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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iu Yu's Road to Founding a Dynasty

Chapter 1 / 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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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

Liu Yu's Road to Founding a Dynast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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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值东晋隆安元年,秋霜浸透京口南城陋巷。

天色刚擦黑,斜斜冷雨裹着烂泥泼满青石板,两侧矮屋茅檐滴水连成一片,混着街边馊饭、牲畜粪便的臭味,闷得人胸口发堵。此处是京口最底层流民聚居地,本地人唤作“泥塘坊”,住的全是无恒产、无官身的寒门百姓,与一街之隔的王谢旁支宅邸,恍若两个天地。

刘裕今年三十五,生得七尺有余,肩宽背厚,常年上山樵采、下河捕鱼,一身皮肉晒成古铜色,手掌布满厚茧,指节粗大,腰间常年别一柄半尺锈迹环首短刀,是他少年时捡战死老兵遗物所得。今日他背着半担刚劈好的柴薪,裤脚沾满泥泞,刚从城外黄鹄山赶回来,兜里只揣着今日卖柴换来的两百文铜钱,本想着买半斗糙米、一小块腌菜,回去给继母萧氏熬粥。

萧氏并非刘裕生母。他生母赵氏生他当日便血崩而亡,生父刘翘家中贫寒,无力抚育,竟打算将襁褓中的婴儿丢去荒山野岭喂豺狼,多亏同族婶母阻拦,后萧氏改嫁刘翘,心善,一手将刘裕拉扯大。数年前刘翘染风寒病故,家中田产变卖殆尽,母子二人只能靠着刘裕砍柴、贩履、渔猎苟活,日日在温饱线上挣扎。

刘裕刚拐进泥塘坊主巷,还没走到自家破门板屋门前,就听见一阵女子凄厉哭嚎,混着恶仆嚣张的喝骂,刺耳地刺破冷雨暮色。

“不识抬举的穷婆子!王郎君看上你家小女,是你们泥塘坊八辈子修来的福气,区区三斗米便想打发?今日要么把人交出来,要么拆了你这破屋,把你母女一并拖去府里做奴!”

说话的是个青绸短衫壮汉,腰间束着铜带,手里握着一根榆木粗棍,身后跟着四个同样凶神恶煞的家仆,五人将一间更小的茅草屋堵得严严实实。屋门口跪了个衣衫打满补丁的中年妇人,怀里死死搂住十二三岁的小姑娘,女孩吓得浑身发抖,满脸泪水,发髻散乱,身上粗布衣裙被雨水浸透。

刘裕眉峰骤然一沉,脚步顿住,肩上柴担顺势往巷边土墙一放,粗粝手掌无声按住腰间短刀柄。

他认得这伙人。领头恶仆名唤周虎,是南城王怀祖的家奴。王怀祖乃琅琊王氏旁支,虽不是建康中枢高官,可在京口本地权势滔天,仗着门阀身份,霸占城外良田,欺压坊内寒门流民,强抢百姓妻女乃是常事,地方小吏皆不敢管。半月前王怀祖路过泥塘坊,瞥见这家农户的女儿生得清秀,当即命周虎带人上门索要,农户夫妇苦苦哀求,塞了仅存三斗糙米想平息此事,反倒触怒了王怀祖,今日便带仆役上门强抢。

巷子里不少街坊百姓躲在门缝、墙角偷看,人人面露愤懑,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。东晋法度向来偏袒士族,寒门百姓若敢顶撞门阀仆从,轻则杖责流放,重则直接安上谋逆罪名,满门牵连,谁都不敢拿自家性命出头。有人看见刘裕站在巷口,连忙压低声音远远劝他。

“寄奴,莫多管闲事!王家郎君咱们惹不起,上前只是白白挨一顿打,何苦?”

“是啊,他家势大,昨日城西卖布的汉子,不过多说一句公道话,便被周虎打断一条腿,扔去城外流民营自生自灭。”

刘裕小名寄奴,街坊邻里皆是这般唤他。他侧头瞥了一眼说话的老汉,喉间滚出一声闷哼,眼底冷光翻涌。半生以来,他见惯门阀欺压底层百姓,上山砍柴时见过流民一家饿死荒山,进城贩履见过官吏随意克扣贫民口粮,心中积下无尽郁气。今日眼见恶仆光天化日强抢幼女,继母萧氏常年被坊内士族子弟欺辱的画面猛地窜上心头,一股血气直冲头顶。

“百姓活命,难道便该任人宰割?”

