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里没有人应声。
风从树梢上刮过去,叶子哗啦响了一阵,又静下来。
郑满仓攥着扁担,喉结滚了滚。
顾长河没看他,弯腰从地上摸起一块碎石,朝左边灌木丛后头砸过去。
啪。
石头打在树干上。
灌木丛里立刻传出一声压低的骂,谁他娘扔的。
郑满仓脸色一变,往顾长河那边凑了半步。
顾长河把猎枪重新端起来,枪口没抬高,斜斜压着。
出来。
窄沟后头先动了脚步声,树枝扫过去的声音,然后两个人影慢慢钻出来,站在月光底下。
郑满仓眯眼认了认。
张癞子和二麻子。
一个提柴刀,一个扛木棍,脸上都挂着笑,往这边踱步,踱得不紧不慢,像两个刚从麻将桌上站起来溜达消食的人。地上那根绊马绳摆在月光底下,明晃晃的,想赖都赖不掉,所以干脆不赖。
张癞子先开了口,声音圆熟得很。
谁跟着你们了,这山是你家的,我们上山找柴,不行。
郑满仓指着地上那根绳。
找柴还拉绊马绳,你找的是柴还是找死。
二麻子嘿嘿笑,往前凑了两步。
满仓,话别说那么难听。你俩拖这么大一头猪,下山也费劲,哥几个帮你们抬,分点肉,不亏吧。
郑满仓抡扁担的手攥白了。
放你娘的屁。
他吐出这四个字时声音很平,反而更吓人。
我们拼命打的猪,凭啥分你。
张癞子脸上的笑这才收了,眼神移到顾长河身上,停了一下。
顾长河,你欠温家100千克,村里都知道。这么大一头野猪,你一个人吞得下。
二麻子往前走了半步,歪着嘴。
再说了,谁看见这猪是你打的,山里捡个死猪非说自己打的,糊弄谁呢。
郑满仓扁担举起来了。
你再说一句。
二麻子退了半步,嘴还硬。
怎么,想打人,这猪见者有份,这是老理儿。
顾长河没理这句老理儿,抬眼看了二麻子一下,再看张癞子。
顾大民叫你们来的。
张癞子眼皮跳了一下。
听不懂你说啥。
顾长河点点头。
那就当没听懂。
话落,他抬脚,脚尖勾住地上的绊马绳,猛地一拽。
绳子那头本来系着树桩,另一头却还攥在二麻子手里。被这股力一带,整个人往前扑,什么都来不及。
郑满仓已经动了,扁担横着一扫。
二麻子膝盖挨了实实的一下,整个人往旁边栽,扑通一声翻进泥沟里,黑泥溅了半身。
哎哟。
二麻子刚要撑地爬起来,郑满仓两步扑过去,一屁股坐在他背上。两百来斤往下一压,二麻子嗓子都变了调。
满仓你给老子起来。
郑满仓坐得更实,腿还抖了两抖。
我不。你不是见者有份吗,这泥沟也是山里的,分你了。
张癞子脸色变了,提着柴刀就往顾长河这边冲。
顾长河。
顾长河没退,枪口往上一抬,黑洞洞的顶在张癞子胸口前头。
张癞子脚底像踩了钉子,硬生生住步。柴刀还举在半空,腿已经软了。
顾长河就那么看着他,不说话。拇指轻轻拨了下击锤。
咔。
一声轻响在林子里炸开。
张癞子手里的柴刀哐当砸在地上,嘴里嗫嚅着。
别,别闹,都是一个村的,我就是,就是……
捆上。
顾长河冲郑满仓说。
郑满仓从野猪腿上解下一截绳子,把二麻子手反绑了。利索得像平时绑柴火捆子。
张癞子往旁边挪了两步,顾长河用枪口指了指地上的柴刀。
你跑一步,明天我就说你持刀抢猎物附带截路绑绳,够不够进公社你自己掂量。
张癞子腿软了,乖乖把手伸出来。
郑满仓把他也绑了,嘴里还骂。
野猪不敢碰,抢肉倒挺会挑时候。
二麻子趴在泥里闷声哼。
都是顾大民让我们来的……
张癞子扭头急骂一句。
闭嘴。
晚了。
郑满仓回手给二麻子屁股上踢了一脚。
我就知道,顾大民那孙子。
顾长河看了眼天色。
拖猪。
这俩咋办。
