上一扛,居高临下地冲他笑。
"长河啊,别怪哥。你命不好,怨不得旁人。"
命不好。
这三个字,他背了一辈子。
顾长河迈步过去,伸手,把枪从墙上摘下。
入手沉,冰凉刺骨。他的手掌贴上枪托,一字一字,慢慢摩挲过那两个刻字。
像是摸过了一段埋进土里的旧年月,把它从里头挖出来,重新捧在掌心。
"这是我爹的。"他声音很轻,可满屋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没人敢接话。
偏偏顾大民憋不住,梗着脖子叫。"你拿枪干啥?你会使吗你?别回头走火,把自个儿脑袋崩了!"
顾长河缓缓抬眼。
"你想试试?"
顾大民脖子一缩,脸唰地白了。
顾长河没再看他一眼。他单手托枪,咔地掰开枪膛,看了一眼膛线,又咔地合上。
动作不快,可稳得像做了几十年的老猎手。
人群里,一个瘸腿老头忽然眯起了眼,死盯着那双手。老头年轻时打过猎,一条腿让野猪顶断了才封了山。
"咋了?"旁边有人悄声问。
老头没急着答,又盯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吐出一句。
"就这握枪的架势,村里打了半辈子猎的,也没几个比得上。"
他压低了声,又嘀咕一句,只有近前几个人听清。"这手,不像是头回摸枪的。"
顾大民听见了,脸色越来越难看,嘴却找不到地方还嘴。
顾长河没接话,转身从墙角木架上拽下一床厚棉被。
被面灰扑扑的,一角缝着一块蓝布,蓝布上歪歪扭扭绣着一个顾字。
针脚很拙。
那是他娘的手。他娘活着时针线活拿不出手,可给他做的每一样东西都要缝上名字。她说,孩子丢三落四,缝上字,就是丢了,捡着的人也知道该还给谁。
后来人没了。东西,也丢进了大伯家。
顾长河把被子卷起,往肩上一扛。
马桂兰嗷一嗓子从屋门口冲过来,手伸得老长,劈头拦住他胳膊。"哎哎哎!你干啥呢!这被子大民盖了好几年了,你张嘴就搬,王法呢!"
顾长河侧身,右脚往旁边迈了一步。
马桂兰扑了个空,身子往前一栽,一把抓住门框才没摔出去。那半块没嚼完的锅贴饼子也飞了出去,啪地落在院里,大黄狗蹿过去一口叼走了。
全院子的人跟着看过去,一阵哄笑。
"伯娘。"顾长河头也没回,语气平平,"大民盖了几年,就多暖了几年。这几年的被子钱,我明天算进账里,一分不少。"
马桂兰刚想嚎,周老根的眼神扫过来,她那句骂硬生生咽了回去,脸涨得通红,手扶着门框,一个字说不出来。
院子里笑归笑,可笑声底下,已经有人交头接耳,说不出的别扭。
一杆枪,一床被,明晃晃摆在日头底下,谁看不出这是怎么回事。
顾长河没理会这些,走到屋角。
那儿撂着口旧木箱,锁早撬坏了,箱盖边还留着当年撬动的豁口,木茬都没磨平。
他掀开箱盖。
里头乱塞着破布、旧鞋底、几捆发霉的草绳,满是陈年的腐味。他伸手,一层一层往下翻,翻到最底。
指尖,触到了一个硬纸包。
顾长河的动作,慢了下来。
整间屋子也跟着静下来,连呼吸声都小了。
他把纸包托在掌心,一层,一层,慢慢揭开。
几张发黄的旧纸,露了出来。
纸上盖着生产队的红章,红得刺眼。
字迹已经褪色,可那几个字,像烙铁一样烫进眼睛里。
烈属抚恤粮。领取人,顾成贵。
整个院子,唰地静了。
死静。
连大黄狗都不叫了。
顾成贵的脸,刷地褪得没了血色,嘴唇抖了两下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顾长河把那几张收条,一张一张,在众人面前缓缓摊开。
他没有喊,没有骂。
只是平静地转过头,看向周老根。
"支书。"他把收条递过去,"您给大伙儿念念,我爹用命换回来的抚恤粮,这七八年,一粒一粒,都进了谁家的肚子。"
周老根接过,只扫了两行,那张历经风霜的老脸,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村民们伸长了脖子往前挤。
"念的啥?"
"烈属抚恤粮?那不是给烈士家里的吗!"
"顾长河他爹当年护林牺牲,这粮,不该是长河的?"
"顾成贵你个老东西!你连烈士的抚恤粮都敢贪!"
顾成贵额上冷汗涔涔,嘴还在硬撑。"那,那时候长河才多大点,粮给他他也吃不完!我替他领着,也,也都花他身上了!"
顾长河笑了。
那笑意,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。
"花我身上?"
他缓缓抬手,一根手指,指向顾大民身上那件厚实的旧棉袄。
"那年冬天。"他一字一顿,"我棉衣破了三个洞,塞着草帘子过的年。手指冻裂了,血糊在门框上。"
他声音没有变大,反而更平了,平得像一把刀放在案板上,不动,可挨着就渗人。
"你儿子,穿着新棉袄,在雪地里放炮仗。"
"大伯,你再说一遍。"
"这烈士的抚恤粮,花我身上了?"
