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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iu Yu's Road to Founding a Dynasty

Chapter 5 / 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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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5

Liu Yu's Road to Founding a Dynast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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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浮白,秋风吹过京口蒜山丘陵,漫卷长江水汽,拂过整座南城。此地便是后世镇江,六朝定名京口。倚蒜山、北固山而立,扼长江下游咽喉,江面至此骤然收窄,北岸连通江淮,南岸屏障都城建康;自衣冠南渡以来,中原彭城流民大批南迁定居于此,朝廷特设南徐州侨郡安置北地侨民——刘裕祖籍正是北方彭城,祖上便是彭城逃难南迁的刘氏宗族,世代扎根京口泥塘坊一带。

这座城池从来不是寻常江南郡县。它是都城建康的江北第一道门户,天下精兵北府兵的大本营,山峦险峻、江防森严,城中三分士族朱门、三分军营壁垒、四分流民陋巷,权贵兵权、底层生计死死纠缠在这片临江丘陵之间。刘裕辞别巡检陈和,一身素色粗布短衫,腰间短刀隐在内襟,沿着蒜山北麓步道,缓步走向城西粮市。沿途地势起伏,一侧是北固余脉的低矮山岗,一侧是连通建康的官马大道,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,全是往来京口、金陵两地的士族商队与郡衙驿卒。自京口沿江南下百余里,便是大晋帝都建康,也就是后世南京。钟山龙蟠、石城虎踞,秦淮穿城而过,三重宫墙拱卫皇城,是江东衣冠士族的根基所在;京口一破,长江天险失守,北敌便可直扑建康城门,这也是琅琊王氏这类顶级门阀,死死把控京口军政、粮商命脉的根本缘由。王怀祖敢在京口肆无忌惮贪墨官粮,底气便来自建康王氏宗族的朝堂人脉。

一路行至城西粮市,此地毗邻京口西津渡码头,南北粮船尽数在此停泊装卸,是江东江北粮食流转的枢纽。沿街十几家粮铺鳞次栉比,青瓦铺面连成一片,码头江风裹挟谷香与水汽扑面而来,往来商贩、挑夫、牙行掮客摩肩接踵,喧闹无比。刘裕收敛周身锋芒,刻意佝偻几分身形,装作从北地逃难而来、批量采买口粮的彭城流民商贩。他生在京口,血脉根脉在彭城——北方重镇彭城(今徐州),中原门户,四野平原无险可守,自古兵家必争之地,常年饱受北方胡族铁骑劫掠,乱世流民十有八九从彭城南下渡江,落脚京口谋生。也正因同为彭城侨民,刘裕最清楚底层流民缺粮挨饿的绝境。他缓步游走各家铺面,目光精准落在粮袋纹理、粟米成色之上。此前官仓失窃的赈灾粟米,是江东丹阳郡官田专供粮,谷粒圆润、米色偏白,与江北转运的糙粟截然不同,辨识度极高。前三家普通粮铺,粮食货源清白,皆是民间农户上交赋税粮,无异常痕迹。走到街中心最大的一家王氏丰裕粮行,刘裕脚步顿住。这便是王怀祖名下的主粮铺,门头悬鎏金黑底匾额,门口站两名佩刀护卫,气派远超周边同行。铺面后院直通西津渡码头货仓,大车进出络绎不绝。刘裕抬眼扫视院内堆放的粮垛,心头已然笃定。成堆粟米堆在露天廊下,谷粒成色、干湿程度,与南城官仓失窃赈灾粮一模一样;大量麻袋边缘带着新鲜不规则撕口,正是王家仆从暴力破袋盗粮留下的痕迹;院内停放两辆窄轮精致马车,车轮纹路,和他在官仓后门取证的王氏私车辙印分毫不差。

刘裕缓步上前,装作询价客商,对着掌柜拱手:“在下从彭城逃难而来,带同乡数十流民落脚京口,想要大批量采买平价粟米,不知贵铺可有低价存货?”

掌柜是个三角眼中年老者,常年替王怀祖打理产业,眼力毒辣,上下打量刘裕一身布衣,起初满脸敷衍:“流民采买,只能按市面最高价,无折扣。”

“我听闻王氏府上有不经官税的私粮,价格低三成,专供熟客。”刘裕压低声音,刻意露出北地彭城口音,“我每月可大批量拿货,长期合作,只求货源安稳。”

这句话精准戳中掌柜要害。这类偷税赃粮,不敢卖给零散散户,只对接大宗客商批量出货。掌柜瞬间放下戒备,左右扫视无人偷听,侧身把刘裕引到铺面内侧廊下。“客官倒是懂行情。实不相瞒,我家郎君王氏旁支,货源走内部渠道,不走郡衙税卡,价格确实比市面低三成。只是货源敏感,不可对外张扬。”

“货源从何处入仓?”刘裕故作随意发问。

掌柜咧嘴一笑,毫不在意泄露内情:“本地南城官仓调拨,郎君人脉通天,郡衙粮仓随便调货,寻常商户拿不到的配额,我们应有尽有。”寥寥一句,坐实王怀祖勾结吴安,直接挪用官仓赈灾粮倒卖牟利的全部链路。