带回去。
郑满仓愣了一息,随即咧嘴。
行,让全村看看他们是咋找柴的。
两人把绳子重新捆回野猪腿上,张癞子和二麻子被绑着手走在前头。郑满仓拖猪拖得满头大汗,还不忘吆喝。
走快点,抢猪那阵儿不是挺精神吗。
二麻子咬牙不吭声,张癞子一张脸黑着,一步一步往下挪。
山路长,野猪重。
从黑风沟拖到山脚,天边透出一线灰白,鸡叫声从村里飘出来。郑满仓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,眼眶还是亮的。
顾长河也不好受,手心被绳子磨破,血和泥糊在一起,肩膀胀,膝盖发软,但脚没停。
野猪必须在天亮前拖进村。见的人越多,顾成贵越没法往死猪来路不明上扯。
村口第一户是王寡妇家。
她正端着木盆出来倒水,抬头看见两个被绑着手的人,再往后一瞥,那头黑乎乎的大家伙躺在地上。
手里的盆咣当落地。
娘哎。
这一嗓子把半条巷子都喊醒了。
野猪。顾长河拖野猪回来了。快出来看。
村子像被踹了一脚。门开声、狗叫声、孩子哭声混作一片。男人们披着衣服往外跑,女人们踩着鞋跟站到门口张望,孩子从大人腿缝里往外挤。
等顾长河和郑满仓把野猪拖到大队部前的空地上,周围已经围了厚厚一圈。
那头独眼野猪躺在地上,鬃毛硬得像钢针,一条后腿还挂着半截旧兽夹,侧肋有枪眼,脖颈处刀口狰狞。血把脚下地面染黑了一大片。
没人说话。
昨晚还在说顾长河进山送命的,这会儿嘴都闭上了。
郑满仓把扁担往地上一杵,叉着腰。
看啥,没见过猪。
说完自己先乐了,笑着把头摇摇。
我也没见过这么大的。
有人小声问。
真是你俩打的。
郑满仓立刻挺胸。
那还能有假。我亲眼看见长河一枪偏它冲势,一枪干腿,最后拿刀补脖子。要不是我树上神勇甩绳,这猪还得多蹦跶几下。
顾长河瞥了他一眼。
郑满仓往后挪了半步,声音降下来。
主要还是长河厉害。
人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。
这得100多千克。黑风沟的猪以前谁进去过,这小子真打下来了。
姜红梅站在人群边上,出来时头发还没梳,棉袄只扣了两颗扣子,另两颗扣眼开着。她一只手捏着那颗没扣的扣子,没想着去扣。
她一眼看见顾长河,手停住了。
他站在野猪旁边,裤腿全是泥,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,手上袖口胸前都是血,脚踩实地,肩沉着,不看旁人。
眼神往脚下野猪那边落着。
不招摇,不解释。
像一块搁在那里很久的石头。
村东头老猎户每次从山里出来都是这副样子。连说话之前换气的方式都不一样,整个人的重量搁在地上也不一样。
跟她认识的那个顾长河,不是一个人。
她低下头,扣子攥了攥,松开。
没扣。
昨天她说不是一路人。今天他拖了头野猪回来。
陆建平比姜红梅晚几步,看见野猪,脸色不太好看。再看见张癞子和二麻子被绑在旁边,把嘴抿了一下,没出声。
顾大民赶来时鞋都穿反了。一眼扫见地上那头野猪,脚步顿了顿。第一反应是把眼神往张癞子那边横了一下。
张癞子立刻低头盯地面。
二麻子刚要张嘴,被张癞子侧身挡了一下。
顾长河把这一幕收进眼里。
顾成贵也到了,穿着外褂。走出来时脸已经沉好了。他站在圈外看了一眼野猪,又看了一眼顾长河。嘴角没动,太阳穴那块皮子绷了一下。眼神在野猪身上停了多出来的那么一息,才移开。
他慢悠悠开口。
长河,山里捡了头死猪,就说自己打的,这话可不能乱讲。
