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彻底大亮,京口城内街巷人声鼎沸,昨日郡衙连夜追回数千石赈灾粟米的消息,一夜之间传遍南城所有流民聚居坊巷,泥塘坊百姓早早便结伴赶往官仓门口排队,人人脸上都带着难得的喜色,终于不用再靠着草根、树皮勉强充饥。
刘裕一早便陪同继母萧氏前往官仓领取救济粟米,今日发放粮食的官吏换成了两名府中主簿,原先主事吴安已经关押郡衙大牢,粮仓内外看守兵丁增加一倍,再也不见王家仆从随意出入后院。排队流民三三两两谈论昨夜抓捕贪腐仓吏一事,无不拍手称快,提起出手勘破此案的刘裕,满是敬佩。
“那刘寄奴当真胆识过人,仅凭一人之力便揪出吴安与王家的贪腐勾当,咱们这些底层流民才能领到足额粟米。”
“高门士族平日里高高在上,欺压百姓,这次总算栽了跟头,也算大快人心。”
刘裕站在队伍末尾,默默听着邻里闲谈,并未多言,只安静等候领取救济粮。萧氏手中竹篮不大,只打算领取两日口粮,家中存储不下太多粟米,乱世之中,手中粮食过多反而容易引人觊觎。
顺利领到足额粟米,母子二人提着竹篮折返茅屋,刚走到巷口,便看见几名身着体面绸缎衣衫的王家门客,骑着骏马在泥塘坊外围来回徘徊,目光死死盯着巷内每一户人家,眼神阴沉不善,明显是王怀祖派来打探消息、伺机报复的人手。
萧氏见状心头一紧,下意识抓紧刘裕衣袖,压低声音:“你看那些骑马之人,定然是王怀祖的门客,昨日咱们拆穿他盗取官粮的勾当,今日便派人前来盯梢,恐怕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刘裕淡淡瞥了一眼外围徘徊的门客,面无波澜:“无非是打探虚实,暂时不敢直接动手。如今吴安关押大牢,所有口供全部指向王怀祖,今日正午郡守便会传唤他前往郡衙公堂对质,他自顾不暇,短期内没有余力设计加害我们母子。”
话虽如此,刘裕心中并未放松警惕。琅琊王氏在京口经营数十年,门生、佃户遍布全城,哪怕主谋王怀祖被传唤审问,依旧能暗中动用各方人脉,暗中设计阴招报复。明刀明枪的争斗他全然不惧,最防不胜防的,是士族惯用的暗中阴私手段。
回到茅屋,将粟米妥善收好,刘裕嘱咐萧氏今日切勿独自出门,采买杂物、上山挖草药之事全部交由自己处理,家中院门白日也要牢牢插紧,杜绝王家下人暗中潜入。安置好家中事宜,刘裕打算前往城西粮铺暗访,查清王怀祖倒卖赃粟的全部渠道,收集更多物证,公堂之上彻底坐实对方罪责。
城西是京口粮食交易集中地,十几家大小粮铺相连,其中大半背后东家都与本地门阀有牵扯,王怀祖名下便占据三家规模不小的粮铺,平日里低价收粮、高价售卖,赚取巨额差价。刘裕换了一身普通商贩短衫,将短刀藏在腰间,伪装成乡下前来采购粮食的农户,独自前往城西街巷。
刚踏入城西粮市,便能听见各家掌柜高声吆喝,货架上堆满各色粟米、糙米,刘裕目光扫过各家粮袋,很快便在王怀祖名下最大的粮铺门口停下脚步。铺内堆放的粟米,颗粒、色泽与官仓赈灾粟米完全一致,不少麻袋边角都留有细微撕裂痕迹,与粮仓内被盗粮袋破损样式一模一样。
刘裕装作挑选粮食,上前与掌柜搭话,假意询问低价粟米货源,掌柜起初言语谨慎,不愿多说粮食来源,可刘裕刻意装作远道而来、大批量采买的客商,许诺若是货源稳定,往后长期合作,掌柜渐渐放下戒备,透露出低价粟米皆是城中王氏贵人私下供给,无需经过官府粮税,价格远低于市面常规粮食。
刘裕不动声色,一边假意商谈采买价格,一边悄悄观察铺内往来送货的马车,车轮窄小精致,正是昨日在粮仓后门见到的王氏私人马车,几条关键线索相互印证,王怀祖倒卖赃粟的完整产业链彻底清晰。
正当刘裕打算悄悄离开粮铺,前往郡衙向陈和补充新线索时,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。
“这位客商看着眼生,不知是从何处前来采买粮食?”