话音落下,刘裕不再迟疑,大步踏着泥泞往前走去,每一步踩碎积水,溅起泥水。周虎正抬脚要踹跪在地上的妇人,余光瞥见逼近的高大身影,扭头嗤笑一声,上下打量一身破烂粗布麻衣的刘裕,满脸不屑。

“哪里来的砍柴穷汉,也敢管王家的事?识相点立刻滚开,不然连你一并打断双腿!”

刘裕停在距离周虎三步之外,脊背挺得笔直,身高比周虎高出一个头,周身常年山野搏杀养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。他早年在山中与豺狼、盗匪缠斗,自学江淮民间短打搏杀术,一身硬功夫全是生死之间打磨出来,寻常四五个壮汉根本近不得他身。

“放开这母女,立刻滚出泥塘坊。”刘裕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,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。

周虎身后四名家仆哄堂大笑,纷纷抽出腰间短棍,围拢上来。

“周哥,这穷鬼莫不是失心疯了?敢拦咱们王家办事!”

“看他一身樵夫打扮,怕是活腻歪了,正好揍一顿丢去城外。”

周虎抬手按住躁动的手下,手中榆木棍往青石板重重一砸,溅起大片泥点:“小子,报上名来,何处人士?敢拦琅琊王氏的人,可知罪名?依照晋律,庶民冲撞士族仆从,杖五十,流放滨海苦役!”

“刘裕,家住此坊。”寄奴抬眼直视周虎,目光锐利如猎鹰,“晋律管的是世间公道,不是你们门阀强抢民女的依仗。这小女乃是农户骨肉,无卖身契、无父母情愿,你们强掳便是劫掠,就算告去郡衙,道理也不在你们身上。”

周虎脸色瞬间沉下来,他本以为只是个无知山野莽夫,没想到此人竟懂些许律法,心中怒火更盛。琅琊王氏在京口根基深厚,郡中官吏皆是刻意巴结,区区寒门樵夫的辩解,在他眼中可笑至极。

“和这穷酸废什么话,动手!先打断他手脚,再把小丫头带走!”

一声令下,两名家仆持棍左右夹击,一棍直砸刘裕头顶,一棍横扫腰腹,招式粗蛮,只求伤人。周遭街坊吓得纷纷后退,妇人抱着女儿缩在墙角,绝望地闭上双眼。

刘裕不慌不忙,脚下轻挪,避开头顶棍势,同时侧身收腹,躲开横扫而来的木棍。长年樵采练就极佳腰腿力量,他顺势抬手,粗壮手掌精准扣住其中一名仆役持棍的手腕,微微发力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仆役腕骨错位,剧痛之下木棍脱手,凄厉惨叫出声。

不等另一人回神,刘裕手肘狠狠撞在对方肋下,力道厚重,那仆役当场弓起身子,一口浊水呕出,滚倒在泥泞里动弹不得。

前后不过两息,两名家仆尽数倒地。周虎脸色骤变,眼底生出几分忌惮,却不肯落了王家颜面,亲自持棍正面猛冲,木棍裹挟雨风直劈刘裕面门。

这一棍势大力沉,寻常百姓挨上一下,当场头骨碎裂。刘裕眼神冷静,脑中飞快判断对方发力轨迹,低武搏杀从无花哨招式,全靠预判、肉身力量与近身擒拿。他微微偏头避开棍锋,左手顺势抓住木棍中段,猛地往下一压,借力往前猛拽。

周虎本是蛮力向前冲,重心瞬间失控,整个人往前踉跄,刘裕抬脚精准踹在他膝盖后侧,周虎双膝一软,重重跪倒在烂泥之中,满脸污泥。

剩余两名仆役见领头人被制,吓得不敢上前,手持木棍瑟瑟发抖,只敢远远呵斥,不敢近身。

刘裕一脚踩住周虎后背,弯腰伸手,指尖抵住对方后颈,腰间短刀半寸出鞘,冰冷金属触感贴上周虎皮肉。环首刀常年磨利,寒光在雨幕里一闪,吓得周虎浑身发抖。

“我今日不想伤人性命,你回去转告王怀祖,泥塘坊百姓虽贫贱,也不是任由他肆意掠夺的物件。三日之内,若再踏足这条巷子半步,下次便不是断手下跪这般简单。”

周虎后背死死贴着冰冷泥水,浑身冷汗浸透内衫,方才对方出手干脆利落,每一招都精准克制人体要害,绝非寻常山野樵夫,心中早已生出惧意,哪里还敢放狠话,慌忙连声应下:“是是!小人记下了,再也不来!”