郑满仓炸了。
顾成贵你说谁捡死猪。
顾成贵头都没转。
满仓,这里没你的事。
我呸。
郑满仓撸袖子就要上,顾长河伸手拦住他。
顾长河蹲下,抓住野猪那条伤腿,把半截旧兽夹露出来。拇指沿着收口的伤边划了一下。
这猪前腿受过夹伤,结痂收口,伤发黑。三五天前的事。
他指向侧肋。
这里,第一枪。打偏它冲势。
再指肩窝。
第二枪。断前腿。
最后指脖颈。
刀口新开的,血还没干透。
他说一处,周围人低头跟着看一处。圈子往里缩了缩,连最外圈踮起脚尖的人都没动静了。
人群里几个上过山的老汉挤进来,蹲下仔细看了看。
秦老拐拄着拐棍走过来,慢慢蹲下。摸了摸猪毛,翻了翻枪眼,用指节敲了两下伤口边缘。敲得很细,像在找什么。
找完之后站起来,看了顾长河一眼。
这猪不是死猪。
顾成贵脸上的颜色变了。
秦老拐把拐棍往地上顿了一下。
打这个,不容易。
五个字。说完转身往旁边挪了两步,低着头拨弄他那根拐棍的底端。
这五个字在村里砸开了。昨天还在论顾长河进山十死无生,今天秦老拐一开口,那些看热闹的人立刻消停了,有的甚至开始往后挪了挪身子,生怕显得自己刚才说过什么难听的话。
顾成贵张了张嘴,可秦老拐的话搁在这儿,他接什么都是顶着那五个字往回打。一开口就先矮了一截。
郑满仓趁机把张癞子和二麻子往前一推。
还有这俩。半路拉绳截咱们,还要抢猪。二麻子自己说了,是顾大民让来的。
顾大民脸色大变。
郑满仓你放屁。
二麻子急了,开口刚到我没两个字,张癞子的脚从旁边踩了过来。
可周围人已经看出味儿了。昨晚顾大民刚赌完,今天就有人山里截猪。声音很低,没人认领,顺着风往四周飘。
有人在后头小声说,那孙子,昨儿输了多少。
又有人接,听说输了二十块钱。
这得多缺德啊。
声音越来越多。
顾成贵清了清嗓子。
说话要有证据,闲汉干的事别往我顾家头上扯。
那就交支书问。
顾长河声音不大,把顾成贵后面要说的话顶死了。
周老根从人群里走出来。他昨晚没睡实,天没亮就听见动静。出来一眼看见那头野猪,在原地站了一息,才走过来。
他没围着猪转,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把烟袋锅从腰上摘下来,没点,握在手里。
长河,你打算咋处理。
所有人都竖起耳朵。这么大的野猪,要是私下卖,能换不少钱。可这年头山货肉食管得严,真要有人揪着投机倒把说事,也够喝一壶的。
陆建平的笔已经摸出来了,本子也翻开了。笔尖冲着纸,就等顾长河开口。
顾长河看见了。眼神在那支笔上停留了一下。
交大队。
陆建平的笔停住,没落下去。
顾长河接着说。
这猪是在黑风沟打的,山是集体的。猪交大队处理。该折工分折工分,该记账记账。先把温家的100千克钱粮亏空抵上。
陆建平把笔收回去,本子合上,没有出声。
周老根没说话,把烟袋锅在掌心里磕了磕。眼神在顾长河脸上落了一下,又移开。
这老支书,看透了。
刘算盘被人从被窝里喊出来,头发乱着,抱着账本和算盘蹲在野猪旁边。跟几个老把式一起看肉估重,算盘珠拨了好一阵,才抬头。
毛重两百三十来斤。去血水骨头按队里折算,够抵温家那笔亏空,还能剩几斤。
人群里轰了一声。
昨晚说三天,结果一夜,一头野猪,温家那笔账就平了。
顾大民往后退了半步。脸上的颜色说不出来是什么。
郑满仓靠着扁担,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。
顾大民,昨晚咋说的来着。三天后跪。
顾大民脖子一梗。
