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大小子这一嗓子,把院里的暖意喊没了。
温雪宁手里的冻疮膏没收回去,指尖停在半空。
顾长河把小瓷瓶塞进衣兜,拎起门边的猎枪。
温雪宁下意识看他。
"你别拿枪。"
"拿给他们看。"
顾长河把枪口朝下,转身就往外走。
温雪宁跟上来。
"我也去。"
"告的是我。"
"也告了我。"
她没停脚,就跟在他身后。
村口已经围了人。
野猪还在血迹上,皮还没剔完。几个壮劳力看见公社的人来了,刀都放下。
站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穿灰中山装,胸前别支钢笔。
公社***的韩干事。
他身后站两个民兵,背枪,红袖章。
顾成贵在旁边站着,脸上一副沉痛相。
陆建平拿着小本子,直腰杆。
顾长河和温雪宁走过来时,周围人都往两边退了退。
韩干事先看顾长河的枪。
"你就是顾长河?"
顾长河点头。
"有人举报你私藏枪支,私通成分复杂人员,私自进山打集体山货。枪给我。"
顾长河把枪递过去。
枪膛已经打开,口子干干净净。
一个民兵接过去,检查了一遍。
"韩干事,枪膛干净。"
韩干事点点头。
"这枪哪来的?"
顾成贵立刻开口。
"韩干事,这就是问题所在。这枪以前是我弟顾青山的。他死了以后,我替他保管。结果这小子昨天就抢走,半夜进山打猪。这不是乱来吗?"
他说得很痛心。
"枪这种东西,不能放到冲动人的手里。"
顾大民也从人群里凑过来。
"对,他昨天还拿枪吓唬我。"
郑满仓一听就来火。
"你放屁!昨晚是张癞子拿刀截猪。"
张癞子和二麻子还蹲在旁边。他们听见这话,脖子缩了缩。
韩干事皱眉。
"都闭嘴。一个个说。"
陆建平往前走一步。
"韩干事,我昨晚看见顾长河把枪带进屋里。他还维护温雪宁同志。温家身份特殊,药箱里有旧信。现在,我们得谨慎。"
他翻开小本子。
"他昨晚说,谁碰温雪宁的东西,他就剁谁的爪子。这话有威胁意思。"
顾长河看着他。
"我的话你记得挺细。"
陆建平脸没动。
"如实记录。"
顾长河点头。
"那你也记一笔。昨晚药箱清点,支书、妇女主任、会计都在。三个人签字。"
他看向周老根。
"支书,大队那份条子呢?"
周老根从怀里掏出折好的纸。
"在。"
韩干事拿过去看。
医书两本,银针一包,药方七张,工业票两张,旧信一封。
清点人都写了。
他看完,没说话。
"旧信的内容还要查。"
温雪宁身体一紧。
顾成贵眼睛亮了。
温雪宁抱着药箱往前半步。
"信我可以给看。"
众人都看她。
顾长河也转身看她。
温雪宁打开药箱,从最底层拿出信。
她没直接递,而是双手捧着。
"这是我外公写给我母亲的信。街道清查时留过封存章。没有宣传内容。没有钱物。也没有约暗号的东西。"
声音很小,但吐字清楚。
"昨天清点时,我没敢拆。如果现在要看,请支书和妇女主任在场。看完以后,当场封回去。"
韩干事看她一眼。
周老根开口。
"按规矩来。别让姑娘家的东西,说丢就丢了。"
陈桂香也挤出来。
"我也看。"
韩干事说:"拆。"
温雪宁手指有点抖。
顾长河低声说:"我来?"
她摇头,自己拆开。
信纸发黄,折了很多道。
韩干事看得很快。周老根和陈桂香也凑过去。
信里说的是身体,天气,旧病,还有几种药材怎么保存。最后提了一句,若陈年黄精还能找着,可以补虚。
没有犯忌讳的。
韩干事把信折回去,递还给温雪宁。
"信没问题。"
温雪宁接过,指尖松了一点。
顾成贵脸上的笑僵住。
陆建平也皱了皱眉。
顾长河从怀里拿出一本老册子。
猎户登记册。
纸角磨得厉害,公章还在。
他翻到其中一页递过去。
"顾青山,持枪登记。编号这里。枪托上也刻了字。"
民兵把枪拿过来一对。
枪托上确实刻着"青山"两个字。
韩干事看向顾成贵。
"你刚才说这枪一直由你保管?"
顾成贵眼皮跳了跳。
"是,替他保管。"
"登记册呢?"