刘裕缓缓松开脚,收回短刀,归回腰间刀鞘,侧头看向缩在墙角的母女,声音柔和几分:“二位不必害怕,他们不敢再来骚扰。”

妇人连忙拉着女儿上前,双膝跪地连连叩首,泪水混合雨水淌满脸颊:“多谢刘郎君仗义出手,若不是你,我母女今日便落入虎口,大恩大德无以为报!”

刘裕伸手将妇人扶起,摇头道:“同住在一条巷子里,本该相互照拂,不必行如此大礼。只是王家心胸狭隘,今日受辱必定记恨,你们往后多加小心,夜间切莫单独出门。”

说完他转身看向瘫在泥里的周虎与四名仆役,冷声道:“还不滚?”

周虎哪敢多留,连滚带爬起身,招呼手下搀扶受伤同伴,五人狼狈不堪,头也不敢回地冲出泥塘坊,消失在雨巷尽头。

围观街坊陆续围上来,纷纷赞叹刘裕胆识过人,只是也有人忧心忡忡。白发老汉拉了拉刘裕衣袖,低声叹气:“寄奴,你今日这般折辱王家仆人,王怀祖定然怀恨在心,怕是过几日要寻法子为难你母子二人,千万多加提防。”

刘裕淡淡点头,眼底并无半分悔意:“我母子本就一无所有,无田无财,他能奈我何?真要上门寻事,我自能应对。”

安抚完街坊,刘裕目送农户母女回屋,才转身扛起柴担,走到自家破旧茅屋门前。这间屋子不过丈余宽窄,土墙多处开裂,茅草屋顶漏雨,屋内仅一张木板床、一张缺角木桌,家徒四壁。推开门,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扑面而来,继母萧氏正靠着窗边木板,手里缝补破旧麻衣,咳嗽声断断续续。

萧氏年近五十,常年操劳,身子虚弱,前些日子淋了秋雨,染了咳嗽,家中无钱抓药,只能靠着晒干的野甘草熬水勉强压制。听见推门动静,她抬眼看见刘裕浑身泥泞,连忙放下针线起身。

“今日卖柴可顺利?怎这般晚归,外面大雨,我一直放心不下。”萧氏接过柴担放在门边,又取来粗布手巾递给他擦拭脸上雨水。

刘裕接过手巾擦脸,将兜里两百文铜钱全数放在木桌上,低声道:“柴尽数卖完,换了两百文。方才巷中出了一桩事,耽搁许久。”

他没有隐瞒,将王怀祖家仆强抢民女、自己出手阻拦一事缓缓道出。萧氏听完,脸色瞬间发白,手中手巾掉落在地,连连摇头叹气。

“你这孩子,怎又这般冲动!琅琊王氏何等权势,咱们寒门小人物,如何招惹得起?那王怀祖心胸狭隘,必然记仇,往后指不定要生出什么祸事,咱们母子安稳日子本就难得,何苦平白树敌。”

刘裕坐在矮凳上,望着窗外淅沥冷雨,指尖摩挲腰间短刀柄,语气沉稳:“继母,咱们一辈子退让隐忍,便能换来安稳吗?前月士族子弟当街抢走您采的野菜,上月小吏凭空加收流民赋税,事事忍让,反倒让他们觉得寒门百姓可随意欺辱。今日我若是袖手旁观,那小姑娘一生便毁了。”

萧氏走到他身侧坐下,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,眼中满是心疼:“我知晓你心底良善,见不得旁人受苦,可乱世之中,良善二字最不值钱。你自幼体魄过人,习得一身搏杀本事,可空有武力,无官职、无门第,终究独木难支。”

刘裕沉默片刻,抬眼看向屋内破败四壁,心中万千思绪翻涌。他自少年时便察觉到这世间不公,九品中正制之下,上品官员尽数出自高门士族,寒门子弟无论有多少才干、多少勇略,永无出头之日。士族坐拥万顷良田,府中金银堆积如山,锦衣玉食;底层百姓日日劳作,却吃不饱、穿不暖,稍有不慎便家破人亡。