不是还有三天吗。
顾长河看了他一眼。
你可以先练练。
周围人哄地笑出来,笑声连成片。有个后生直接弯了腰,旁边人拍了他一把,他站直,接着笑。笑声里带着幸灾乐祸,带着看好戏。
顾成贵站在人群边上,脸黑着,一句话没有。
他想用温家的账慢慢压顾长河,再借陆建平的手找顾长河的麻烦。结果这账被人一夜砸平了。野猪交了大队,私卖山货四个字咬不上,来路不明三个字堵死了。张癞子二麻子还被绑着站在那里,开口一句都是把自己填进去。
整盘棋,坏了。
周老根当场拍板。
野猪交队里处理,温家亏空先抵掉。剩余部分按长河和满仓所得记进账里。猪肉按队里规矩分,老人孩子家里先分点下水熬汤。
这话一出,人群的神色又变了一层。刚才还是看热闹,现在轮到自己家有肉汤喝了,站着的脚就格外踏实。
支书这安排好。
长河这小子行,没私吞。
温家那姑娘也算有福。刚进门就有人替她把账给平了。
这句话从人群里飘出来,不知是谁说的。
姜家这亲退得亏不亏啊。
正好钻进姜红梅耳朵里。
她脸色一白,手里那颗扣子捏死了,低着头。没动。
陆建平站在她旁边,把本子夹在腋下。视线往别处放着。但那支笔的事儿,他记得。
野猪被几个壮劳力抬去队里处理,张癞子和二麻子被周老根让人带走等候问话。人群慢慢散开,说话声往四面八方散。越来越碎,越来越远。
顾长河没跟着去看分肉,拎起布袋。里头装着野兔、野鸡、野鸡蛋,还有那几丛黄精。这些东西不是野猪,是他自己的。
郑满仓眼巴巴盯着那只布袋跟了两步。
顾长河扔给他一只野鸡,郑满仓接住,脸上笑开了。
就知道你不会亏我。
少废话,回去睡。
睡啥,我娘还没炖过野鸡,得让她炖。哎,长河,下次还带我不。
顾长河走了两步,没回头。
看你腿抖不抖。
郑满仓立刻把腿站直,朝他背影嚷。
不抖,刚才那是地不平。
顾长河没理他,往偏屋走。
刚进院,就看见温雪宁站在廊下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,身上披着那床旧棉被,脚上踩着布鞋,脸还是白的。眼睛比昨晚活了一点。
就那么站着,看见顾长河进来,眼神落在他手上,眉头轻轻蹙起来。
没问野猪,没问工分,也没说什么话。转身进屋,片刻后抱着一只紫檀小药箱出来。走到顾长河面前,从里头取出一个小瓷瓶。瓶口用红布塞着。
递过来。
冻疮膏。
顾长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心被绳子磨开,血和泥混着,看着确实吓人。
他接过瓷瓶,指尖碰到她的指尖。冰凉的。
温雪宁把手收回去,垂着眼。声音轻。
手裂了。
就这三个字。顾长河握了握那个小瓷瓶,没说话。
她也没等他说什么,把药箱抱在胸前,退了半步。站在原地。
院子里没什么声音。风把树梢上最后几片叶子刮掉了一片,轻飘飘落在井沿上。屋里那点炭火烧得只剩一点红。
可这破院子,这一刻没那么冷。
顾长河正要迈步进屋,脚步声从院外传来。急。乱。越来越近。
一个半大小子扶着院门喘气,脸憋得通红。话还没整齐就往外掉。
顾成贵带着陆知青往公社去了。说你的猎枪来路不对。
院子里静了一下。
温雪宁的身子往后退了一步。
顾长河没动,把手里那个小瓷瓶握了握,收进衣兜里。
他的眼神有了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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