刘裕不动声色继续闲谈,套取关键信息:这批赃粮一部分就地卖给京口流民商贩,一部分走西津渡水路,沿长江逆流送往建康秦淮河码头,分销给金陵城内高门宅邸与酒楼商铺;王家在建康秦淮一带坐拥多处货仓,靠着京口贪墨粮源,垄断大半个金陵南城民用粮食生意。京口官仓贪腐、王氏粮铺分销、西津渡水运、建康秦淮仓储、金陵门阀垄断粮价。一整条横跨镇江、南京两地的灰色贪腐产业链,彻底浮出水面。

正当刘裕打算记下货仓位置、水运班次,整理成书面证物交给陈和之时,一道阴冷的男声从身后廊柱传来。“好一个追查赃源,刘寄奴,你倒是锲而不舍。”

刘裕转身,便见王怀祖一身湖蓝锦缎常服,腰佩羊脂玉带,在四名护卫簇拥下缓步走来。此人刚从京口郡衙问询结束,郡守碍于建康王氏情面,仅仅口头训诫,并未羁押扣押,任由他全身而退。王怀祖背靠建康琅琊王氏大宗,宗族子弟遍布朝堂三省、丹阳郡衙、京口军政衙门;一座京口小城的巡检、主簿,根本撼动不了他的根基。这也是他有恃无恐的底气。

“王郎君刚从郡衙出来,不在府邸闭门自省,反倒来粮行巡查赃粮?”刘裕语气平淡,不卑不亢。

王怀祖缓步走近,二人隔着三尺廊柱对峙,江风卷起他衣摆,眼神阴鸷:“自省?一群底层流民、微末小吏,也配让我王氏子弟自省?京口本就是我门阀宗族的属地,官仓粮产、码头商税,向来由我们说了算。你一个彭城寒门流民,樵夫出身,妄图以蝼蚁之力撼朱门大势,简直不知死活。”

他抬手指向远处连绵的北固群山、滚滚长江:“你看清这片江山!江东半壁,建康皇城内外,良田、兵权、粮脉,尽归门阀士族掌控。你们南迁彭城流民、京口底层贱民,生来就是劳作供养士族的命。”

刘裕五指缓缓攥紧,心底积攒多年的寒门愤懑翻涌而上。他祖上从彭城南迁,几代人扎根京口,世代勤恳劳作,却永世被高门踩在脚下;大晋九品中正制,上品无寒门、下品无势族,从彭城到京口,从京口到建康,天下规矩皆是如此。

“江山从来不是门阀私产。”刘裕目光锐利,“彭城自古中原雄城,乱世以来,多少北地男儿死守疆土;京口北府兵万千寒门将士,浴血守护建康皇城。士族坐享其成,寒门流血挨饿,这本就不是天道规矩。”

王怀祖嗤笑出声,失去耐心,直白放出威胁:“我最后劝你一次,收手作罢。我可以既往不咎,甚至给你良田户籍,脱离泥塘坊贱籍。若是继续追查,我不仅烧你泥塘坊茅屋,送你病弱继母上路;还要动用建康宗族人脉,定你煽动流民诬告士族的罪名,流放极南蛮荒之地,永世不得渡江北归。”

赤裸裸的权势胁迫,横跨京口、南京两地的门阀人脉施压。刘裕眼神冷透:“你敢动我家人分毫,我整理全部赃粮账册、人证物证,亲自走京口驿道南下建康,递呈御史台。建康皇城有国法,秦淮河畔有监察衙门,就算王氏盘踞金陵朝堂,也遮不住数千流民挨饿的事实。”

王怀祖脸色一沉。他不怕京口郡守、不怕小小巡检陈和,唯独怕建康御史台巡查。六朝皇城律法,唯独监察衙门不受地方门阀裹挟,一旦立案彻查,他在建康的粮产、人脉全部崩盘。二人对峙片刻,王怀祖知晓当众无法动手,冷冷甩下狠话,转身离去,暗中吩咐护卫全程尾随刘裕行踪,摸清其起居作息与家中防守漏洞。刘裕早已察觉身后两道尾巴,不慌不忙离开粮市。他没有直接折返泥塘坊,借着错综复杂的蒜山小路、西津渡码头巷道,七拐八绕甩掉跟踪之人,直奔巡检司。见到陈和,刘裕把跨京口、建康的赃粮产业链、王怀祖口头威胁、王氏建康仓储据点全盘托出。

陈和听完眉头紧锁:“难怪此人有恃无恐,根系扎在都城建康!王氏在建康秦淮河、石头城一带盘根错节,寻常公文根本传唤不动。但你今日拿到的货源口供、水运链路,是压垮他的关键实据。”

他当即做出部署,加急整理全套卷宗,同步抄送京口郡衙、建康丹阳郡府;调拨两名精锐兵丁,白日驻守泥塘坊巷口隐蔽护卫。查封王氏京口三家粮铺,冻结全部库存可疑赃粟。等候明日公堂会审,彻底撕破王氏伪装。

辞别陈和,夕阳西下,落日染红北固山江面。刘裕立在西津渡渡口,北望滔滔长江,远方云雾之下,是祖辈故土彭城,中原战火连绵;南望江水尽头,是繁华牢笼建康,门阀醉生梦死。三座名城,三样乱世众生相:彭城战火流离,京口军民夹缝求生,建康朱门奢靡安乐。

他望着江景暗暗下定决心:今日守住自身与邻里安稳,来日打破这三座城池之间固化的门第枷锁,给天下寒门流民一条生路。晚风漫过江堤,潜龙之心,愈发坚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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