顾大民下意识低头,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棉袄。
这一低头,比什么都响。
人群轰地炸了。
"造孽啊!造大孽了!"
"亲侄子!烈士的独苗!他连这都下得去手!"
"顾成贵,你晚上睡得着觉吗你!"
骂声一浪盖过一浪。
顾成贵被这满院子的唾沫星子淹得踉跄后退,牙关死咬,眼里终于逼出一丝狠戾。
"顾长河!你今天非要把这家丑抖得满村都知道,你才痛快是不是!"
"家丑?"
顾长河把收条一张张叠好,稳稳塞进怀里。
他抬起眼,直视着顾成贵。
"我爹拿命换回来的东西,被你们家吃了七八年,穿了七八年。"
"这,叫家丑?"
顾成贵张着嘴,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。
顾长河不再看他。他扛起猎枪和棉被,弯腰把木箱里几样东西拢进一条旧麻袋。
一本卷了边的猎户登记册。一个磨得锃亮的枪油小瓶。一把生了锈却还开着刃的猎刀。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鸡蛋票。
不值几个钱。可眼下一穷二白的他,先得攥住这些。
他拎起麻袋,转身往外走。
"收条!"顾成贵猛地横身拦住去路,声音都变了调,"收条你给我留下!"
顾长河脚步一顿。
他没回头,只轻轻吐出两个字。
"怕了?"
顾成贵的脸颊,剧烈地抽搐起来。
顾长河侧过头,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只有贴得最近的几个人能听清。
"大伯,今天,我只搬东西。"
"这笔账,明天,当着大队全体社员的面,一笔一笔,慢慢算。"
说完,他越过顾成贵,头也不回地出了门。
顾成贵僵在原地,十指死死攥着,指节咯咯作响。
顾大民还想追,被他一把按住。
"急什么。"
顾成贵眼睛死钉着那道背影,声音阴沉。
"温家那笔三百工分的亏空,还在大队账上挂着呢。他若是真要娶温雪宁,这笔债,就得替温家一起背。"
顾大民眼睛唰地亮了,张嘴还想说,顾成贵已经住了口。
那双阴冷的眼睛,悄悄转向温雪宁怀里那口紫檀药箱,落在上面,久久没挪开。
那箱子,早晚要进他手里。
顾长河扛着东西走出顾家院,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片人。
这一回,所有人看他的眼神,全变了。
半个时辰前的退婚席上,他们看的是一个天大的笑话。此刻,猎枪、棉被、烈属抚恤粮的收条,一样一样明晃晃地摆在日头底下,谁还笑得出来。
顾长河没去理会那些目光。
他径直走到温雪宁面前,停下。
温雪宁抱着药箱,脸色比方才更白。她看看他肩上的枪,又看看那床旧棉被,眼里的戒备还在,只是掺进了一丝她自己都读不懂的东西。
顾长河把棉被,往她怀里一塞。
温雪宁没防备,一个趔趄,险些没抱住。
厚,沉,带着旧仓房里那股陈年的霉灰味。
"拿着。"顾长河只说俩字。
"这,是你的东西。"温雪宁抿着干裂的唇。
"今晚你盖。"
她怔住了。
顾长河没看她的眼睛,语气平平淡淡。"你要是病倒了,温家,就更没人撑了。"
温雪宁抱紧了那床被子,没说谢,只从喉咙里低低地嗯了一声。
轻得像叹息。
夜深了。
村西那间破偏屋里,灶膛的火噼啪跳着。
高粱米粥熬得稀稀的,两个鸡蛋打散兑水,搁锅边蒸出了嫩黄的蛋羹,热气腾腾。
温雪宁捧着半碗蛋羹,一口,一口,慢慢地吃。
吃到第三口,一颗眼泪啪地砸进了碗里。
她赶紧低下头,肩膀抖了抖,把剩下的半碗吃得更慢,像是怕吃完了,这点热乎气就没了。
顾长河看见了,没说破。他起身给她添了半勺粥,又坐回门边。
猎枪横在膝上,他闭着眼,把今天这笔账在心里一样一样往回盘。
猎枪,棉被,招工信,抚恤粮的收条,都攥住了。
可顾成贵那只老狐狸,绝不会就这么认栽。
那老东西手里,还捏着最后一张牌。
就在这时,院外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。
紧接着,顾大民那破锣嗓门,隔着门板炸开来。
"顾长河!私藏资本家的破烂,还想私吞温家那口药箱是不是!给老子滚出来!"
哐!
木门被一脚踹得猛烈一晃,尘土簌簌往下掉。
炕上的温雪宁腾地坐起,下意识把药箱死死抱进怀里,浑身发抖。
顾长河缓缓站起身。
他伸手,握住了膝上那杆刻着青山二字的猎枪。
指节,稳如磐石。
门外,顾大民又是狠狠一脚。
"温家那笔三百工分的烂账,你今天说不清楚,这门亲,你就别想成!"
三百工分。
顾长河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杆枪。枪托上那两个字,火光扫过,一明一暗。
他嘴角慢慢松开。
前世就是这笔账,把温雪宁压得一辈子直不起腰。大队卡口粮,全村骂拖油瓶,顾成贵拿着它一步步逼他签字,逼他交出那口药箱。
那时候他没人证,有理说不清。
这一回,人证自己踹门送上来了。
顾长河抬手,拉开了门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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