刘裕转头望去,一名锦衣中年男子立在粮铺廊下,面白无须,眉眼间满是刻薄傲慢,正是琅琊王氏旁支王怀祖本人,身旁跟着两名贴身护卫,腰间皆佩短刃,方才从郡衙对质结束,特意前来自家粮铺查看动静,恰好撞见伪装农户的刘裕。
四目相对,王怀祖瞬间认出眼前之人便是前日巷中折辱自家仆从、勘破粮仓贪腐大案的刘裕,眼底恨意瞬间翻涌,面上却装作平静无事,缓步走上前,故作客气开口:“原来便是泥塘坊的刘寄奴,想不到你倒是有心,专程跑到我的粮铺打探虚实。”
刘裕不卑不亢,拱手行礼,语气平淡无波:“郡衙查究官仓失窃一案,所有赃粟流入城西粮铺,我前来查看物证,乃是配合巡检办案,谈不上打探。”
王怀祖一声冷笑,抬手挥退身旁掌柜与护卫,周遭只剩二人对峙,压低声音,语气裹挟浓烈威胁:“一介寒门樵夫,安分守己砍柴谋生便是,非要多管闲事,拆我的生意,断我的财路,你可知这般行事,会给自己招来何等祸事?今日郡衙对质,仅凭几名仆役、一个贪腐仓吏的口供,根本无法定我的罪责,不出三日,我便能摆平所有卷宗,此事不了了之。”
“盗取朝廷赈灾粟米,数千石赃粮人赃并获,多处实物物证摆在公堂,岂是几句托词便能抹平?”刘裕直视对方,丝毫不惧其威慑,“王氏门第再高,也不能肆意践踏朝廷律法,欺压全城流民。”
“律法?”王怀祖仰头嗤笑,眼底满是不屑,“京口郡守与我王家乃是世交,城中大小官吏半数受过我家族恩惠,区区一桩盗粮案子,只需些许金银打点,便能一笔勾销。倒是你,刘寄奴,三日内我必定让你付出代价。泥塘坊房屋破败,一场大火便能烧得干干净净,你那体弱多病的继母,若是出半点意外,不知你后不后悔今日多管闲事。”
赤裸裸的纵火、伤人威胁,直白从王怀祖口中说出,士族子弟欺压底层百姓,早已肆无忌惮,全然不将朝廷律法放在眼中。
刘裕周身气压骤然下沉,手掌无声攥紧,指节泛白,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让王怀祖下意识后退半步。“你敢动我继母分毫,今日粮仓抓捕所有证据,我便亲自送往建康御史台,直达朝堂,检举王氏在京口贪腐劫掠、残害流民全部罪行。哪怕拼尽一切,也要拉你一同伏法。”
建康御史台直属朝廷,专门巡查各地官吏、门阀恶行,一旦检举文书递入朝堂,就算王氏门第显赫,也必然要派人彻查,王怀祖根基全在京口,根本承受不住朝廷彻查,听闻刘裕打算越级上诉,脸色瞬间发白,眼中生出几分忌惮。
二人对峙片刻,王怀祖知晓此刻无法当众动手,只能撂下一句狠话,带着护卫愤然离去,临走前暗中吩咐粮铺掌柜,派人全程尾随刘裕,摸清他每日出行路线、家中防守薄弱之处,伺机实施报复。
刘裕早已察觉身后有人暗中尾随,并未直接折返泥塘坊,而是绕路穿梭多条偏僻小巷,七拐八绕甩掉跟踪的王家下人,方才前往巡检陈和居所,将城西粮铺查到的倒卖赃粟线索、王怀祖当众威胁纵火伤人的话语完整告知,提前做好防备对策。
陈和听完心中凝重,王怀祖心胸狭隘,受此挫败必然疯狂报复,当即调拨两名可靠兵丁,白日暗中驻守泥塘坊巷口,暗中守护刘裕母子安危,同时加急整理完整卷宗,提前送往郡守府邸,要求今日之内定案扣押王怀祖名下所有粮铺,切断其倒卖赃粟渠道。
辞别陈和,刘裕踏上返程,心知这场门阀与寒门的较量远远没有结束。王怀祖手握人脉、金银,必然会动用各类阴私手段伺机报复,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,往后家中日夜都需严加防备,一场暗中谋划的复仇阴谋,已然在朱门深宅之中悄然铺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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