顾成贵没说话。
顾长河说:"也在他家西厢房里。"
人群里有人笑。
韩干事脸沉下去。
顾长河从怀里又拿出几张纸。
收条。
"我爹死了以后,队里给抚恤粮。领取人是顾成贵。"
他递过去。
"我想问问,这粮到没到我手里。"
周围突然安静。
这事比枪还扎手。
顾成贵额头冒汗。
"韩干事,那时候长河还小,我是大伯,替他领了是为了养他。"
顾长河笑了一声。
"我十二岁那年,冬天穿的是破棉袄,洞里塞的草帘子。顾大民穿的是新棉袄。"
顾大民脸胀红。
"你胡扯!"
"要不要回家翻翻?"
顾大民没声了。
秦老拐站在人群里,忽然开口。
"我那年还给长河送过半捆柴。这孩子冻得手脚裂口。大年三十喝的是稀粥。"
几个老村民跟着点头。
"这事是真的。"
"顾青山没了以后,长河过得苦。"
"成贵家那几年却添了东西。"
顾成贵脸色变了变。
韩干事把收条收好。
"这事公社会查。抚恤粮如果没给到顾长河,你要补说明。"
顾成贵急了。
"韩干事,今天查的是他私打山货啊!"
周老根拿出大队账本。
"野猪已经交队里了。折工分,先抵温家亏空。剩余的入账。没私卖。"
刘算盘赶紧点头。
"账刚记好。"
韩干事接过账本,翻了翻。
时间,重量,折算,见证人,全有。
陆建平握笔的手紧了紧。
他没想到顾长河会直接交队里。
一点缝都没留。
韩干事合上账本。
"私打山货这条,不成立。"
顾大民脸绿了。
张癞子和二麻子还蹲那儿,一听这话,差点把头埋进去。
顾长河看向他们。
"韩干事,昨晚窄沟那儿,这两人拉绊马绳截我们。带的柴刀。想抢猎物。"
郑满仓直接把绊马绳和柴刀扔地上。
"东西都在这。二麻子昨晚说,是顾大民叫他们去的。"
二麻子脸白了。
顾大民跳起来。
"你胡说!我没有!"
韩干事看向二麻子。
"是不是?"
二麻子嘴唇哆嗦,眼睛飘向顾成贵。
顾成贵眼神狠。
二麻子立刻低头。
"没……没人叫。我们自己犯糊涂,想分点肉。"
张癞子也急忙说:"对对,是我们自己。"
顾大民松了口气。
顾长河没急。这两人现在不敢咬顾大民。
没关系。
韩干事看向民兵。
"把这两个带回公社。抢集体山货,带凶器,先关一天。"
张癞子脸色大变。
"韩干事!我们真没抢着啊!"
"等抢着就晚了。"
两个民兵上前,押住人。
顾大民脸发白,不敢再说。
围观的村民看顾长河的眼神彻底不一样了。
韩干事把枪递还给他。
"有登记,先不收。但以后用枪进山,得跟大队报备。"
"明白。"
韩干事又看温雪宁。
"药箱清点过,没问题。但你们温家现在身份特殊,少惹事。"
温雪宁低头。
"知道。"
韩干事最后看顾成贵。
"抚恤粮的事,下午到公社来说明。把这些年替顾长河保管的东西都带上。"
顾成贵嘴唇动了动。
"韩干事,这都是家里旧账……"
韩干事打断他。
"烈属的旧账,也得算清楚。"
顾成贵脸色一下灰了。
公社的人押着张癞子和二麻子上车。
村民也开始散。
姜红梅站在人群里,看着顾长河。
他拎着猎枪,温雪宁在他身后。
顾长河走到偏屋门口,温雪宁叫他。
"顾长河。"
"嗯。"
"刚才那信里说,黄精能补虚。"
她看着他。
"你昨晚挖的那些,能不能分我一点?我爹咳了半个月。"
顾长河回头。
他把布袋里的黄精全递过去。
温雪宁愣住。
"我只要一点。"
"你拿着。"
"那你怎么办?"
"我再进山挖。"
温雪宁抱着黄精,指尖慢慢收紧。
院外,郑满仓拎着野鸡跑进来。
"长河!支书说猪下水分好了,咱们家也有一份!"
话刚说完,村口又有人喊。
"顾长河!公社韩干事说你下午也去一趟,说是木材厂护林队的招工信,也要核一核!"
顾长河眼睛一冷。
顾成贵还没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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