“我不甘心一辈子困死在这泥塘坊,日日砍柴贩履苟活。”刘裕低声开口,声音里藏着蛰伏多年的野心,“若有一日,我能执掌权柄,定要改一改这偏袒士族、压榨寒门的世道。”

萧氏苦笑一声,端过桌上熬好的甘草水递给他:“休要说这般狂语,隔墙有耳,若是传出去,扣上妄议朝政的罪名,咱们母子难逃牢狱之灾。先喝些温水暖身子,我去淘点糙米煮粥。”

刘裕接过陶碗,温热甘草水入喉,压下心底翻涌的郁气。他知晓继母顾虑,不再多言,只是目光落在窗外漆黑巷陌,暗中记下王怀祖这个名字,心中已然做好应对后续报复的准备。

母子二人安静半晌,萧氏忽然想起一事,眉头紧锁,神色忧虑起来:“对了寄奴,昨日我去郡城边上官仓兑换救济粮,发现一桩怪事。郡衙发放给流民的赈灾粟米,足足少了三成,前去询问仓吏,对方只推说粮船延误,含糊应付。同坊好几户流民家中老幼挨饿,都等着赈灾粮活命,这般克扣,岂不是要逼死人?”

这话瞬间勾起刘裕注意力,他天生心思缜密,观察入微,但凡蛛丝马迹皆能记在心中。听闻官仓粮食短缺,他立刻坐直身子,追问细节。

“母亲,你仔细说,官仓看守是何人?发放粮食当日,可有士族子弟出入粮仓?地面、粮袋有无异常痕迹?”

萧氏回忆昨日所见,慢慢诉说:“粮仓主事是县吏吴安,那日不少身穿绸缎的士族仆从频繁进出后院粮仓,仓外泥地布满马车车轮印,发放的粮袋很多边角有新撕裂痕迹,装米分量明显不足。我私下问过看守老卒,对方闭口不言,只摆手让我莫多打听。”

刘裕指尖轻轻敲击木桌,脑中快速梳理线索,一桩贪墨公粮的疑案,已然在心中浮现轮廓。郡衙赈灾粮本是朝廷拨付,专门救济饥荒流民,如今凭空缺失三成,绝非粮船延误这般简单,十有八九是仓吏勾结本地门阀,暗中盗取官粮倒卖牟利。

王怀祖身为王氏旁支,手握不少产业,极有可能便是背后分赃之人。今日自己折辱他家仆,对方说不定会借着粮仓一案,栽赃陷害自己,一石二鸟,既能报今日羞辱之仇,又能掩盖贪墨恶行。

想到此处,刘裕心头警铃大作,此事绝非简单百姓纠纷,牵扯官吏、门阀贪腐,暗藏杀机。若是被他们抓住把柄,扣上偷盗官仓粮食的罪名,他母子二人根本无力辩驳。

“母亲,此事非同小可,往后切勿在外与人提起。明日一早,我亲自前往南城官仓外围查看,悄悄勘查痕迹,摸清其中内情。”刘裕眼神凝重,“若是他们真要借粮仓之事构陷我们,我也需提前掌握证据,自保脱身。”

萧氏连忙劝阻:“官仓有兵丁看守,擅自探查若是被抓,百口莫辩!”

“我自有分寸,只在外围暗处查看,绝不靠近粮仓正门,不留半分踪迹。”刘裕起身走到门边,推开木门,冷雨迎面扑来,夜色更深,巷中家家户户灯火微弱,处处皆是底层百姓挣扎求生的缩影。

他望向远处成片气派的士族宅邸,灯火通明,丝竹隐约传来,与泥塘坊的破败冷清形成刺眼对比。一手攥紧腰间短刀,心底蛰伏多年的不甘与抱负,在冷雨夜色中愈发清晰。

寒门龙潜于泥沼,只待风起之时,方能挣脱桎梏。今日巷中挥刀护弱,不过是他踏向波澜壮阔前路的第一步,而官仓失窃谜案,即将成为他展露刑侦洞察力的第一场试炼。

雨丝持续敲打茅屋屋顶,沙沙声响不绝,刘裕立在门前,静静望着漆黑前路,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锋芒与算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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